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武则天称帝后每夜批阅奏疏,都要让男宠做个特殊的动作,贴身女官在一旁伺候,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大周,神都,上阳宫。
长夜未央,烛火如豆。紫檀长案之后,当今天子,圣神皇帝武则天,正垂眸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她身侧,并未有内侍监或大学士伺候笔墨,只有一个姿容绝世的男子。
那男子,是天子最宠幸的控鹤府奉宸直长,张昌宗。
此刻,他半跪于地,左手掌心向上,掌中盛着一汪新研的浓墨。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任由冰冷的墨汁侵蚀着皮肉的温度。而天子每写完一段朱批,便会将狼毫笔探入他的掌心,蘸取墨汁。
一旁侍立的女官青瓷,双手托着一方温热的毛巾,指尖冰冷,连带着托盘里的玉盏都似在微微发颤。她死死地垂着头,不敢看那诡异而屈辱的一幕。这便是天子登基后,每夜必演的“活砚”之戏。无人知其缘由,只知这静默的仪式背后,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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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更深露重,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都封存在这压抑的静默里。
青瓷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微不可闻。她的目光,只能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着的一对小小的银色鸾鸟上。那鸾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逃离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三年前,她的父亲,时任中书侍郎的柳宗元,因上疏反对陛下更易国号,以“大逆”之罪下狱,三日后赐死。柳氏一族尽遭贬黜,唯有她,因一纸幼时与庐陵王李显的婚约传闻,被陛下“格外开恩”,收入宫中,做了这上阳宫的掌灯女官。
名为恩典,实为囚禁。
整个神都都知道,她是罪臣之女。整个皇宫都明白,她活着,只因陛下要留着她,做一枚警示朝野的棋子。
“青瓷。”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青瓷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奴婢在。”
武则天并未抬头,依旧在书写着什么,只是淡淡地问道:“你父亲柳宗元,素有才名。朕听闻,他生前最爱收集前朝的古砚,可有此事?”
青瓷的心跳骤然加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父亲的旧事,是宫中最大的禁忌,陛下为何会突然提起?她不敢揣测圣意,只能据实以告:“回陛下,先父确有此好。”
“哦?”武则天终于放下了笔,却不是蘸墨,而是将笔尖在张昌宗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张昌宗英俊的面孔瞬间苍白,身体剧烈地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掌心的墨汁随着那一道划痕,漾开一圈涟漪。
武则天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涟漪,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朕近日得了一方‘澄泥古砚’,据说是前隋的珍品。但朕总觉得,它缺了点什么。你既是柳宗元之女,想必也有些眼力。明日,你便去掖庭的旧物库里,将你柳家抄没入宫的那些古砚都找出来,替朕看看,这澄泥砚,究竟缺了什么。”
青瓷伏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不是赏识,这是考验。
掖庭旧物库,堆积着无数罪臣的家产,阴森潮湿,如同鬼蜮。让她一个罪臣之女,去翻检自家的旧物,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更何况,陛下要她“看看缺了什么”,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又藏着多少杀机?
答得好,或许能苟延残喘。答得不好,便是步她父亲的后尘。
“奴婢……遵旨。”青瓷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武则天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稳稳地探入张昌宗的掌心,蘸满了墨,在奏疏的末尾,写下了一个鲜红的“阅”字。
墨汁淋漓,杀气腾腾。
青瓷知道,从这一刻起,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这道题,她必须解,而且只能解对。因为在这座宫殿里,答错题的下场,从来都只有一个。
02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青瓷便领了内侍省的腰牌,独自一人走向了掖庭深处的旧物库。
晨雾弥漫,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旧物库的大门上,一把巨大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守门的老太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
“柳女官,您请自便。”老太监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里面黑漆漆的甬道,“柳家的东西,都在最里头那个角落,贴着封条呢。”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回到门房打盹去了,仿佛这里面是什么不祥之地。
青瓷提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笼,走了进去。
仓库极大,一排排高耸的木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笼器物,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这些曾是无数显赫家族的荣耀,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更远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哭泣。
青瓷握紧了灯笼的提手,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她沿着狭窄的过道,一直走到最深处,果然看到了一个贴着“罪臣柳氏”封条的角落。
十几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堆叠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尘。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最上面一个箱子上的灰尘,露出了箱盖上一个熟悉的家族徽记——一株迎风而立的柳树。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伪装都险些崩溃。她仿佛看到了父亲在书房里,一边抚摸着这些心爱的古砚,一边教她读书写字的场景。那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何等的慈爱。
“爹……”青一字未出口,便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伤春悲秋的地方。她吸了口气,用力扯开已经发黄的封条,打开了箱盖。
一股混杂着木香与墨香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用柔软的锦缎包裹着一方方形状各异的古砚。
端砚、歙砚、洮河砚……每一方都是父亲当年的心爱之物。
青瓷将它们一方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仔细擦拭,并列摆放在地上。灯火下,这些古砚泛着温润而深沉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岁月。
她记得父亲说过,好的砚台,不仅在于石质,更在于“养”。日日研磨,以清水涤荡,墨香入石,方能显其风骨。
可是,陛下问的,是那方澄泥古砚“缺了什么”。
澄泥砚,非石砚,乃是以河泥淘洗烧制而成,质地细腻,发墨如油,亦是砚中上品。陛下那方既是前隋珍品,无论工艺还是材质,都应是顶尖之选,又能缺少什么?
