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女子婚嫁如二次投胎的年代,盛家嫡女如兰,生性骄傲,最瞧不上的便是“门当户对”的利益算计。
于是,她赌上自己的尊严与前程,轰轰烈烈地反抗家族,下嫁给了穷酸秀才文炎敬。
她坚信,自己嫁给了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爱情,那个男人懂她、惜她。
可当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被柴米油盐磨平了傲骨。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向嫁入高门的姐妹伸手时,她还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窘迫。
直到一场撕破脸的对峙,将那层名为“爱情”的华美外衣狠狠扯下,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算计。
她才终于看清,自己倾尽所有换来的“夫君”。
是让她从盛家风光的嫡女,彻底活成了姐姐妹妹眼中那个需要定期“帮扶”穷亲戚的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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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又是一年秋,盛府家宴。桂花的香气混着佳肴的暖意,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浮动。
盛华兰,盛家长女,忠勤伯爵府的当家主母,正笑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温润的玉镯,递给王若弗:“母亲,您瞧,这是我们家老爷南边寻来的,说是养人。”
王大娘子接过来,在灯下细细端详,嘴上嗔怪着“又乱花钱”,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一旁的盛明兰,如今的侯爵夫人,也笑着凑趣:“大姐姐就是孝顺。我这儿没什么稀罕物,前儿得了几盒新制的口脂,颜色还算鲜亮,回头给母亲和姐姐们都送去。”
女眷们围坐一堂,谈论的是京中最新的首饰样子,哪家得了御赐的绸缎,谁家的哥儿姐儿又得了先生的夸奖。珠翠环绕,衣香鬓影,一派富贵安乐。
盛如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默默地剥着一颗橘子。她身上穿着一件莲青色的褙子,还是去年做的,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和袖口的绣花也失了光泽。
她低着头,橘子的汁水溅在指尖,带来一丝凉意。她能闻到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皂角气味。那是昨天下午,她和家里唯一的那个老妈子一起,洗了一大盆衣服后留下的。
这双手,曾几何-时,只会抚琴、拈针、掷骰子,如今却要浸在冰冷的井水里,和粗糙的布料摩擦。
“五丫头,多吃点,看你瘦的。”王大娘子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女儿,叹了口气,亲手夹了一筷子晶莹的燕窝放进她碗里。
一瞬间,满桌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一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了然。如兰觉得那碗燕窝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勉强对母亲笑了笑,拿起调羹,机械地往嘴里送。那本该是甜糯的滋味,此刻却满是苦涩。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这副光景的时候。
那时的她,是盛家嫡出的五姑娘,虽不像大姐姐华兰那般被寄予厚望,也不像六妹妹明兰那般得父亲另眼相看,可到底也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娇娇女。她最大的烦恼,是母亲王大娘子给她安排的一场又一场相亲。
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不是油头粉面的纨绔,就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他们夸她,夸的是“盛家嫡女”的身份;
他们看她,看的是她背后盛家的门楣。她觉得庸俗,觉得憋闷。她心里头偷偷盼着的,是话本子里才有的那种相遇——一个不问她出身,只爱她这个人的郎君。
机会说来就来,在一个微雨的春日。
那天,王大娘子带着几个女儿去大相国寺上香。如兰因一点小事跟母亲拌了几句嘴,心里不痛快,便借口透气,一个人跑到了后山的僻静回廊。雨丝斜斜地织着,廊外的芭蕉被打得沙沙作响。她看见回廊的另一头,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倚着廊柱看书。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神情专注。他看的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而是一本诗集。只这一点,就让如兰觉得,这人跟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她正瞧得出神,一阵穿廊风吹过,将她手里捏着的帕子卷走了,飘飘悠悠,正好落在书生的脚边。
书生被惊动,放下书卷,弯腰捡起了那方绣着几丛兰草的帕子。他抬起头,看向如兰。他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干净、澄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掩饰不住的欣赏。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归还,而是捏着帕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兰花,然后抬头望着她,轻声吟道:“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轰的一声,如兰觉得自己的脸颊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烫。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她那颗充满了浪漫幻想的少女心。
