李银河：人民有下流的权利

【按语】再过5天，2026年1月1日起，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将正式施行，其中第80条明确细化了传播淫秽信息的处罚规定，加大了处罚力度。从而，引起热议，令#明年起向好友发淫秽信息违法#等相关词条登上热搜。于是，人们纷纷议论夫妻、情侣以及好友之间私聊情趣互动难道违法吗？

随后，便有媒体解读私发淫秽信息违法确实违法，可以拘留罚款。之前，传媒界报道过一个男子向女友发淫秽视频被对方报警而行拘。实际上，这则法条并非新规，而是实施了20年的法律。

但是，这条细化的法律符不符合法理，适不适合常情？值得人们诟病甚至质疑。这，不由得勾起"雄韬视线”网易号对一则23年前关于新婚夫妻看黄碟热闻的回忆。

2002年8月18日，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万花乡一对新婚夫妇在家中观看淫秽光盘时，忽然遭遇四名民警闯入执法，由此引发事件。尔后，陕西《华商报》记者江雪连续报道延安新婚夫妇看黄碟遭刑拘并罚款新闻专题，引起包括法学界在内的社会热议。尔后，这对新婚夫妻得到清白。从而，江雪记者被评为央视首届风云记者，赵世龙等其他7名记者亦在榜。 时易世移，如今私发淫秽信息违法，开法治倒车！ 为此，本网易号转载著名社会学家李银河（名作家王小波的遗孀）的一篇旧文，重申一个法律常识：公民具有下流的权利，公权之手不能伸进人们的被窝。

（萧韬）

14岁那年，有个小伙伴偷偷地对我说：放学后，到小树林去，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我还记得，那一天的阳光很耀眼，透过叶子在树林里投下点点光斑。小伙伴从书包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虽然我是一个学渣，但也能认识封面上简单的英文：《PLAYBOY》。

如今，虽然我已经不记得那本杂志的内容，但却能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脑袋一片空白，心跳加速…那是我读任何一本经典名著都未曾有过的感受。

这是一个真实故事：拉里弗林，是一个精明的小流氓，经营着一间很龌龊的脱衣舞酒吧。由于位置偏僻，经营不善，生意一直很差。

为了给自己的酒吧打小广告，他办了一本色情杂志：《皮条客》。

没曾想到，误打误撞之下，这本粗俗不堪的杂志竟然一炮而红，发行量超过200万本，成为了蓝领阶层的最爱，风行整个美国，并且引起了“卫道士”们的注意。

卫道士说：这本杂志羞辱了所有高尚的人士！

成为百万富翁的拉里弗林，正在倾力打造自己的色情帝国。但很快，警察就找上了门。拉里弗林因“散播淫秽信息，涉嫌有组织犯罪”的罪名被逮捕。一个小流氓与一群高尚人士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刚开始，拉里弗林对这些指控还有些不以为是。但事态的发展，却让他开始感到了害怕：法庭外聚集了很多向他示威的群众，法庭上的指控越来越尖锐……

检察官声色俱厉，谴责道：《皮条客》杂志，让男人和女人摆出各种下流无耻的姿势，也让女人和女人一起摆出各种下流无耻的姿势，甚至让圣诞老人也摆出各种下流无耻的姿势…

如果罪名成立，拉里弗林将会被判入狱25年。

检察官说：美国的立国先贤们在讨论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淫秽图片吗？

拉里弗林说：这个国家是你们的，也是我的。你不喜欢《皮条客》，那你就别看。

检察官说：我是不会看，但那些天真的孩子们呢？

拉里弗林说：即使你在酒吧逮到了偷偷喝酒的孩子，国家也不能就因此禁止销售百威啤酒吧！

拉里弗林甚至因此遭到了极端卫道士的刺杀，导致下半身瘫痪，并永远地失去了性能力。一代色情大亨，成了一个没有性功能的人。

而官司也从地方法院一直打到最高法院，成为整个美国社会的焦点。

拉里弗林说：如果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像我这样的人，我相信它能保护所有人。因为我是最下贱最人渣的垃圾，当一个社会愿意去保护一个人渣，证明它能够保护大多数人的权益。

正如拉里弗林所说，他是一个流氓，是一个人渣。他唯利是图，他满嘴脏话，性生活混乱，没有道德底线，还用国旗做内裤穿…

拉里弗林的辩护律师就说：尽管我丝毫不认同我当事人的价值观，也从不看他主办的色情刊物。但我尊重允许不同价值和道德共存的自由。

简单地说，就是：人民应该有下流的权利。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国家，总有一些人，认为自己的道德标准高于大多数人。

他们热衷于制定各种制度来反对他们眼中的“低俗”：

玩游戏低俗，听音乐会高雅；

情色电影低俗，主旋律电影高雅；

娱乐八卦低俗，政治新闻高雅；

微信公众号低俗，报纸杂志高雅；

玩魔兽低俗，玩模特高雅…

但是，高雅的标准是什么？由谁来判定？领导就一定比人民高雅？有时候，人人显得不食烟火，个个都是圣公圣母。别担心，那一定不是你出了问题，而是他们在演戏。

人有走向高尚的权利，也应该有走向低俗的权利。不违法的前提下，人民拥有低俗的权利。

拉里弗林在法庭上有这样一段抗辩：如果我们对某些人认为淫秽的东西竖起一堵墙，那么各种各样的墙就可能被竖起，到那时，我们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了。因为，今天他们能抵制低俗，保不准明天就会抵制丑陋，抵制穷人，抵制矮子，抵制残障…

有趣的是，在电影结尾处有一个真实的细节：片中那位揪着拉里弗林不放的卫道士，原来是一起金融诈骗案的主谋，诈骗金额高达20亿美金。

这种“高雅之士”，我们中国老百姓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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