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秀芳,昨天媒人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一九九五年夏末,当我被村里最有名的媒人王婶告知,我心仪的李老师嫌我是个“没出息的木匠”时,我心如死灰。
可傍晚路过她家菜园,看见她弯腰浇菜的背影,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隔着篱笆问出了那句话。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的,却不是我想象中的厌恶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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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格外闷热。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唤,搅得人心烦意乱。而我的心,比这天气还要焦灼。
我叫张建国,二十八岁,是青石村唯一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匠。按理说,我这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叫得响,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得请我掌眼。可眼瞅着快三十了,我还是个光棍。
村里人都说我老实本分,手艺好,就是人太木讷,嘴太笨,见了姑娘家就脸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我自己也急,但更让我急的,是躺在里屋病床上的我娘。
娘咳了小半年了,从一开始的干咳,到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镇上的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开了些药,吃着也不见好。前几天夜里,她咳得厉害,我点上煤油灯一看,她用来捂嘴的旧手帕上,竟然有了一小团暗红色的血迹。
从那天起,娘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她拉着我布满老茧的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建国啊,娘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娘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看着你娶个媳妇,给咱老张家留个后。娘要是闭眼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娘在底下也不安心啊。”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跟被针扎一样疼。
那天,娘又提起了村东头的李秀芳。
“建国,我瞅着村小学那个李老师就不错。”娘喘着气说,“那姑娘我见过几次,走路腰板挺得直,说话轻声细语的,长得也端庄。虽然是个吃公家饭的,但为人看着不势利,是个好生养的。”
娘说起李秀芳的时候,眼睛里都放着光。
其实,不用娘说,我的心里,也早就装下了那个姑娘。
整整三年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三年前的一个清晨。我挑着木匠担子去镇上送货,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和一个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姑娘撞了个对脸。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就是那一眼,我的魂好像就被勾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新分到村小学的老师,李秀芳。
从那以后,我每天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我会有意无意地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多待一会儿,就为了能看一眼她骑着车去学校的背影。她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干净,美好,跟我这个整天跟刨花锯末打交道的粗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偷偷地给她做过一个小小的木雕摆件,是一只展翅的燕子。我想送给她,可每次看到她,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我自卑,我一个浑身汗臭味的木匠,哪里配得上人家书香门第的大学生呢?
可现在,为了我娘,为了她那口气,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哪怕被拒绝,哪怕被嘲笑,我也认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被我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雕燕子,狠狠地攥了攥拳头。
下了决心,我就立马行动了起来。我们这儿乡下人谈婚论嫁,不兴自由恋爱那套,都得靠媒人牵线搭桥。姑娘小伙子就算两情相悦,也得有个媒人登门说媒,走完这套规矩流程,亲事才算正式。
村里最有名的媒人,是住在村西头的王婶。她今年四十多岁,嘴皮子利索得很,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圆的说成方的。靠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八面玲珑的手腕,这些年撮合成了几十对姻缘,在咱们这一带名气大得很。村里人都说,只要王婶出马,就没有说不成的亲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了。我仔细地洗了脸,换上了最体面的那件蓝色中山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我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旧布包着的铁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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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三百块钱。每一张钞票,都是我一锤一凿、一刨一磨挣来的血汗钱。有些钱都已经发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我数出两张十块的,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包好,揣进了怀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村西头走去。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沁出了汗。我在心里反复练习着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话,但越想越紧张,到最后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了。
王婶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一堆青菜堆在脚边的竹篮里。看到我推门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哟,这不是建国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王婶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不安,不自觉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我清了清嗓子,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来意说明白。
"王婶,我……我今天来,是想……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想请您帮我说个媒。"
"哟!说媒啊!这可是大好事!"王婶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把我拉进屋里,让我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还给我倒了杯热茶,"快说说,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跟婶子仔细说说,只要是咱们十里八村的,就没有婶子不认识的。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我端起茶杯,手都在微微颤抖,茶水差点洒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个在我心里整整盘旋了三年的名字:"是……是村小学的李秀芳,李老师。"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茶杯,不敢去看王婶的表情。
她用力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哎呀呀!建国你这孩子,可真是有眼光!有眼光啊!秀芳那丫头,可是咱们村的'一枝花'啊!人长得水灵,又是高中毕业,有文化,还是吃公家饭的老师,多少人想娶都娶不着呢!你要是能娶到她,那可真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钱的纸包,拿出了两张崭新的十块钱,递给王婶:“王婶,这是二十块钱,您拿去喝茶。事要是成了,我再给您封个大红包。”
九十年代的农村,二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用了。
王婶看到钱,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她毫不客气地把钱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建国啊,你放心!秀芳那丫头,婶子也认识。她爹妈那边,我熟得很。这事,包在婶子身上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从王婶家出来,我感觉自己走路都轻飘飘的。王婶那番话,给了我巨大的希望。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秀芳的样子,想着她要是真成了我的媳妇,我娘的病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我甚至都想好了,只要这事一成,我就马上给她打一套全新的家具。不,我得先给她打一个最漂亮的梳妆台。