后来,她费了些心思,打听到了他的名字——文炎敬,一个家境贫寒、却才华横溢的举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一场场由她精心策划的“偶遇”。在书斋门口,在茶馆楼下,在城外的柳堤边。
文炎敬总能说到她的心坎里。旁人说她针线活粗糙,他却说她的绣品“天真烂漫,自成一派灵动”;母亲骂她脾气骄纵,他却说她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贵在真性情”。他从不提她的家世,仿佛他爱上的,只是她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如兰彻底沦陷了。有一次私下相见,文炎敬送了她一件礼物——一本他亲手抄写的诗集,用的是最寻常的麻纸,装订也有些粗糙。但在扉页上,他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赠与吾之解语花”。
“解语花”,这三个字让如兰的心都快化了。她捧着那本诗集,觉得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贵重。
晚上,她把这件事半遮半掩地告诉了六妹妹明兰。
明兰接过那本诗集,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没有像如兰预想的那样为她高兴,反而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了一句:“五姐姐,你可知他家中是何光景?光有才情,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如兰当即就恼了:“六妹妹,怎么连你也变得这么市侩!他只是暂时穷困,凭他的才华,早晚会有出头之日的!我信他!”
她觉得明兰不懂,她们都不懂。情比金坚,只要有情,什么难关不能过?
她不懂的是,明兰看到的不是才情,而是生存。她看到的是一个贫寒举子,精准地用一本不值钱的诗集和几句动听的话,就轻易俘获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嫡女的心。这其中的算计,明兰看得心惊,如兰却只看到了爱情。
很快,王大娘子就发现了端倪。她雷厉风行地派人一查,文炎敬的家底被翻了个底朝天:家徒四壁,寡母一人,住在城南最破旧的棚户区里,连个像样的门板都没有。
王大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把如兰叫到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蠢东西!一个穷酸秀才,几句酸诗,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天鹅了?”
如兰又气又委屈,梗着脖子反驳:“他不是癞蛤蟆!他有才学!”
“才学能当饭吃吗?京城里有才学的穷书生多了去了,有几个能出头的?你嫁过去,跟着他喝西北风吗?”
为了维护心上人,如兰平生第一次和母亲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她不顾体面地哭喊,说到最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他!”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他现在穷,不代表一辈子穷!他有才华,他会考上功名的!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信他一次,也信我一次?”她声嘶力竭,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了自己为了纯粹爱情而抗争的伟大身影。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本该被盛府家丁“请”走的文炎敬,其实并未走远。他躲在不远处的影壁后,将这场争吵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了王大娘子的辱骂,更听到了如兰那番掏心掏肺的维护。
当如兰被盛紘下令罚跪祠堂时,天色已晚,下起了瓢泼大雨。文炎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他走到盛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脱下湿透的青衫,露着单薄的脊背,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雨水中。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倔强的雕像。
这一跪,彻底击溃了如兰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隔着层层院墙,听着丫鬟传来的消息,哭得肝肠寸断。她觉得,这个男人,是肯为她豁出性命的。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却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决心和痴情。
这一跪,也让盛家上下看到了他的“痴情”和“骨气”,原本一边倒的反对声中,竟也多了一丝动容。
如兰觉得,这场雨中长跪,是上天对他们爱情的考验,也是最悲壮的加冕。她赢了。她为自己的爱情,赢得了最关键的一战。
02
盛紘和王大娘子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被文炎敬的“骨气”打动,而是被如兰以死相逼的决绝吓怕了。盛紘爱惜名声,王大娘子到底心疼女儿,这场闹剧再持续下去,传出去就是盛家苛待嫡女,逼得未来女婿跪门求娶的丑闻。
但妥协,不代表认同。
“好,你要嫁,我成全你!”王大娘子红着眼,指着如兰,“聘礼,我们盛家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不让他为难。但你的嫁妆,休想按照嫡女的份例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盛家的家底,被你拿去填那个无底洞!我倒要看看,没了盛家的帮衬,你那情比金坚的好日子能过几天!”
