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叫陈卫国。
一个听上去就无比正确,无比硬邦邦的名字。
他的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硬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我恨了他三十年。
从我记事起,他就没对我笑过。他的脸像是长年被冰霜覆盖的北坡,沟壑纵横,唯一的表情就是紧绷。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筒子楼里,一整条走廊,住了七八户人家,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油烟、饭菜香、吵架声、夫妻夜里的动静,还有厕所里永远散不尽的骚味儿,混在一起,就是我童年的全部嗅觉记忆。
大伯一家,就住在我家对门。
门对门,仇对仇。
我爸是陈卫民,大伯是陈卫国。卫民,保卫人民;卫国,保卫国家。我爷爷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一定对他们寄予了厚望。
可惜,我爸一辈子就是个轧钢厂的普通工人,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
大伯倒是出息,部队转业回来,进了区里的武装部,算是个小干部。
这身份的差异,就像一根无形的标尺,横在我们两家中间,丈量着亲情,也丈量着尊严。
第一次挨揍,我六岁。
那天下午,我跟院里几个半大的孩子玩“官兵抓强盗”。我是强盗头子,领着一帮小喽啰,满院子疯跑。
跑得最欢的时候,我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明晃晃的罐头,黄桃的。
罐头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玻璃碎了,黄澄澄的糖水和果肉流了一地,引来一群苍蝇嗡嗡乱叫。
我抬头,看见了大伯那张能拧出水来的黑脸。
“长没长眼睛!”他吼了一声,声音像惊雷。
我吓得一哆嗦,旁边的“小强盗们”早就作鸟兽散。
我爸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小瘪犊子!怎么跟你大伯走路的!”
我被打得一个趔趄,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
我爸点头哈腰地跟大伯道歉,“大哥,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头好好收拾他。这罐头……我赔,我赔。”
大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碍事的野狗。
“赔什么赔!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他弯下腰,用手捏起一块沾着泥沙的黄桃,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让他长长记性就行了。”
说完,他拎着破了的网兜,转身就走,留下我爸和我,还有一地的狼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我爸拎着一根鸡毛掸子,把我堵在墙角。
“你今天,让你老子我,丢尽了脸!”
鸡毛掸子雨点般地落在我屁股上、腿上。我疼得嗷嗷叫,满屋子乱窜。
我妈在一旁拉着,哭着说:“行了,卫民,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你懂个屁!”我爸一把推开我妈,“他撞的不是别人,是他大伯!他大伯是什么人?是干部!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他扔在地上踩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却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恨。
我恨我爸的懦弱,更恨大伯的蛮横。
凭什么?
不就是两瓶罐头吗?
我趴在床上,屁股火辣辣地疼。透过门缝,我看见大伯家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堂哥陈亮的笑声。
我知道,那罐头,本来是买给他的。
第二次挨揍,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小学升初中。
那年头,升学不像现在,好初中是要考试的。我成绩不好,整天吊儿郎当,考试那天,数学卷子后面两道大题,我连看都没看。
结果可想而知,我离重点中学的分数线,差了十几分。
我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送礼。送出去的烟酒不少,换回来的都是一句“再想想办法”。
最后,他把主意打到了大伯身上。
大伯在武装部,认识的人多,据说跟区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关系不错。
那天晚上,我爸拎着两条好烟,一瓶茅台,带着我,敲开了大伯家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进大伯家。
他家比我家大,三室一厅,地上铺着水磨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不像我家,还是灰扑扑的水泥地。
客厅里摆着一套组合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蕾丝罩布。墙上挂着一台十八寸的彩电,正放着《新闻联播》。
堂哥陈亮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伯妈,我该叫她大伯娘的,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哎,嫂子。”我爸笑得一脸谄媚。
大伯坐在沙发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我爸把东西放在桌上,搓着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大伯先开了口,他放下茶壶,看着我,眼神锐利。
“陈阳,听说你没考上重点?”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
“差多少分?”
“……十几分。”
“十几分?”大伯冷笑一声,“十几分那是没考上吗?那是压根就没想考!”
