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个败家子!那可是娘的嫁妆!”大哥林大贵指着黑洞洞的井口,气到指尖都在发颤。
二哥林二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那都是钱啊!能救咱们全家命的钱,就让你这个傻子给扔了!”
人称“傻五子”的林五娃,只是咧着嘴憨笑,口水顺着嘴角慢慢淌下来,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没人知道,当黑风岗的山贼将清河镇团团围住,将林家大院翻得底朝天,全家人都被绑在柱子上陷入绝望的那一夜,这口吞噬了无数金银财宝的枯井,竟成了唯一的变数。
五娃站在漆黑的井底,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抬头望向井口那些贪婪又狰狞的面孔,他缓缓抹去嘴角的口水,露出了一个与“傻”字毫不相干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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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清河镇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林家大院的后院,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林家是镇上的头一份人家,祖上留下的三百亩水田,加上镇中心一间开了三代人的当铺,足够让林家老太爷林德山过得比县太爷还舒坦。
林德山有五个儿子,大儿子林大贵,二儿子林二福,三儿子林三宝,四儿子林四喜,个个都像狼崽子一样,盯着家里的产业,眼睛里冒着绿光。
唯独老五,林五娃,是个例外。
都说他是八岁那年发高烧,把脑子烧糊了,醒来后,人就变得呆呆傻傻。
说话结巴,走路东倒西歪,让他去账房拿个算盘,他能把算盘珠子抠下来当糖豆吃。
镇上的人,背后都叫他“傻五子”。
这天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挂着,五娃又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后院走。
他走得很慢,像一只笨拙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得不怎么稳当。
管家老王头在廊下嗑着瓜子,远远瞧见了,瓜子皮一吐,小跑着就往账房去了。
“大少爷,大少爷!五少爷又抱着东西去后院了!”
账房里,林大贵正拿着算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到这话,手里的乌木算盘“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他一阵风似的冲出来,正好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堵住了五娃。
“五弟,你这是又揣着什么好东西,往哪儿去啊?”林大贵的语气像是淬了冰,眼神锐利得像鹰。
五娃被他吓得一哆嗦,低下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
“去……去后院……玩儿……”
“玩儿?”林大贵冷笑一声,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早就盯上了五娃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根本不给五娃反应的机会,一把就将包袱扯了过来。
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一对赤金的龙凤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镯身上的龙凤雕刻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是顶好的手艺,顶足的成色。
林大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铁青。
“好你个傻子!你敢偷家里的东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闻声赶来的林二福和林三宝,一看见那对金镯子,两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林二福一个箭步冲上去,也顾不上地上的灰,一把将金镯子抢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大哥,这不是娘当年陪嫁过来的那对镯子吗?我认得这上面的记号!”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五娃:“你个傻子,偷这个干什么?拿去换糖吃吗!”
林三宝更是直接,一脚就踹在五娃的小腿上。
“说!是不是你偷的!手脚还不干净了!”
五娃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脸上又是泥又是灰,急得脸颊涨得通红。
“不……不是偷的……是……是爹……爹给我的……”他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辩解。
“爹给你的?”林大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爹病得话都说不清了,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这个傻子?”
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不信,拎着金镯子就气冲冲地往老太爷的院子走。
老太爷林德山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他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看起来就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林大贵举着手里的金镯子,大声问道:“爹!这对镯子,是你给老五的?”
老太爷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满脸泪痕的五娃。
他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给……给娃的……”
虽然声音微弱,但三个儿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
他气得跺了跺脚,却又不敢忤逆病重的父亲,那股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二福和林三宝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爹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
林大贵把金镯子恶狠狠地塞回五娃怀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拿着!拿好了!别再弄丢了!”
五娃抱着失而复得的金镯子,也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转身,又往后院走去。
四兄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像一团乌云罩在头顶。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口早就荒废了的枯井。
井口用一块沉重的青石板盖着,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五娃来到井边,他那双平时看起来呆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机警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确认四周真的没有人之后,他才费力地弓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井盖推开一道缝。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金光闪闪的镯子,没有丝毫犹豫,就那么松开手,任由它们掉进了黑漆漆的井里。
“咚……噗……”
井很深,金镯子掉下去,只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响,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一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五娃又费力地把井盖挪回原位,还用脚踩了踩,确认严丝合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摇一摆地走了。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四弟林四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那个傻子弟弟,真的把那么贵重的金镯子,扔进了枯井里。
晚饭的时候,林家饭厅的气氛格外压抑。
老太爷病着,桌上只有四兄弟和一脸呆滞的五娃。
菜过三巡,一直低着头的林四喜,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哥,二哥,三哥……我……我下午看见了……”
林大贵夹了一筷子酱肘子,头也不抬地问:“看见什么了?吞吞吐吐的。”
林四喜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我看见五弟……他把那对金镯子……扔进后院的枯井里了。”
“啪!”