这是母亲最后的挣扎,想用现实的窘迫来逼女儿知难而退。
可那时候的如兰,正沉浸在一种“为爱牺牲”的悲壮感动里,哪里听得进这些。她觉得母亲不可理喻,她甚至觉得,嫁妆的多少,正好可以考验文炎敬对她的爱是否纯粹。
她不仅不退缩,反而开始为文炎敬铺路。
她知道文家穷,连一份体面的聘礼都拿不出来。为了不让心上人在提亲时难堪,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她将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钱,还有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眼、如今却觉得无比贵重的金钗、玉坠、明珠,一股脑儿地交给了自己最贴身的丫鬟。
“喜鹊,你把这些都拿去当了,换成银票。然后找个机灵点的人,匿名送到文家去。就说是……就说是文公子一位素未谋面的远房世叔,赏识他的才华,特来资助的。”她压低声音,心脏怦怦直跳,脸上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彩。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在维护未来夫君的尊严。她完全没想过,这份“资助”会不会让一个真正有骨气的读书人起疑。
她还跑去求华兰和明兰。她不要钱,她只是拉着姐姐和妹妹的手,一遍遍地描绘她和文炎敬的未来。
“大姐姐,六妹妹,你们帮我在爹爹面前多说说好话。炎敬他真的很有才华,他只是缺一个机会。等他高中了,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心里有我,这比什么都重要。你们看,他送我的诗集,他懂我……”她像个急于向世人展示珍宝的孩子,喋喋不休。
华兰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明兰则沉默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婚礼最终还是办了。与华兰出嫁时轰动京城的十里红妆、明兰出嫁时侯府的煊赫排场相比,如兰的婚礼只能用“简陋”来形容。
嫁妆箱子抬出去的时候,稀稀拉拉的,不过几十抬。箱子里装的,大多是被褥、衣料、瓷器这些实用的东西,压箱底的田产、铺子的地契,一本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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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那支寒酸的队伍远去,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用帕子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她嘴里还在骂:“这个冤家!真是拿自己的脸面去给他铺路!作孽啊!你以后就知道错了!”
而坐在颠簸的花轿里,如兰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都是那个许诺要给她一世安稳的男人。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文炎敬揭开她的盖头,看着眼前一身红妆的娇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紧紧握住如兰的手,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无限的深情:“如兰,委屈你了。今日你所受的委"屈,他日我文炎敬,必将加倍奉还。我在此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他的手很暖,他的眼神很真挚,他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如兰的心上。
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却有泪滑落。她觉得,自己这场豪赌,赌对了。为了这句话,之前受的所有委屈,倾尽的所有家当,都值了。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文炎敬紧握的另一只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简陋的婚礼,盛家众人同情的目光,还有王大娘子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根根针,早已深深扎进了他那敏感又自卑的心里。他发誓要加倍奉还的,或许不只是如兰的“深情”,还有他自己所受的“屈辱”。
03
婚后的生活,以一种如兰从未想象过的粗粝方式,扑面而来。
那个曾经只知道琴棋书画的盛家五姑娘,如今要学着当家。所谓的“家”,是城南一处租来的两进小院,潮湿、狭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家里没有成群的仆妇,只有一个手脚粗笨、耳朵还有些背的老妈子,只能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这意味着,她要亲自下厨。
第一次做饭,她对着灶膛里的火光手足无措,不是烧糊了锅底,就是忘了放盐。一顿饭做下来,她自己被熏得灰头土脸,端上桌的菜更是惨不忍睹。
文炎敬却毫不在意,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我娘子做的,怎样都好吃。只是下次,盐可以稍微少放一点。”
他温柔的体谅,让如兰心里好受了些,也让她生出一种“为爱洗手作羹汤”的甜蜜感。
但这种甜蜜,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消磨殆尽。
她要学着去菜市场。那地方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地上满是烂菜叶和污水。她提着篮子,学着那些市井妇人,为了几文钱的菜价,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有一次,一个卖鱼的贩子见她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还好,又看她笨拙的样子,便故意缺斤短两。她发现后,鼓起勇气理论,那贩子却上下打量她一眼,怪声怪气地嘲笑道:“哟,看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会过日子的人,还学人当家呢?”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如兰一张脸涨得通红,扔下菜钱,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偷偷地哭了。