我爸赶紧解释:“大哥,这孩子就是贪玩,脑子不笨的。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找找关系,让他进去。孩子的前途,可不能耽误了啊。”
大伯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C绕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
“卫民,不是我说你。孩子是自己教的,不是靠别人拉的。他自己不争气,你就是把他抬进重点班的门,他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话说的,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爸脸上。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就这么说!”大伯打断我爸,“你看看陈亮,这次考试,全校第三!他怎么就能考上?还不是因为他自己用功!”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练习册,“你看看,这些都是他做过的题!你再看看你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野,他摸过几本书?”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用你管!”我冲着他吼道。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一直埋头吃西瓜的陈亮。
大伯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用你管!”我梗着脖子,把心里所有的怨气都吼了出来,“上不了重点就不上!我就是去扫大街,也不求你!”
“反了你了!”
大伯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墙角的扫帚,朝我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我爸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卫民你让开!今天我非得替你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扫帚杆一下下地抽在我身上,胳膊上,背上。
疼。
钻心的疼。
但我一声没吭,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瞪着他。
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恨意。
他打得更凶了。
“还敢瞪我?翅膀硬了是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最后,是我妈冲了进来。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地抱住我,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大伯的扫帚。
“陈卫国!你疯了!你要打死他吗!”我妈的声音凄厉。
大伯这才住了手,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扫帚杆,已经被打断了。
“慈母多败儿!你们就惯着他吧!早晚有一天,有你们后悔的!”
他把断了的扫帚往地上一扔,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爸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比我还难受。
从那天起,我跟大伯,就成了真正的仇人。
我在走廊里碰到他,绝不开口叫人,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就当没我这个人。
我最终还是没能上重点中学,去了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中。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帮所谓的“兄弟”。我们一起逃课,一起去游戏厅,一起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抽烟,学着大人的样子,谈论着遥远的江湖义气。
我成了老师眼里的坏学生,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坏孩子”。
我知道,我爸妈为我操碎了心。
我也知道,对门的大伯,一定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印证了他当初的论断——我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偏不。
我就是要烂给他看。
我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沉默的报复。
第三次挨揍,也是最狠的一次,是在我十七岁那年。
高二。
我因为在校外跟人打架,被捅了一刀。
刀子扎在我左边的小腹上,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我被“兄弟们”送到医院,缝了七针。
我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我妈抱着我,哭得差点晕过去。
我爸站在一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大伯也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常服,肩膀上的肩章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脸上,依旧是那种我熟悉的,冰冷而坚硬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扬起了手。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脑袋嗡地一声,半边脸瞬间麻木,嘴角渗出了血。
伤口被震得剧痛。
我妈尖叫着扑过来,“陈卫国!你干什么!他还是个病人!”
大伯没理她。
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
整个病房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爸想上前,却被大伯的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混账东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扎进我的心脏。
“你以为你这叫有本事?你以为你这叫英雄?”
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你这就是个!是个孬种!”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妈为你流的眼泪吗?你对得起你爸为你操白的头发吗?”
“你除了会给你爹妈丢人,你还会干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我妈惨白的脸,看着我爸佝偻的背。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羞愧。
铺天盖地的羞愧,将我淹没。
大伯看着我哭了,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哭?哭有什么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我的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医药费,营养费,都在里面了。”
“还有,捅你的那几个小子,我已经让派出所的人去抓了。他们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你给我记住了,陈阳。”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男人,要么就用拳头,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要么,就用脑子,安安分分地活在世上。”
“像你这样,用刀子解决问题,在阴沟里逞英雄的,是最低等,最没出息的活法。”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我爸妈说一句话。
我爸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想追出去,我妈拉住了他。
“让他走。”我妈说,声音沙哑。
我爸看着手里的钱,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了。
那三千块钱,在九十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D伯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几百块。
我知道,这钱,是他攒了很久的。
我躺在病床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小腹的伤口也一阵阵地抽痛。
但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大伯的那几句话,像刻刀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出院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退出了那个所谓的“兄弟”团伙,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扔掉了所有花里胡哨的衣服。
我开始上课听讲,开始做习题,开始为几个月后的高考拼命。
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我的老师和父母。
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被大伯那两个耳光,给打醒了。
也是被他那句“”,给刺痛了。
我不想当。
我不想活成他嘴里那种“最低等,最没出息”的样子。
那一年,我拼了命。
我把整个高中的课本,重新学了一遍。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都在学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超过了重点本科线三十分。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念头,是想去敲开对门的门,把这张纸,摔在大伯的脸上。
告诉他,我不是烂泥!