林三宝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菜汤溅得到处都是。
“你说什么?!”他瞪着眼珠子,一把揪住林四喜的衣领,“那傻子疯了不成?金镯子往井里扔?”
林二福正往嘴里塞肉,听到这话,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心疼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
“我的老天爷啊!那可是一对金镯子啊!能在县城里买一座小院子了!就这么……扔了?”
林大贵也停下了筷子,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他缓缓说道。
“前两次,我让老王头盯着他,都说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往后院跑。一次扔的是几块银元,一次是娘留下的一支珠花。”
林二-福一听,更是捶胸顿足。
“那可都是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啊!这傻子糟蹋东西,也不是这么个糟践法啊!”
林四喜被三哥的凶狠样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地提出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那井里……有什么东西?”
林三宝“呸”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脸不屑。
“能有啥?那井我小时候就记得,二十年前就打不出水了。爹怕我们几个淘气掉下去出事,特地找人弄了块大石板给封死了。一个枯井,难不成底下还能长出金元宝?”
林大贵却摇了摇头,他那颗精于算计的脑子,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不对劲。”他沉声说,“非常不对劲。爹最近病得糊涂,总把压箱底的好东西给五娃,五娃一拿到手,转头就往那口井里扔。这里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古怪。”
林二-福那双因为赌博而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转了转,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要不……大哥,咱们晚上去看看?兴许……兴许那井底下真藏着什么宝贝呢?”
这个提议,瞬间让所有人的心都活泛了起来。
当夜,三更天,月黑风高。
四兄弟鬼鬼祟祟地溜到后院,手里拿着绳索和一盏防风的马灯。
后院的夜,静得可怕,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叫着。
林大贵打头,林三宝和林二福抬着,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沉重的井盖给挪开。
一股阴冷、潮湿,还带着点泥土腥气的风,从井口里扑面而来。
林大贵把马灯用绳子吊着,慢慢地往下放。
灯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长满青苔的井壁。
井深约莫有两丈,下面黑漆漆的,灯光照下去,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三宝一向自诩胆大,他拍着胸脯说:“我下去看看!”
他把绳子在腰上缠了几圈,让两个哥哥在上面拉着,自己抓着绳子就往下探。
可绳子才放下去一半,还没到井底,异变陡生!
“呜——呜——”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井底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又尖又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林三宝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去探查什么宝贝了,手脚并用地抓着绳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上面的三兄弟也被这怪声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把他拽了上来。
林三宝一沾到地面,就瘫软在地,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有……有鬼!那井里有鬼!”
这话一出,四兄弟吓得连滚带爬,也顾不上盖井盖了,一路跑回了前院,躲在屋子里,半天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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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提下井的事。
第二天,气急败坏的四兄弟把五娃堵在了院子里。
“以后不许你再往那口井里扔任何东西!听见没有!”林大贵恶狠狠地威胁道。
五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巴半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是不说话,一副又傻又倔的样子。
林大贵积压了一晚上的邪火,终于爆发了。
他抬手就给了五娃两记响亮的耳光。
“啪!啪!”
“问你话呢!你听不懂人话吗!”
五娃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张开嘴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传遍了整个林家大院。
这哭声惊动了正在房里喝药的老太爷。
没过多久,就看见老太爷拄着一根梨木拐杖,被丫鬟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被打得满脸是泪的五娃,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怒火。
“都给我滚!”他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们这群畜生!就知道欺负他!以后谁再敢动老五一根手指头,就别怪我不认他这个儿子!”
老太爷的声音虽然因为病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兄弟被骂得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散了。
老太爷走过去,用他那干枯的手,颤抖着拉起五娃,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隔着厚重的门板,林大贵几人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老太爷安抚的声音。
“娃啊,别怕……你做得对……爹都知道……那些个不孝的东西,一个个都盯着爹这点家产,迟早要遭报应的……”
民国年间,世道乱,有钱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
清河镇外二十里的黑风岗上,盘踞着一伙凶悍的土匪。
匪首名叫麻疤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手下有百十号亡命之徒,个个都带着枪,专干拦路抢劫、绑票勒索的买卖。
县里的保安团,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倒霉的是,林家二少爷林二福,去年在县城的赌场里,欠了三百大洋的赌债。
那赌场的后台老板,恰好就是麻疤刘的一个把兄弟。
林二福拖着还不起,那把兄弟就把这张债条,转手卖给了麻疤刘。
这日,两个骑着快马的土匪,大摇大摆地进了清河镇,直接把一封信插在了林家大院的朱漆大门上。
信是麻疤刘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白:
限林家三日之内,还清五百大洋(利滚利算出来的),否则,他就要亲自带人来,血洗林家大院,鸡犬不留。
这封信,就像一颗炸雷,在林家上空炸响。
林家大院里,愁云惨淡,一片恐慌。
林大贵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指着跪在地上的林二福,骂得狗血淋头。
“你个败家玩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赌债都能欠到土匪头上!你是想让我们林家绝后吗!”