文炎敬回来后,发现了她的异样,细细问了缘由,便将她搂在怀里,一边给她揉着肩膀,一边柔声安慰:“是我的不是,让你受这种苦。你等着,等我有了功名,我绝不再让你踏进那种地方半步。”
他的安慰像良药,暂时抚平了她的委屈。但第二天,她还是得拿起菜篮子,走进那个让她难堪的地方。因为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洗衣。
冬日里,井水冰冷刺骨。她要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括她的婆婆——文母的。文母是个从乡下来的寡妇,一辈子节俭刻薄惯了。她看不惯如兰身上那股“娇小姐”的做派。
如兰炒菜时多放了一勺油,她会在旁边念叨半天“败家”;如兰扯了块稍微好点的棉布想给文炎敬做件新衫,她会翻来覆去地说“这料子不禁磨,不划算”。
一开始,文炎敬总是站在如兰这边,会笑着劝他母亲:“娘,如兰在家里没做过这些,您多教教她。”
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在文母又一次因为如兰洗衣时多用了一点皂角而板起脸时,文炎敬把他拉到一边,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娘她苦了一辈子,节省惯了,她没有恶意的。你是晚辈,多让着她点,哄着她点,不就行了?”
那一刻,如兰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立无援。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帮手,如今,连唯一的精神支柱,似乎也开始摇晃了。
她的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没几天,就生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白皙纤长、只会抚琴绣花的手,如今变得粗糙、肿胀,关节处还裂开了血口子。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现实的残酷。骄傲,在柴米油盐的磋磨下,被一点点磨损,露出底下脆弱的血肉。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念在盛家的日子。想念母亲虽然唠叨但从不让她沾染俗务的庇护,想念姐妹们无聊时斗嘴的热闹,想念丫鬟们端到手边的热茶和点心。
但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向任何人承认自己后悔。
每当华兰和明兰派人送东西来,吃的、穿的、用的,她都嘴硬地让丫鬟带话回去,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实在推拒不了的,她收下后,转头就分给了左邻右舍,以此来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看,我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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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份可怜的骄傲,文炎敬看在眼里。他嘴上附和着她:“夫人说的是,我们有骨气,不食嗟来之食。”
但夜深人静时,看着冻得发紫的妻子,他也会说:“其实大姐姐和六妹妹也是好意,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的爱意,似乎也开始变得程序化。他依旧会在她疲惫时说几句动听的情话,但眼神里多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敷衍。他把越来越多的时间都花在了书房里,美其名曰要专心备考,冲刺下一次的秋闱。
如兰觉得,她和文炎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那薄纱,是贫穷,是琐碎,是她日益消磨的傲骨,和他日益增长的沉默。
04
华兰是第一个亲自上门来看她的。
当忠勤伯爵府华丽的马车停在文家那条泥泞的小巷口时,几乎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围观。华兰在丫鬟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那座小院,眉头就没舒展过。
当她看到如兰端着一盆水,正准备泼到院子里,看到她手背上那些狰狞的红肿冻疮时,华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五妹妹,你……你怎么过的是这种日子?”华兰拉过她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如兰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藏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大姐姐,我挺好的。炎敬对我很好。”
那天,华兰没坐多久就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那种震惊和心痛,像一根鞭子,抽在如兰的自尊心上。
第二天,华兰就派人送来了东西。不是几盒点心,几匹布料那么简单。而是一车上好的银骨炭,两大箱子从皮货行买来的貂皮、狐皮,足够过冬的米面粮油,还有几个一看就精明能干的仆妇和丫鬟。
华兰的逻辑很简单直接:你缺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过得不好,我就让你过得好。
可这些东西,在如兰看来,不是亲情,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把那些仆妇丫鬟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说家里小,用不了这么多人。炭火和皮毛,她也吩咐老妈子锁进了最角落的柴房,碰都不碰一下。
晚上,她对着文炎敬,终于爆发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大姐姐这是在可怜我!她觉得我离开盛家就活不了了!她是在打我的脸!”