想到这,我再也躺不住了。我披上衣服,点上煤油灯,跑到我的木工房里。我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了一块我珍藏了很久的上好椿木。那木料纹理细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就着昏黄的灯光,拿出我的刨子,开始连夜刨那块木板。“唰啦,唰啦……”刨花像雪片一样飞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我身上,也洒在我那颗充满了憧憬和期待的心上。
我怀着无比的期待,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一边抡着斧子,一边不时地抬头张望着巷子口的方向。每一次听到脚步声,我的心就会猛地一跳,手上的动作都会慢下来。
终于,远远地,我看见王婶扭着腰,朝我家这边走来了。
我心里一喜,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的斧子,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只是用衣角匆匆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和汗水,便满心欢喜地迎了出去。
"王婶!您来了!"我的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可当王婶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她不像昨天那样满脸堆笑、喜气洋洋,反而眉头紧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张往日总是笑呵呵的脸,今天显得格外严肃。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王婶,怎么样了?您去……去李家了吗?"我急切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王婶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我搬出来的小凳子上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又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
"唉,建国啊,婶子对不住你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李家了,专门挑了个秀芳她爹不在家的时候。"
"那……那秀芳她怎么说?"我的声音更加颤抖了,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王婶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建国啊,你听了可千万别难过啊。秀芳那丫头……她……她眼界高着呢,不是我说你不好,实在是……唉。"
"眼界高?什么意思?"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是啊。"王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又带着一丝怜悯,"我跟她娘提了这事,她娘当时脸色就变了。后来秀芳从屋里出来,我当着她的面,把你的情况说了一遍。可她听完后,就摆了摆手。她说……她说你一个整天跟木头疙瘩打交道的木匠,没啥大出息,将来生了孩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她还说,她可是高中毕业的,是村里的文化人,是当老师的,要找,至少也得找个在供销社上班的,或者是在乡政府里当个干部啥的。她说你这手艺人……唉,配不上她。"
王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得滚烫,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了脑门上。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王婶后面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没出息的木匠"……"配不上她"……"孩子都抬不起头"……
这些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无数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我的脸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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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我的手艺为傲。我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不懂得花言巧语,但我有一双巧手,能把最普通的木头,变成精美的家具。村里人都说我的手艺好,都愿意找我做活。可现在,在我喜欢的姑娘眼里,这些竟然是这么的不值一提,这么的不堪入目。
我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人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被人用脚使劲地踩踏。
王婶看我脸色惨白得吓人,又假惺惺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建国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世上的女人多了去了,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秀芳那丫头心气太高,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是她自己没福气,配不上你这样踏实能干的小伙子。..."
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后,我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院子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却感觉不到。我的心,比这晚风还要凉。
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块被刨得光滑如镜的木板。那是我前一天晚上,满怀希望,准备给秀芳做梳妆台的椿木板。
此刻,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眼极了,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自不量力。
我甚至不敢走出家门,我怕看到村里人同情的眼神,怕听到他们背后的议论。
晚上,娘看我一直没精打采,问我媒人说得怎么样了。我撒了个谎,说秀芳年纪还小,想再等两年,让她别着急。娘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我说缘分急不来。
看着娘那充满期盼又故作轻松的眼神,我的心更难受了。
在屋里闷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我实在待不住了。我想出去走走,吹吹风,也许心里能好过一点。
我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村东头。
这里是李秀芳家的菜地。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远地,我看见菜园的篱笆墙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是秀芳。
夕阳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布褂子,乌黑的麻花辫盘在头顶,正弯着腰,用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一瓢一瓢地给地里的茄子秧浇水。水珠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我就那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她浇水的动作很娴熟,也很认真。一阵晚风吹来,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随手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
那一刻,我看得有些痴了。她那么美好,那么真实,就像这片土地上盛开的最美的花。而我,一个卑微的木匠,永远都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王婶说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没出息的木匠”、“孩子都抬不起头”。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委屈,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可以接受被拒绝,但我无法接受,我引以为傲的手艺,在我心爱的姑娘眼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积压了两天的痛苦需要一个出口,或许是我想亲耳听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我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菜园的篱笆外。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稀疏的竹篱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和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问道:
“秀芳,昨天……昨天媒人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傍晚,却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弯腰舀水的李秀芳她缓缓地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与我的在空中交汇时,我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我想象中的厌恶、鄙夷,或者是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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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种全然的、巨大的惊讶。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紧接着,那份惊讶,迅速地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委屈。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手里的那个红色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