但我没有。
我只是默默地把通知书,放在了我爸的面前。
我爸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家请客。
在楼下的小饭馆,摆了三桌。亲戚,邻居,都来了。
我爸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他醉醺醺地,端着酒杯,走到大伯那一桌。
大伯那天也来了,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闷酒。
“大哥,我敬你一杯。”我爸的舌头都大了,“谢谢你……谢谢你……”
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谢谢你”。
大伯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对他,依然是恨的。
恨他当年的羞辱,恨他那三次毫不留情的殴打。
但这恨里,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我拿了奖学金,课余时间去做家教,去发传单,去餐厅端盘子。
我不想再花家里一分钱。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繁华的南方城市。
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
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辛苦,也是最充实的日子。
我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每天加班到深夜,吃着最便宜的盒饭,挤着最后一班地铁。
我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草,拼命地汲取着养分,努力地向上生长。
我很少跟家里联系,偶尔打个电话,也是报喜不报忧。
我爸妈总是在电话里念叨,让我有空回家看看。
也偶尔会提起大伯。
说大伯退休了,身体不太好。
说堂哥陈亮结婚了,娶了个本地姑娘,生了个儿子。
说大伯妈天天在楼下跟人炫耀她的大孙子。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些陈年旧事,连同那个硬邦邦的男人,似乎都已经被我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里。
我用十年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我从小小的程序员,做到了项目总监。
我买了房,买了车。
我在别人眼中,成了那个“从山沟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成了老家人口中“有出息的陈阳”。
三年前,我爸突发脑溢血,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
我当场就懵了。
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订了最快的机票,飞回了那个我离开已久的小城。
我爸的葬礼,是大伯一手操办的。
他比几年前我见他时,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那股硬邦邦的劲儿,似乎被岁月磨平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在灵堂里忙前忙后,接待来吊唁的亲友,安排各种琐事。
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我跪在灵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起来吧,别跪着了。去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我没动,依旧跪着。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他总跟我念叨你,说你有出息,是他的骄傲。”
我听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大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爸也知道。”
“当年……是我下手重了。”
我没有说话。
恨吗?
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剩下的,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爸这辈子,活得憋屈。”大伯继续说道,“他心善,人老实,在厂里受人欺负,也不敢吭声。”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有出息,能活得比他硬气,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揍你那三次,第一次,是气你不懂事,让你爸在邻居面前丢了脸。他那个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第二次,是气你不争气。我不是心疼那点找关系的钱,我是怕你走了你爸的老路,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第三次……我是真的怕了。”
大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
“我怕你走上歪路,这辈子就毁了。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就想起了我当年在部队里的一个战友。”
“他也是个愣头青,跟人打架,被人捅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我不能让你也走上那条路。”
“卫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他下半辈子怎么活?”
“我打你,是想把你打醒。我知道你恨我,但只要能把你拉回来,我不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一根?”
我摇了摇头。
他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的眼角,湿了。
“你爸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你妈身体不好,你多回来看看。”
“陈亮那边……是指望不上的。”
我这才知道,堂哥陈亮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大伯把自己的退休金,房子,都拿去给他还了债。
可那是个无底洞。
大伯妈因为这事,气得中了风,半身不遂,现在躺在家里,全靠大伯一个人照顾。
那个曾经在我眼里,无比风光,无比正确的家庭,早已是千疮百孔。
办完我爸的后事,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我把我妈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给她在我家小区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
临走前,我去看了一眼大伯。
他家还是那个老房子,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破败,更加拥挤。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大伯妈躺在床上,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巴歪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大伯正在给她喂饭,一勺一勺,很有耐心。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大伯。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
“来了?”
“嗯,来看看您。”
我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桌上。
“我妈,我接走了。”
“好,好。”他点点头,“跟着你,她能享福。”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的机票。”
“嗯。”
他又点上了一根烟,屋子里的烟味更重了。
“大伯,”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我爸葬礼的钱……”
“不用提了。”他打断我,“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那三千块钱……”我又提起了那件陈年旧事。
他摆了摆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记着呢?”