青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十几方古砚。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
在一方小小的、形如月牙的歙砚底部,她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这方砚台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生辰礼物,她摩挲过无数遍,从未发现过这个异样。
她将砚台翻转过来,对着灯火仔细查看。那凸起藏在砚底的款识刻印之中,是一个用阴刻手法雕琢的、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它更像一个符号,由几条简单的直线和弧线构成。
青瓷的心脏狂跳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或许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父亲当年被定为“大逆”,抄家极为仓促,他根本没有时间留下任何遗言。如果他真的想传递什么信息,最可能藏匿的地方,就是这些看似无用,却能被抄没入宫,将来有可能被她接触到的“玩物”之中。
这个符号,究竟代表什么?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青一惊,迅速将那方月牙歙砚藏入袖中,同时将其他砚台归位。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柳女官,一个人在这阴冷的地方,可会害怕?”
青瓷抬起头,看到了来人。
正是那位“活砚”的主人,张昌宗。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袭华贵的锦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与这破败的仓库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绝非偶然。
03
张昌宗的笑容,像春日里最艳丽的毒花,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张奉宸。”青瓷缓缓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奉宸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张昌宗缓步走了进来,他似乎很嫌弃这里的污浊,用袖子掩着口鼻,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在青瓷和那些木箱之间来回扫视,“只是陛下关心你,特意命我来看看,柳女官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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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青瓷心中冷笑。陛下若真关心,派来的就该是内侍,而不是这位最得宠的男宠。他来,名为探视,实为监视。
“多谢陛下与奉宸挂怀。”青瓷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奴婢只是在为陛下的问题发愁,不敢劳烦奉宸。”
“哦?陛下的问题?”张昌宗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陛下问你,那方澄泥砚缺了什么。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不过,我或许可以帮你。”
青瓷心头一凛,抬眼看向他。
烛火下,张昌宗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你我都是在这宫里,仰仗陛下鼻息才能存活的人。”他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陛下的问题,并不需要一个‘正确’的答案。她想要的,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他是在暗示,他知道武则天的心思,可以指点她如何作答,以换取她的某种合作或依附。
青瓷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袖中的那方月牙砚台硌得她生疼。她很清楚,一旦接受了张昌宗的“帮助”,就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男宠手中。她将彻底沦为他在后宫争斗中的一枚棋子。
“奉宸的好意,奴婢心领了。”青瓷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只是先父之事,关乎奴婢身家性命,不敢假手于人。奴婢愚钝,但还想自己试试。”
张昌宗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罪臣之女,竟敢当面拒绝他。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柳女官果然有骨气,像你父亲。只是不知,你的骨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硬。”
这句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华丽的衣袍在地上卷起一阵灰尘。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青,却感到一阵后怕。她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宫中权势最盛的两个人之一。前有深不可测的武则天,后有睚眦必报的张昌宗。她的处境,已然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月牙歙砚,再次将目光聚焦在那个神秘的符号上。
直线,弧线……这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书房里,除了文房四宝,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父亲曾指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教她何为龙脉,何为地势。
这个符号……会不会与地理、方位有关?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符号的形状,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出来。一横,一竖,再加一个半圆……
这不像任何一个地方的轮廓。
不对,思路不对。
如果不是地理,那会是什么?父亲留下的线索,一定与他被杀的罪名——“大逆”有关。他反对陛下更易国号,从“唐”改为“周”。
唐……周……
青瓷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父亲曾教她《周礼》,其中《考工记》一篇,详细记载了周朝王城的建制。“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
九经九纬!
她立刻低头看向地上的符号。那一横一竖,不正是纵横交错的“经纬”吗?
