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2025』年终策划①丨涉过情绪的海

重塑2025·开栏语

2025年，“十四五”收官，“十五五”蓝图铺展。这不仅是时间刻度的更迭，更是一次发展逻辑的深层跃迁。

当世界格局加速重构，技术革命掀起浪潮，我们站在转折点上回望来路，也凝视前方。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从“仰视追赶”到“平视共治”，我们既看到碎片化的喧嚣，也洞察结构性的重塑。

在碎片中寻找主线，在差异中探寻共识。在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定力：既不被技术洪流裹挟，也不被情绪漩涡吞噬；既能拥抱变化，也能守住常识。

红星评论特别推出年终策划“重塑2025”。我们打破单向度的输出，邀请资深评论员与青年观察者（历届红星新闻高校评论新秀挑战赛获奖者），展开一场跨越代际的对话。

这不仅是理性与感性的碰撞，也是宏观视野与微观体感的交融。我们以“重塑”为关键词，选取那些正在塑造未来的关键切面，试图回应这个正在重构的世界。

涉过情绪的海

编者按：当“情绪价值”入选年度网络语流行语、“悦己”成为一代人的生活信条，时代情绪的表达从未如此鲜明。这背后是一幅矛盾而真实的图景：年轻人从Labubu的怪诞可爱中，寻得安放情绪的私密角落；而在喧嚣的公共舆论场，情绪却被“愤怒诱饵”利用，撕裂着社会共识。

本文试图穿透情绪的迷雾，青年观察者从微观视角切入，解读“悦己”如何成为一种韧性的实践；资深评论员以宏观视角剖析，情绪的公共化为何走向撕裂，又如何抵达共鸣。二者对话，共同指向情绪的深层内涵：它不仅是向内扎根的定力，更是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对立中寻求理解的底气。

Labubu与李福贵们……的情绪缓冲地带

青年观察者：陈自强

（第四季红星新闻高校评论新秀挑战赛获奖者）

倘若问我2025年度治愈符号，长相“怪可爱”的Labubu得有一席之地。这个丑萌的玩偶，和草根网红李福贵一道，叩击着无数年轻人内心柔软的角落。

这些被追捧的“情绪载体”，共同指向了《咬文嚼字》年度流行语所揭示的“韧性”，其底色正是当代人一种朴素的“悦己”诉求：当生活被KPI、升学压力、职场竞争填满，我们需要一个不被评判的空间，去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第一次见到Labubu时，我曾疑惑，这种带着叛逆感的玩偶，何以俘获万千人的心？直到刷到一条留言“Labubu丑才可爱，代表我不完美但值得被认可，我不是主流标准下的成功者但依然被喜欢”，我的内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买它不是跟风消费，而是一场“悦纳自己”的仪式，是“爱你老己”的具体实践。

有学者说，潮品的影响力根植于特定的时代与文化中。确实，一个玩偶折射出了一代年轻人的境遇：原子化地在城市闯荡，在各种指标带来的焦虑中马不停蹄，缺乏情感连接，也难觅意义感。

“悬浮”的年轻人，希望向内扎根。从这个角度看，对Labubu的追捧，是年轻人重建支点的一个缩影，是我们微小但有力的韧性实践。而对李福贵的关注，则是另一层面的“悦己”和扎根。

↑河南新乡“豆腐姑娘”李福贵。图据人民日报

李福贵“把苦日子过成花”，诠释了乡村青年的坚韧。二十几岁的肩膀，撑起了家，也托举起乡间的温暖，那是一股从泥土里迸发的生命力与感染力。Labubu和李福贵们，共同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的情感缓冲地带，是焦虑迷惘中的精神休憩驿站，也是暂时抽离“轨道”晒会儿太阳的窗口。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过渡性客体”，指婴儿通过自主选择的物体来获得一种自我满足。当下年轻人，其实也在拥抱新的“过渡性客体”——在一些确定物上安放情绪，从朴素向上的情感中寻找共鸣与激励。

但这份“悦己”终究带着一丝被动。当我们对着玩偶和网红汲取力量时，心底也会冒出这样的疑问：如果“悦己”只能靠消费和围观来实现，我们的社会支持体系是否该为年轻人搭建更真实的情感连接？当公共空间被情绪对立填满，我们又该如何在现实中找到同频共振的伙伴，让“悦己”从个体的精神慰藉，变成群体的成长底气？

从2025牛津年度词汇说起

资深评论员：栗中西

2025年的舆论场，“情绪”无疑是最醒目的一抹底色。

当年轻人在私人领域寻找情绪缓冲时，公共领域的情绪生态却呈现出另一种复杂性，甚至加剧了年轻人的困惑。

“情绪价值”一词的使用场景从亲密关系、商品消费，一路渗透到公共议题领域。当人们讨论一件事，最关心的可能不再是真相如何，而是它带来的情感体验如何。当理性的叙事不得不让位于情绪的投喂，这种变化正重塑舆论空间，成为各方利益博弈的新核心。

改变或许不是从今年开始，但我们似乎前所未有地进入了一个情绪主导的公共空间，部分人将“悦己”异化为“宣泄情绪”，在这个情感叙事与价值判断交织的复杂系统里，要看清一切并不容易。

“情绪罐头”的制作和兜售

“悦己”的本意是关照自己的内心感受，与自己和解。但在流量时代，它被一些人扭曲成了“放纵情绪”的挡箭牌。

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评出的2025年牛津年度词汇“愤怒诱饵”，精准概括了那类被刻意设计成令人恼怒、愤慨或不适的线上内容。“愤怒诱饵”的制造者们，精准抓住了一些人的情绪痛点，用他人的争议满足自己的情绪宣泄欲。