文炎敬一开始还附和她:“夫人说得对,我们有骨气,不能要。大不了,我多抄些书,总能熬过去的。”
可没过几天,天降大雪,屋里冷得像冰窖。文炎敬夜里读书,冻得直哆嗦。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如兰身边,搓着手,低声劝道:“如兰,要不……还是把大姐姐送的炭火拿出来用吧?炭火放着也是放着,总不能烂在柴房里。你身子弱,可别冻坏了。”
他的“务实”,让如兰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所谓的骨气,在寒冷面前,也是可以变通的。
明兰的到访,则要委婉得多。
她没有坐着侯府的马车招摇过市,而是换了辆普通的青布小车,悄悄地从后门进来。她带来的礼物,也都是些给孩子(此时如兰已生下一子)的精巧玩具和柔软衣料,名目是“长辈给小外甥的见面礼”,不涉及钱财,也显得亲近。
她坐下来,不像华兰那样盯着如兰的手看,也不打量屋里的陈设。她只是拉着如兰的手,聊些家常,说些盛府的趣事,仿佛她们还和未出嫁时一样。
这让如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但在聊天的间隙,明兰总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信息。
“……前儿我们家侯爷和吏部的一位王侍郎吃酒,听那位大人说,他最近在寻前朝一位大家的字画,偏就找不到。说来也巧,我记得五姐夫的字,就很有那位大家的风骨呢。”
“……听闻城西的誊录馆最近缺人,虽说是个清苦的差事,但胜在清闲,离家也近,不耽误温书。要是有人引荐,倒是条路子。”
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有意说给一旁陪坐的文炎敬听的。
果然,文炎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会立刻放下茶杯,恭敬地向明兰请教那位王侍郎的喜好,会详细地询问誊录馆的门路。到最后,他甚至搓着手,带着几分讨好和期盼地看向明兰。
“六妹妹,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拜托顾侯爷,帮我向王侍郎递个话?或者,誊录馆那边,若侯爷有相熟的人,能否……”
他那急切的样子,让如兰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她的丈夫,正在利用她的妹妹,向妹夫摇尾乞怜。
送走明兰后,如兰和文炎敬爆发了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吗?”如兰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说要靠自己的才华!要靠科举出人头地!现在呢?你要去求我妹夫?这和那些你想攀龙附凤的势利小人,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文炎敬没有再温言软语地哄她。他被戳中了痛处,也第一次对如兰露出了不耐和烦躁的真面目。
“才华?才华能当饭吃吗?”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她还大,“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吃的每一口米,穿的每一件衣,哪一样不是精打细算?我让你跟着我受苦,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你以为我愿意低头去求人吗?”
他走上前来,逼视着她,眼睛里带着血丝:“我这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吗?有捷径为什么不走?非要死守着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清高?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比我们的前途还重要吗?”