而那个半圆……
青瓷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想起来了,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套专门用来测定天象与节气的青铜仪器,其中一件,名为“圭表”。圭是平置的尺,表是垂直立的杆。通过测量日影在“圭”上的长度,来确定时节与方位。
那个半圆,正是日影在不同时辰划过的轨迹!
这个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地图。
它是一个关于“时间”与“方位”的密码!
父亲留下的,是一个坐标!
可这个坐标,指向哪里?又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在仓库门口响起,打破了她的思索。
“柳女官,时辰不早了,陛下在甘露殿等你回话呢。”
是武则天身边最亲信的太监。
青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才刚刚找到一丝线索,却根本来不及解开谜底。而现在,她必须去面对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交出她的答案。
这是她的绝境。
04
甘露殿内,熏香袅袅。
武则天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方色泽温润的澄泥砚,正是她昨日提及的那方前隋珍品。
青瓷跪在殿中,低着头,能看到的只有地上光可鉴人的金砖,以及倒映在金砖上自己模糊的身影。
她能感受到,至少有三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是来自御座之上的,带着审视与威压;一道,是来自御座之侧的,带着幸灾乐祸的阴冷,那是张昌宗;还有一道,来自殿角阴影处,若有若无,却让她背心发寒,那是陛下的另一位宠臣,张昌宗的兄长,张易之。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一场好戏。
“想好了?”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却字字敲在青瓷的心上,“朕的这方澄泥砚,究竟缺了什么?”
青瓷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旧物库到甘露殿的路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想过无数种答案。说它缺了历史的沉淀?太虚。说它缺了名家的镌刻?太俗。说它缺了主人的神韵?那是拍马屁,但陛下未必爱听。
张昌宗说得对,陛下想要的,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可她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青瓷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两个场景:一个,是张昌宗屈辱地用掌心充当“活砚”;另一个,是那方月牙砚台上,代表着“时间”与“方位”的神秘符号。
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画面,在某一瞬间,突然连接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形成。
“回陛下。”青瓷抬起头,迎向了武则天的目光,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奴婢以为,这方澄泥砚,质地细腻,色泽古朴,发墨如油,已是砚中极品,本身……并无任何缺憾。”
此言一出,一旁的张昌宗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果然是个蠢货,居然敢说陛下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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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青瓷话锋一转,“器物本身虽无缺憾,其‘用’却有不足。砚者,研墨之器也。墨者,书文载道之物也。好砚需配好墨,好墨需配好水,更需……合乎时宜的研磨之道。”
她刻意加重了“研磨之道”四个字。
武则天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来了兴趣:“说下去。”
“奴婢在先父的遗物中发现,古人制墨,讲究‘天时地利’。不同的时节,用不同的水,取不同的墨。甚至在研墨之时,手腕的力度,转动的方向,都与天象星辰、四时节气暗合。如此研出的墨,方能‘得天地之精华,凝笔墨之神髓’。”
这番话,半真半假。古人确有讲究,但远没有她说的这么玄乎。这是她根据那个符号,临时编造出来的理论。
她不敢直接点破“活砚”的秘密,更不敢提及那个符号,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试探,去迎合。
她赌的是,陛下每夜上演那诡异的一幕,绝非单纯的心血来潮或为了羞辱男宠。那背后,必然有一套她自己才能理解的逻辑。而这套逻辑,很可能就与“天时”、“方位”有关。
“奴婢以为,”青瓷做出最后的总结,声音无比诚恳,“此砚所缺,非砚之本身,而是缺少了一套能与此方神都、此座皇城、此时天命相匹配的,独一无二的……研磨之法。此法若成,则此砚方能尽其用,辅佐陛下,书写这大周的万世基业。”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张昌宗脸上的嘲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的话,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禁区。
青瓷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这一番话,要么让她一步登天,要么让她粉身碎骨。
良久,武则天终于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赞许和玩味的笑声。
“好一个‘独一无二的研磨之法’。”她看着青瓷,目光灼灼,“柳宗元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倒也不算全无功劳。”
她挥了挥手:“你很不错。从今日起,不必再做什么掌灯女官了。朕的笔墨,就由你来伺候吧。”
青瓷如蒙大赦,重重地叩首:“谢陛下天恩!”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处死的罪臣之女,一跃成为了天子身边伺候笔墨的近臣。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对上了张昌宗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她明白,自己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也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新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05
夜色再次降临上阳宫。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烛火依旧,墨香依旧。张昌宗依旧半跪在地,屈辱地伸出他的手掌。
唯一不同的是,站在一旁伺候的人,从一个普通的掌灯女官,换成了新晋的“掌墨女官”青瓷。
她的地位变了,但她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深重。
因为她现在距离那个秘密的核心,太近了。
武则天批阅着奏疏,时不时将笔探入张昌宗的掌心。但青瓷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变化。
今晚,陛下落笔蘸墨的频率、笔尖在张昌宗掌心停顿的时间、甚至蘸墨前笔杆在空中划过的微小弧度,都与昨夜截然不同。
青瓷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根本不是什么羞辱人的把戏,这是一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密码系统!