“最快女护士”张水华事件中，有人放大个体分歧，用“不知感恩”“既要又要”等标签，点燃大众对公平的焦虑；博主“户晨风”拿“安卓人”“苹果人”标签挑动群体对立；“王子柏”宣扬炫富拜金把流量收入囊中……这些人多是“愤怒诱饵”的熟练掌握者。

2025年9月，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了“清朗·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专项行动，剑指挑动群体极端对立情绪、宣扬恐慌焦虑情绪、挑起网络暴力戾气、过度渲染消极悲观情绪等网络行为。其中列举的“饭圈”恶意拉踩、策划剧本宣扬“以暴制暴”、鼓吹“读书无用论”等行径，何尝不是利用被异化的“悦己”心理？这让人们在宣泄情绪中获得短暂的满足，却无视这种宣泄对公共理性的伤害。

当情绪可以被精心设计、规模生产、精准投放，各路人马对流量充满本能冲动，加上算法推波助澜，共同催化着“情绪罐头”的制作和兜售。在这种背景下，理性在公共空间的话语权渐走渐弱，大多数的讨论最后都导向了情绪之争。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青年群体的困境：当他们在网络中难找到理性对话的渠道，只能转向Labubu、李福贵们寻求慰藉，进行精神逃避。

情绪过载正侵蚀社会共情能力

情绪并非洪水猛兽，它亦有不可替代的正向价值。

女司机亮证逼迫让路事件中，公众的愤怒推动了对公权力是否私用的调查；邵晓蓓医生遭网暴跳楼后，“别让网络医闹寒了医生的心”的呼声，促使医患纠纷中的网暴问题被纳入治理视野；“全网最忙五人组”在年底掀起一场反形式主义、反腐败的接力……在这些事件中，情绪调动着共情本能，让朴素的善良成为公共讨论的底色，彰显着本真情绪的正向力量。

但这种“真”和“善”也很脆弱，一旦情绪脱缰就会变成一把双刃剑。“续面事件”中，老板“阴阳”7名顾客为“七匹狼”，煽动网友对贪小利者的厌恶。最终，顾客被网暴，而老板也失去了开了多年的店。这场两败俱伤的闹剧，正是情绪过载的典型案例。

更可怕的是，情绪过载似乎正在侵蚀整个社会的共情能力。当青少年不断刷到“原生家庭原罪论”；中年人深陷“中年危机叙事”；老年人被“空巢悲情”内容萦绕；女性不断被诘问“婚姻到底给了女人什么”；男性被警告远离“捞女”……人们带着满格的情绪进入公共讨论，到最后很容易让各种小事化大，大事化炸，话题失焦甚至分歧扩大。

心理学家告诉人们，愤怒能激活大脑的“奖励回路”，释放多巴胺，形成“参与-上瘾”循环。而长期情绪超载容易导致麻木，对现实问题失去深切感受，引发情绪耗竭。事实上，在互联网平台上各种物理的、心理的强刺激之下，大众情绪的阈值被越调越高。于社会情感系统而言，这是一个危险信号。

在情绪的海里锚定韧性的岸

要走出这种循环，首先得找到这些汹涌情绪的源头。

有人指出，盲盒、娃衣之类的情绪消费，本质是“悦己”。可是，如果把公共议题变成情绪消费的一环，把“悦己”作为公共表达的出发点，那么这种表达的公共价值就无从谈起。

↑穿在潮玩Labubu身上的娃衣。图据ICphoto

是的，经济压力、职业不确定性、价值迷茫等个体困境，在缺乏有效疏解渠道时，极易转化为对社会事件的情绪化反应。当公共空间的情绪宣泄成为低成本的减压阀，过度依赖这一机制必然导致公共讨论碎片化。

提升情绪素养，找回个人的公共责任感，听上去不那么酷，但确实越来越有必要。培养识别情绪化言论、寻求多元信息、延迟判断的能力。教育体系应加强批判性思维训练，帮助人们在复杂信息中保持独立思考，理解事件当事人背后的社会现实与个人选择的多样性。

社媒平台应优化算法逻辑，减少极端内容的放大效应，增加多元观点的曝光机会。将事实核查机制前置于情绪传播，而非事后补救。这对平台来说可能是“反天性”的，所以监管的红线不仅要划，而且要划到“七寸”上。

专业声音的坚持回归尤为可贵。在众声喧哗中，仍有一批媒体、法律、教育领域的专业人士，拒绝简化复杂问题，坚持用专业知识解读公共事件。他们的声音或许不那么“爽剧”，却为抵抗情绪化、为理性讨论保留了必要的火种。

这几年，还有个与情绪价值相对的热词叫“内核稳定”，足见理性克制仍旧是很多人的向往之境。情绪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它不应被消灭，也无法被消灭。但我们可以学习与之共处，让它成为推动改变的助力，而非撕裂社会的破坏力。

从年轻人抱着Labubu寻找归属感，到大众抵御“愤怒诱饵”的收割，我们其实都在寻找同一种东西：在情绪的海洋里，锚定韧性的岸。这种韧性，既包含“悦己”所倡导的自我接纳与向内扎根，也离不开共情、责任、包容等多元情绪的滋养。它让我们在接纳自己的同时，也能理解他人；在关照内心的同时，也能守护公共理性的微光。而这，正是对年轻人“真实情感连接”诉求的回应——让悦己从个体的精神锚点，成为群体共生的成长底气。

编辑 汪垠涛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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