“可怜的自尊心……”如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倾尽所有去维护的,他矢志不渝要守护的,在她这里是爱情的基石,在他那里,却成了“可怜的、一文不值”的东西。
这次争吵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冷战。如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引以为傲的爱情,那座她亲手搭建的、看似坚固的堡垒,已经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她当初不顾一切守护的那个“有骨气的文人”,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05
冷战在文炎敬主动的求和中结束了。他抱着如兰,反复道歉,说自己那天是急昏了头,口不择言。他对她加倍地温柔体贴,发誓以后再也不动那些歪心思,一定好好读书,靠科举给她挣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如兰的心,毕竟还是软的。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和眼中的悔意,她选择了再一次相信他。生活似乎回到了表面的平静,但那颗猜忌和失望的种子,已经深深地埋了下去。
转眼,秋闱在即。这是文炎敬改变命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他整个人都变得异常焦虑。白天苦读,晚上长吁短叹。他不再直接抱怨钱不够,而是总在如兰面前念叨。
“唉,这次的主考官,听闻最重门生礼节,这上下打点的开销,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去贡院考试,得提前在附近租个客栈,这几日的房价,都快赶上咱们一个月嚼用了。”
“还有笔墨纸砚,都得用最好的,万一因为这些出了岔子,这几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不说要钱,只是将一桩桩一件件的难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反复在如兰面前陈述。他眼中的愁苦和无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如兰:我们之所以如此窘迫,都是因为没钱。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如兰的心,被这些话语反复煎熬着。她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颊,再看看自己那双已经不再娇嫩的手,还有孩子身上那件改了又改的半旧衣裳。
内心的骄傲与残酷的现实,在进行着最后的殊死搏斗。
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文炎敬再不中,他们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只能陷在这泥潭里了。
为了丈夫的前途,为了自己和孩子能摆脱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她终于咬碎了牙,决定咽下最后一口尊严。
她要回娘家,不,是去侯府,去求明兰。
踏进澄园那高大的门楣时,如兰只觉得脚下虚浮。府邸的富丽堂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样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寒酸。
见到明兰,她几番欲言又止,脸上阵红阵白。曾经那个有什么说什么、风风火火的盛家五姑娘,如今连一句求人的话都说得如此艰难。
“六妹妹……我……”她捏着衣角,指甲都快把布料掐破了,“姐夫他……快要秋闱了,家里……手头有点紧。”
明兰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温和地拉过如兰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五姐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明兰的语气和眼神,都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姐夫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成败在此一举,是该好好准备。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懂。”
说着,她从身旁的几案上,拿过一个早就备好的厚厚信封,塞进了如兰的手里。
“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你先拿着应急。若是不够,再打发人来跟我说。”
如兰接过那信封,只觉得沉甸甸的,烫得她手心发麻。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仿佛被千万根针扎着。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了句“多谢”,便匆匆告辞。
从头到尾,她都不敢抬头,去看明兰的眼睛。她怕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澄园,脚步踉跄,背影萧瑟。她没有回头,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在她走后,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更没有想到,自己因为急于离开,不慎将袖中一方旧手帕掉在了廊下的假山石缝里。她走出几步才发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取。那帕子是她和文炎的定情之物,她舍不得丢。
她放轻脚步,悄悄绕回刚才经过的回廊,想从另一侧捡起帕子就走,免得再碰见明兰,徒增尴尬。
就是这一绕,让她躲在了假山之后。也正是这一躲,让她听到了那段足以将她所有骄傲与幻想彻底击碎的对话。
明兰站在窗前,看着如兰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华兰从待客的次间里走了出来,她今天恰好也来明兰这里坐坐,刚才为了避免如兰尴尬,便暂时回避了。
“看五妹妹刚才那样子,真是……”华兰皱着眉,摇了摇头,“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想当初在家里,她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你给了多少?”
明兰轻声说:“五百两。还有些碎银子,让她路上打点用。”
华兰叹道:“你就是心太软。这笔钱给了,也不知道能顶多久。那个文炎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明兰没接话,只是转过身,对身边的管事大丫鬟丹橘吩咐道:“丹橘,你去账房再支五百两银票。另外,把我妆匣里那套赏下来的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库房里那两匹给团哥儿裁衣裳没用完的贡缎,一并包好了,明日叫人送到文家去。就说是……提前预祝文姑爷秋闱顺利的彩头。”
丹橘屈膝应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对此类事情早已驾轻就熟。她熟练地开口确认道:
“是,夫人。这笔账,还是照旧记在府里‘常例开销’的簿子上,归在‘五姑娘府帮扶’那一项下吗?”
假山之后,如兰正要伸出去捡帕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常例开销……五姑娘府帮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