武则天正在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
可是,信息传递给谁?这殿中,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个活口。难道……是传递给张昌宗的?
青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张昌宗。
他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掌心中的玄机。
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
难道……这信息根本不是给殿内的人看的?
一个更加离奇的念头浮现在青瓷的脑海。
她想起了那个代表着“时间”与“方位”的符号。时间,是夜晚;方位……方位在哪里?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大殿。宫灯,梁柱,帷幔……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武则天身后那面巨大的九龙戏珠青铜鉴上。
铜鉴,也就是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出殿内的一切。
从青瓷站立的角度,她正好能看到铜镜中武则天的背影,以及她身前跪着的张昌宗和他的手掌。
而在这面铜镜的正对面,隔着窗户,遥遥相望的,是神都洛阳城的中心——司天台。
司天台,是掌管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地方。那里,有大周最顶尖的星象官和算学家,日夜不休地监视着天空和大地。
一个可怕的逻辑链条在青瓷的脑中形成了。
武则天以张昌宗的手掌为“砚”,以蘸墨的动作为“符”,通过铜镜的反射,将这些信号传递给远处司天台上某个用望远镜窥伺此地的人!
这……这是何等匪夷所思,又是何等周密的计划!
她用最公开、最日常的方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传递着最核心的机密!
谁能想到,天子宠幸男宠的闺房秘事,竟然是帝国最高指令的发布现场?
那么,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青瓷猛然记起,父亲被赐死前,曾负责监修司天台的浑天仪。难道,他是在那个时候,无意中截获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他上疏反对更易国号,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揭发的,是这个隐藏在皇权光环下的秘密通讯系统!
他不是大逆,他是孤臣!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青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而武则天提拔她为掌墨女官,真的是因为欣赏她的才智吗?还是……另一次更深的试探?
就在这时,武则天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疏。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青瓷收拾,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青瓷的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那微笑里有赞许,有审视,更有洞悉一切的锐利。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了青,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似乎,”武则天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青瓷耳边炸响,“又明白了些什么。”
青瓷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
她看着眼前这位君临天下的女人,那双深邃的凤目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思想。她知道,任何一丝的谎言和伪装,都将是自取灭亡。
是生是死,全在她接下来的一句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
武则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缓缓凑到青瓷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
然而,就在青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武则天接下来说出的内容,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也彻底颠覆了她对眼前这位女帝的所有认知……
06
“你父亲,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武则天的声音轻如羽毛,落在青瓷的耳中,却重如泰山。
青瓷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质问、威胁、赐死——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评价。
“他看懂了朕的‘天语’,却没有声张,更没有愚蠢地捅到朝堂之上。”武则天直起身,缓缓踱步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司天台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高台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他只是上了一道看似大逆不道的奏疏,用最激烈的方式,告诉朕——‘陛下,您的秘密,臣知道了,而且,有漏洞’。”
青瓷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惊天的反转。
父亲不是揭发,而是在……提醒?