林二福涕泪横流,抱着林大贵的大腿,哭得像个孩子。
“大哥,你得救我啊!我不想死啊!咱们是一家人啊!”
“救?我拿什么救你?”林大贵一脚踹开他,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五百大洋!你当是大风刮来的吗?家里的现钱早就被你们几个败家子掏空了!当铺的钱都压在死当上,田地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
林三宝在一旁出了个馊主意:“不如……咱们报官?”
一直没说话的林四喜,小声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三哥。我听镇上的人说,县里的那个孙县长,早就跟麻疤刘勾结到一块儿了,收了人家不少好处。我们去报官,等于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整个厅堂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林二福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五娃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抓着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啃,吃得满嘴都是芝麻,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屋子里凝重的气氛,看到几个哥哥都在,还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哥……哥哥们……吃……吃饼……”
林二福正哭得伤心,一抬头看见五娃那傻样,突然,他的哭声停了,眼睛猛地一亮。
“对了!”他一拍大腿,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想起来了!爹不是最偏疼老五吗?他老人家一辈子的私房钱,肯定都偷偷给老五了!”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头顶的乌云。
对啊!爹那么疼这个傻儿子,肯定会给他留后路!
几个兄弟一合计,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冲进了五娃那间又小又破的房间。
他们把五娃的床板掀了,柜子倒了,箱子也撬了,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破衣裳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连一个铜板都没找到。
林大贵铁青着脸,走出房间,一把揪住还在啃烧饼的五娃的衣领。
他死死地盯着五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老五,我再问你一遍,爹给你的那些金银首饰,都到哪里去了?”
五娃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嘴里的烧饼也掉在了地上。
他眨巴着那双无辜又浑浊的眼睛,傻乎乎地笑着,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扔……扔井里了……”
“你!”
林大贵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指着五娃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个……你个败家玩意儿!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是能救咱们全家性命的啊!”
五娃似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绝望,像一张大网,将林家四兄弟牢牢罩住。
离麻疤刘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天了。
林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了一团。
林大贵开始变卖家里一些还能值点钱的细软,古董字画,绫罗绸缎,但东拼西凑,离五百大洋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厚着脸皮,找遍了镇上所有沾亲带故的富户,可一听说是要拿钱去填土匪的窟窿,没一个人敢借。
谁都怕得罪了黑风岗上的那位活阎王。
这天黄昏,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林家大院染成了一片凄凉的血红色。
五娃又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鬼鬼祟祟地往后院走。
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他走到月亮门,探出半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偷食的老鼠。
确认真的没有人跟着他之后,他才快步跑到那口枯井边。
他掀开井盖,从包袱里拿出的,是老太爷压在箱子最底层的一对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还有几锭沉甸甸的官银。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扔进了井里。
依旧是那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趴在井口,对着黑漆漆的井底,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井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快了……就快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恰好,镇上豆腐坊的女儿秋菊,提着一个篮子从林家后门经过,要去给林家送新磨的豆腐。
她抄近路,正好路过后院,远远就看见了五娃趴在井边的奇怪举动。
秋菊的心“咯噔”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到五娃身后,小声地问了一句。
“五娃哥,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五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头,浑身一颤。
当他看清来人是秋菊时,脸上那种极度紧张的表情,才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秋菊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五娃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秋……秋菊……你……你别告诉别人……”
秋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她点了点头。
“我不说。可是五娃哥,你老是往井里扔东西,大贵哥他们会打你的。”
五娃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没事……他们……他们不懂……”
“不懂什么?”秋菊追问道。
五娃却不肯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然后手忙脚乱地盖上井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秋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
她从小就跟五娃一起长大,别人都说五娃是傻子,可她不觉得。
她总觉得,五娃虽然说话结巴,反应也慢,但他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清明。
那种眼神,绝对不像一个真傻的人该有的。
另一边,林家的厅堂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钱凑不够,就是死路一条。
绝望之下,人性中最恶的一面开始暴露。
林三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目狰狞。
“大哥!不能再等了!一不做二不休,今天晚上,咱们就把那傻子绑了,拖到井边,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我就不信他不把金银藏在哪儿说出来!”
林四喜吓得一哆嗦,犹豫着说:“可是……可是爹那边……”
“爹?”林三宝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狠戾,“爹都病成那个样子了,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他还能管得了什么?再说了,是救咱们全家四十几口人的命重要,还是顾着他一个傻子重要?”