“那是我欠你的。”我说。
“你不欠我什么。”他说,“你现在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你爸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密码是您生日。”
他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我不要。”他把卡推了回来,“你的钱,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挣的。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您的。”我说,“这是给我爸还的人情。也是……替陈亮还的。”
我听说,陈亮欠的债里,有一部分,是大伯找当年的战友借的。
他为了儿子的事,把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大伯的眼圈,红了。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那个让我感到压抑的家。
回到南方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每天忙于工作,偶尔会给大伯打个电话,问问他和伯妈的身体。
电话里,我们的话依旧不多。
他总是说:“好,都好。你忙你的,不用挂念家里。”
我知道,那二十万,他没动。
他用那笔钱,还清了所有外债。剩下的,他存了起来。
他说,那是留给我的。
我笑了笑,没跟他争。
去年冬天,公司组织去北方团建,地点正好离我的老家不远。
我提前两天结束了行程,买了车票,回了一趟家。
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我想给我妈一个惊喜。
也想……再看看那个小城。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乐开了花。
“阳阳!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心里一阵温暖。
“想你了,就回来了。”
我妈拉着我,问这问那。
“你大伯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快一年没回来了。”
我心里一动。
“他……还好吗?”
“不好。”我妈叹了口气,“你伯妈上个月走了。你大伯……一下子就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一个人?”
“是啊。陈亮那个不孝子,还是不闻不问。你大伯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们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住,他也不肯。”
“他说,那是你爷爷留下的房子,他要守着。”
吃过午饭,我对我妈说:“我去看看大伯。”
我妈点点头,“去吧,多陪他说说话。他现在,孤单得很。”
我提着一些熟食和两瓶好酒,再次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
开门的是大伯。
他比上次见,又老了许多。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枯萎的草。
背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眼神浑浊,看到我,好半天才认出来。
“……陈阳?”
“大伯,是我。”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
“回来啦……快,快进来。”
屋子里比上次更乱了,到处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居老人的,孤独而颓败的气息。
桌上,放着半瓶二锅头,一盘花生米。
他刚刚,应该是一个人正在喝酒。
“你坐,你坐。”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子。
我把东西放下,“您别忙了。我买了点菜,我们爷俩喝点。”
“好,好。”
我把菜摆上,给他满上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一杯。
“大伯,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手有些抖。
我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胃里一阵温暖。
那天下午,我们喝了很多酒。
他也说了很多话。
说他年轻时在部队里的事,说他转业后的事,说我爸小时候的糗事。
他说,我爸从小就胆小,被人欺负了,都是他去出头。
他说,我爷爷去世得早,他作为长子,就得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说,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一身硬骨头。
“我啊,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疼人。”
“你爸,你妈,还有你……我其实都想对你们好,可话一到嘴边,就变了味。”
“尤其是对你。”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的犟,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怕你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得太硬,太累。”
“又怕你跟你爸一样,活得太软,太憋屈。”
“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你,就只会……动手。”
他的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应该的。”
我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大伯,都过去了。”
酒喝到最后,他已经有些醉了。
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好,好。这双手,是敲键盘的手,是挣大钱的手。不像我的手,糙。”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你现在用什么手机?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这玩意儿,真高级。”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那个老头乐,只能打打电话。”
他笨拙地划着屏幕,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屏幕亮了。
我的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一个,英姿飒爽,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笑。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显得有些青涩,有些腼腆。
那是年轻时候的大伯,和我爸。
这张照片,是我爸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
夹在他一本最喜欢的《三国演义》里。
照片的背后,是我爸用钢笔写的两行字:
“卫国,卫民。一九七六,入伍留念。”
大伯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自己。
抚摸着旁边,那个笑得有些羞涩的弟弟。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豆大的,滚烫的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一颗,一颗,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压抑了几十年的,所有的坚硬、孤独、悔恨、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卫民……我的好弟弟啊……”
他抱着我的手机,趴在桌子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老人。
这个曾经像山一样,压在我童年记忆里,让我恨了三十年的男人。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烟消云散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因为哭泣而剧烈耸动的后背。
就像很多年前,在我爸的灵堂上,他拍着我的肩膀一样。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了进来。
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这个世界,跟我的过去,跟这个叫陈卫国的男人,和解了。
我没有恨了。
我只有,我的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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