“朕登基,天下不服。朝堂上,李唐旧臣阳奉阴违;江湖中,宗室余孽伺机而动;边疆外,突厥、吐蕃虎视眈眈。”武则天的声音变得冷冽,“朕的每一道旨意,从发出到执行,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层层掣肘,处处泄密。朕信不过他们,朕只能信自己。”
“所以……”青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所以您才创建了这套‘天语’系统。以宫殿为基,以铜鉴为媒,以蘸墨动作为符,直接向司天台下达密诏。而司天台,再将解密后的指令,通过他们独有的渠道,交给您真正的心腹去执行。”
“不错。”武则天回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套‘天语’,朕取名为‘璇玑尺’。璇玑,是北斗星;尺,是度量衡。代天行权,度量人心。研墨的轻重缓急,代表不同的部司;蘸墨的方位角度,对应具体的指令。复杂无比,外人看来,只当是朕的闺房情趣。”
“那……家父发现的漏洞是?”青瓷颤声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漏洞就是你。”武则天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者说,是你和你背后所代表的庐陵王一脉。柳家与李氏有旧,你父亲虽然忠于朕的‘才’,却未必忠于朕的‘位’。他担心,有朝一日朕会用这‘璇玑尺’,对李唐宗室赶尽杀绝。所以他用死来进谏,既是提醒朕‘璇玑尺’并非万无一失,也是在用他的命,为李氏子孙求一道护身符。”
说到这里,武则天长叹一声,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寂寥:“满朝文武,能看懂朕心思的,唯有柳宗元一人。可惜,他太迂腐,也太固执。朕本想留他,可他自己,选了死路。”
青瓷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父亲不是愚忠,更不是叛逆。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与一位权倾天下的帝王,进行一场不对等的博弈。他输了性命,却赢得了他想守护的东西。
“朕留下你,一为试探,二为传承。”武则天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想看看,柳宗元的女儿,究竟是会像她父亲一样固执,还是能比她父亲更进一步。”
她走到青瓷面前,伸出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竟带着一丝温情:“你今日的答案,朕很满意。你没有拘泥于砚台本身,而是看到了‘用’;你没有直接揭穿秘密,而是用‘研磨之法’来点化朕。你比你父亲,更懂得变通,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从今往后,这‘璇玑尺’,由你来掌。”
武则天的话,如同一道圣旨,更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青瓷的命运之上。
“张昌宗他们,只是朕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活砚’的‘体’。而你,”武则天盯着她的眼睛,“将是这套‘天语’的‘魂’。朕的每一个念头,都将由你来转换成‘璇玑尺’的符码,再借由朕的手,传递出去。”
青瓷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恐惧、悲伤、仇恨,都化作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复仇的罪臣之女,而是被卷入了帝国权力核心的棋手。
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夜起,将彻底改变。她将站在离阳光最近,也离深渊最近的地方,替这位女帝,执掌那把无形的“璇一尺”。
殿外,夜风渐起,吹动着檐角的宫铃,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仿佛在奏响一曲新的,关于权谋与命运的乐章。
07
成为“掌尺人”的第一个夜晚,青瓷彻夜未眠。
武则天给了她一本薄薄的丝绢册子,上面记载的,正是“璇玑尺”的全部符码。这本册子没有名字,没有署名,字迹娟秀而有力,显然是出自女帝亲笔。
册子上的内容,看得青瓷心惊肉跳。
正如她所猜测的,研墨的力度分为九等,对应兵、刑、吏、户、礼、工、农、商、监九州部司。而蘸墨的动作,则更为复杂。以张昌宗的掌心为坐标原点,分为上下左右、四十五度角等十六个方位,每个方位代表一道基础指令,如“查”、“杀”、“调”、“防”、“赏”、“贬”。
而笔尖在掌心停留的时长,则代表着指令的紧急程度。
最让青瓷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这套符码的“变量”系统。
武则天每日所穿的衣服颜色、发髻上佩戴的珠钗材质、甚至殿内熏香的味道,都会成为一个“乘数”,将基础指令的含义进行几何倍数的放大或改变。
比如,同样一个指向“兵部”的“杀”指令,如果武则天今日穿的是代表军旅的黑色常服,那么指令的目标可能就是某个边疆将领;而如果她佩戴的是象征宗室的凤纹金钗,那目标……很可能就是某位李唐皇室的亲王。
这是一套活的密码。
它不仅精密,而且充满了帝王心术的狡诈与多变。
青瓷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年会选择以死进谏。这样一套完全绕开国家法度,仅凭一人之念便可生杀予夺的系统,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太可怕了。
而现在,这把剑的一部分,交到了她的手里。
第二日晚,上阳宫。
仪式照常进行。
武则天坐于案后,神情淡漠。张昌宗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而青瓷,则站在一个全新的位置——御座之侧,离武则天只有一步之遥。她取代了过去内侍监的位置,负责为陛下整理奏疏。
这个位置,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武则天今日的衣着——一袭代表着祭祀与典礼的玄色礼服。她头上的发钗,则是一支朴素无华的白玉簪。
玄衣,玉簪。
青瓷立刻在心中查阅符码。玄衣,代表“宗庙社稷”;白玉,代表“安抚,压制”。
今晚的指令,与朝堂祭礼有关,且基调是“稳定”。
果然,武则天拿起一份关于太庙修缮的奏疏,眉头微皱。她提笔,蘸墨。
青瓷的目光瞬间凝聚。
她看到,陛下的笔尖,稳稳地落在了张昌宗掌心坐标的“正下方”——代表“工部”的位置。然后,笔尖微微向左偏移了约十五度,停顿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青瓷立刻在脑中解码。
正下方,工部。左偏十五度,指令为“缓”。停顿一息,紧急程度为“平”。
结合今日的“变量”——玄衣与白玉簪。
整道指令的意思清晰地浮现出来:【宗庙社稷之事。着工部,暂缓太庙修缮工程,平级处理,以安抚为要。】
为何要暂缓?奏疏上明明说太庙栋梁有损,急需修缮。
青瓷的目光落在奏疏的署名上——工部尚书,武三思。
武氏外戚。
青瓷瞬间明白了。陛下这是在敲打日益膨胀的武氏族人,不希望他们借修缮太庙之名,过度干预象征李唐正统的宗庙事务。但她又不能直接驳回,以免引起武氏亲族的反弹。
于是,一道“暂缓”的密令,便通过“璇玑尺”发了出去。既达到了政治目的,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帝王心术,恐怖如斯。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武则天连续批阅了十几份奏疏,也连续下达了十几道“天语”。
青瓷全神贯注,将每一道指令的构成、变量和最终含义都牢牢记在心里。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飞速运转,额头上不知不觉已满是细汗。
这不仅仅是伺候笔墨,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看错,任何一重变量理解错,都可能导致一道完全错误的指令被发出,其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当最后一份奏疏批阅完毕,武则天放下了笔。
张昌宗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用温水和柔软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掌心的墨迹。
武则天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青瓷:“今日,可都记下了?”
“回陛下,奴婢都记下了。”青瓷躬身回答。
“很好。”武则天点了点头,“明日,朕要考你。朕会说出政令,由你来告诉朕,该用何种‘尺法’。”
青瓷的心猛地一提。
考验,来得如此之快。
她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一种权力的交接。一旦她能熟练掌握这套“语言”,她就将成为武则天真正的“影子内阁”。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用怨毒目光看着自己的张昌宗。
她夺走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权力核心地位。她分薄了天子对他的宠信。
她已然成为了张氏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新的棋局,已然布下。而她,身在局中,已无退路。
08
翌日,神都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琉璃瓦,也让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甘露殿内,气氛比殿外的天气还要凝重。
武则天没有批阅奏疏,而是设下了一场特殊的“考试”。
她随意地说出一道政令,要求青瓷立刻“翻译”成“璇玑尺”的符码。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二人,则侍立在旁,“旁听”这场关乎未来权力格局的问答。
这不仅是对青瓷的考核,更是对张氏兄弟的敲打与宣示。
“第一题。”武则天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道,“吐蕃使团近日即将抵京,礼部上奏,欲以亲王之礼相待。朕意,礼数可到,但规格减半,以示恩威。此令,该如何下达?”
青瓷立刻在脑中构建场景。
吐蕃,属外交,对应“礼部”。指令是“规格减半”,属于一种“贬抑”的“调整”。
她躬身回答:“回陛下。当择陛下身着绛纱袍之日,此为朝会大典之色,示我大周之正统。发髻之上,当佩玳瑁簪,玳瑁主‘威’。研墨当用七分力,取‘礼部’之位。落笔之时,当于掌心正右方落笔,取‘调’之令。笔锋左倾四十五度,取‘贬’之意。如此,司天台便知,陛下意在‘礼部之事,规格减半,以示威仪’。”
这一番回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将“璇玑尺”的符码与帝王心术完美结合。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易之,脸色微微一变。他素以聪慧自负,此刻听了青瓷的对答,才惊觉这套看似荒唐的“活砚”游戏背后,竟藏着如此深奥的学问。而他们兄弟,一直被蒙在鼓里,只当是争宠的手段。
张昌宗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第二题。”武则天放下茶杯,“近日江南洪涝,户部奏请开仓放粮。但朕怀疑,有地方官吏欲借此机会,中饱私囊。朕要户部立刻派钦差南下,严查各地粮仓账目,若有贪腐,无需上报,就地格杀。此令,又当如何?”
杀气腾腾的指令,让殿内的温度骤降几分。
青瓷的心也跟着一紧。这道题,比上一题难得多。它包含了“户部”、“严查”、“格杀”三个核心要素,而且带着强烈的“肃杀”之气。
她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回陛下。此乃雷霆之举,当用雷霆之法。当择陛下身着玄色常服之日,玄色主‘刑罚’。发髻之上,当佩赤金步摇,赤金主‘杀伐’。研墨用四分力,取‘户部’之位。落笔之时……”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格杀勿论”的指令,在“璇玑尺”中属于最高级别的密令,符码也最为特殊。
她抬起头,迎向武则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落笔之时,当于掌心正中央落笔,取‘核心’之位。而后,以笔尖为轴,顺时针旋转半周。此为‘逆转阴阳,生杀予夺’之兆。司天台见此符,便知陛下有‘格杀勿论’之意。”
话音落下,张昌宗的身体猛地一颤。
在掌心旋转笔尖?那该是何等的疼痛与屈辱!
他惊恐地看向武则天,希望这只是青瓷的胡言乱语。
然而,武则天却抚掌大笑:“好!说得好!青瓷,你没有让朕失望!”
这声大笑,彻底击碎了张昌宗所有的幻想。他明白了,自己在这个权力游戏中,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承载着痛苦与指令的“砚台”。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昔日的罪臣之女,却一步登天,成为了执掌工具的人。
巨大的羞辱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陛下。”一直沉默的张易之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柳女官才思敏捷,确为陛下分忧。只是,‘璇玑尺’乃国之重器,系于一人之身,是否……过于冒险?万一柳女官她……”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这是在挑拨离间,暗示青瓷身负血仇,不可尽信。
青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未减,她看了一眼张易之,又看了一眼青瓷,缓缓说道:“易之言之有理。人心,确实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青瓷身上,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所以,朕还有最后一题。这一题,无关政令,只关人心。”
“青瓷,朕问你。你父亲柳宗元,是朕下令赐死的。你心中,可曾有过……恨?”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插向青瓷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是,或不是,都是一条死路。
说恨,是自寻死路。说不恨,是虚伪欺君。
张氏兄弟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武则天对青瓷的最后考验,也是决定她生死的终极审判。
青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09
冰冷的金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青瓷伏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午夜梦回,父亲在狱中那双绝望而又不甘的眼睛,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是,她不能说。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寻找着那个唯一的生机。
直接否认,是愚蠢的。一个连杀父之仇都能轻易忘却的人,必然是一个毫无心肝、极度危险的人,武则天绝不会信任。
直接承认,更是死路一条。没有一个帝王,会把一个对自己怀有深仇大恨的人,放在最核心的位置上。
她必须给出一个,超越“恨”与“不恨”的答案。
良久,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青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回陛下,奴婢不敢言‘恨’。”
张易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果然,还是选择了虚伪的求生之路。
“因为,”青瓷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在奴婢心中,杀死家父的,并非陛下。”
武则天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
“杀死家父的,是他的‘道’。”青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家父一生,信奉的是‘君臣之义,纲常之礼’。在他的‘道’里,女子不能称帝,国号不能更易。所以,当陛下的‘道’与他的‘道’相悖之时,他选择了以死殉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非陛下强加于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陛下是开创大周的千古一帝,您的‘道’,是九州一统,是四海升平,是万世基业。家父的‘道’,是固守成规,是愚忠李唐。以萤火之光,欲与日月争辉,其结局……早已注定。”
“奴婢若是恨,不该恨陛下,只该恨家父,为何看不透这时局,参不透这天命!”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
她没有否认仇恨,而是将仇恨的根源,从武则天本人,转移到了“道”的冲突上。她非但没有指责武则天,反而将武则天捧到了“天命所归”的高度,而将自己的父亲,定义为“看不透时局”的殉道者。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诡辩!
它既承认了父女之情带来的悲痛,又彻底撇清了对君王的怨恨。
张氏兄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们原以为这是必杀之局,却没想到,被青瓷用这种方式,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这个女人的心机,深得可怕。
武则天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目中,情绪复杂,有惊讶,有赞叹,甚至有一丝……惺惺相惜。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
“谢陛下。”青瓷缓缓起身,她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走了回来。
“柳宗元殉了他的道,而你,”武则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选择了一条与他完全不同的道。朕希望,你不会后悔。”
她挥了挥手:“易之,昌宗,你们退下吧。朕与青瓷,还有话说。”
张氏兄弟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告退。在与青瓷擦肩而过时,张昌宗的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青瓷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张氏兄弟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待二人走后,殿内只剩下武则天与青瓷。
“你今日的回答,很好。”武则天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好到……让朕都有些意外。”
“奴婢不敢欺君。”
“你不是欺君,你是在剖析自己的心。”武则天淡淡道,“你说的,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必全信。但你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座宫里,私人的仇恨,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从未批阅过的密奏,递给了青瓷。
“看看吧。”
青瓷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来自司天台的密报。
上面赫然写着:【查,扬州别驾徐敬业余党,勾结酷吏来俊臣,欲以“伪造密诏”之罪,构陷中书侍郎柳宗元。】
密报的末尾,是武则天亲笔写下的两个字:【不准。】
日期,正在柳宗元被赐死的前一天。
青瓷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父亲不是死于“大逆”,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而来俊臣,正是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酷吏!
而陛下……她明明知道父亲是冤枉的,却依旧选择……
“为什么?”青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地攥着那份密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因为,当时朕需要来俊臣这把刀,去清除那些李唐旧臣。而柳宗元,是朕丢出去,用来安抚和麻痹他们的诱饵。”武则天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一个柳宗元的命,换来朝局的稳定,和朕的皇位巩固。这笔买卖,很划算。”
这就是帝王。
这就是真相。
比任何仇恨都更冷酷,比任何阴谋都更残忍的真相。
青... ...所有的信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悲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她以为自己看懂了棋局,却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尘埃。
她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10
那一日,青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甘露殿的。
秋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就像她的心。
父亲的死,不是因为“道”,不是因为“愚忠”,而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他是被武则天亲手送上祭坛的牺牲品。
而武则天,却又亲手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揭开给她看。
这是何等的残忍,又是何等的自信。
她是在告诉青瓷:朕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权力,也给了你真相。朕能给你一切,也能随时收回一切。你的所有悲欢喜乐,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从那以后,青瓷变了。
她不再有任何情绪,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她像一架最精密的仪器,完美地执行着“掌尺人”的职责。
武则天说出政令,她便翻译出符码。武则天做出动作,她便记录下含义。
她的冷静和精准,甚至让武则天都感到满意。
而她与张氏兄弟的斗争,也进入了白热化。
张易之和张昌宗不断地在武则天面前,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构陷她,但青瓷总能凭借她对“璇玑尺”和武则天心意的精准把握,一次次化险为夷。
她甚至开始利用“璇玑尺”,进行反击。
一次,张昌宗借口为武则天搜罗奇珍,向户部支取了巨额款项,实则中饱私囊。青瓷在一次“天语”传达中,巧妙地修改了一个变量——她为武则天梳头时,将一支象征“清查”的银簪,换成了一支象征“宗亲”的玛瑙簪。
于是,一道原本发往边疆的军令,在司天台解码后,多出了一道附加指令:【彻查与宗亲相关的钱款往来。】
矛头,直指武氏和张氏外戚。
几天后,户部侍郎以“账目不清”为由,弹劾张昌宗。武则天顺水推舟,将张昌宗禁足奉宸府三月,削去其一半的俸禄。
这是青瓷第一次,主动挥起了手中的剑。
她用武则天的权力,惩罚了武则天的宠臣。
那一夜,上阳宫的“活砚”之戏,第一次中断。武则天让青瓷代替张昌宗,用手捧墨。
墨汁冰冷,刺入骨髓。
武则天看着她,问道:“感觉如何?”
青瓷面无表情地回答:“回陛下,奴婢感觉到了权力。”
武则天笑了。
“你终于,成为了朕想要的样子。”
几个月后,来俊臣倒台,被满门抄斩。其罪名之一,便是“构陷忠良,滥杀无辜”。
在来俊臣的罪状卷宗里,柳宗元的名字,被放在了第一位。
武则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为柳宗元平了反。
消息传到青瓷耳中时,她正在为武则天研墨。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圣明。”
她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
因为她知道,这不过是女帝的又一次心术。为柳宗元平反,是为了收拢像她这样,被酷吏政治所伤害的官员之心。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她武则天,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父亲的冤屈,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皇权棋盘上的一步棋。
又是一年深秋。
上阳宫的夜晚,一如往昔。
张昌宗早已被放出,重新跪在地上,充当那方“活砚”。他的眼神,比过去更加空洞,也更加恐惧。因为他知道,站在一旁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能随时决定他的荣辱生死。
而青瓷,一袭宫装,静静地侍立在侧。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切,落在了那面巨大的青铜鉴上。
镜中,倒映出女帝威严的身影,倒映出男宠屈辱的姿态,也倒映出她自己——一个面容平静,眼神深不见底的年轻女官。
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也看到了三年来这条布满鲜血与阴谋的登天之路。
她为父报了仇,却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恐惧、最厌恶的模样。
她赢了所有对手,却也彻底失去了自己。
武则天蘸满墨汁,在奏疏上写下朱批。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青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中所有的光。
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博弈,没有赢家。
而她与这位女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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