这话一出,林大贵和林二福都沉默了。
显然,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老太爷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啊——!”
众人心里一惊,猛地站起来,冲进了老太爷的院子。
他们推开门,只见老太爷不知怎么从床上栽了下来,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林家瞬间乱成了一团。
丫鬟的尖叫声,兄弟几个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老太爷抬回床上,林大贵派人飞马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
大夫赶来的时候,摸了摸脉,看了看瞳孔,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回天乏术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太爷林德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拉住了五娃的手。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声音太小了,除了被他紧紧攥着手的五娃,谁也没有听清。
说完最后几个字,老太爷的头一歪,手一松,彻底没了气息。
“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林家大院。
五娃跪在床边,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可就在他用袖子擦眼泪,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那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
那是一种,终于卸下所有枷锁,准备放手一搏的光。
林老太爷的丧事办得仓促而潦草。
白色的灯笼还没挂满院子,麻疤刘的人就又上门了。
这次来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比麻疤刘的还要吓人。
他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土匪,大摇大摆地走进林家灵堂,一脚踢翻了一个火盆。
他找了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一坐,把别在腰里的盒子炮拍在桌子上。
“林大贵是哪个?出来说话!”
林大贵穿着孝服,强忍着悲痛和恐惧,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就是。”
独眼龙斜着那只独眼瞥了他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我们刘爷发善心,念在你们家有丧事,再宽限你们一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林大贵面前晃了晃。
“明晚子时,五百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要是凑不齐,就别怪我们刘爷心狠手辣,让你们林家的丧事,办得更热闹一点!”
林大贵陪着笑脸,几乎是哀求着说:“这位爷,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家父刚走,我们实在是……”
“宽限?”独眼龙“噌”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桌子。
“刘爷已经够仁义的了!告诉你们,明晚要是拿不出钱来,不光是你们林家,你们整个清河镇,都得跟着遭殃!我们弟兄们好久没开荤了!”
土匪们嚣张地大笑着,扬长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镇上,人心惶惶。
有钱的人家,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套上马车准备逃难。
没钱的人家,也关紧了门窗,琢磨着是不是该拖家带口,进山里躲几天。
镇长召集了镇上的乡绅们开会,商量对策。
有人提议,大家凑钱,帮林家还了这笔债,免得殃及池鱼。
可算来算去,把全镇的家底都掏空,也凑不够五百大洋这个天文数字。
有人提议,派人去县里求援,请保安团来剿匪。
立刻就有人反驳,说县太爷跟麻疤刘穿一条裤子,去了也是白去。
最后,还是镇上一个读过几年书的老秀才,叹了口气,提了一句。
“我听祖辈说过,咱们镇北头那片乱葬岗,好像有一条前朝留下的废弃地道,据说是能通到镇外十里的乱石岗。要不然……大家伙儿想办法找找,躲进去?”
可这话说出来,大家更是摇头。
那地道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就算真有,入口恐怕也早就坍塌了,怎么进得去?
会议不欢而散,整个清河镇,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之下。
夜,深了。
林家大院里,一片死寂。
五娃又一次,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的枯井边。
这一次,他没有抱任何东西。
他先是搬来了一架长长的木梯,然后又从柴房里找出了一捆粗壮的麻绳和一盏防风的煤油灯。
他把梯子小心翼翼地探进井里,稳稳地靠在井壁上。
然后,他将麻绳的一头,在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一圈一圈地缠紧,打了好几个死结。
绳子的另一头,他则顺着井口,垂了下去,一直垂到井底。
他忙活了大半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动作却一点都不像个傻子,反而显得有条不紊。
秋菊不放心,一整晚都没睡。
她算着时间,又悄悄地溜进了林家后院。
她躲在暗处,看着五娃做完这一切,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她终于忍不住,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五娃哥,你到底……到底要干什么?”
五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煤油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秋菊,那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秋菊,难得地,吐字清晰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秋菊,明……明天晚上……你……你别待在家里……”
秋-菊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土……土匪要来……”五娃的眼神,在摇曳的灯光下,罕见地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清明,“躲……躲远点……”
秋菊心里一惊,抓住了他的胳膊。
“土匪真的会来?可是……可是林家要是还了钱,不就没事了吗?”
五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还……还不起……而且……麻疤刘……他要的,不只是钱……”
秋菊的心彻底凉了,她颤抖着问:“那你呢?你怎么办?你不跑吗?”
五娃转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秋菊从未见过的笑容,有点奇怪,有点神秘,还有点……成竹在胸?
“我……我有办法……”
第二天黄昏,天边堆满了铅一样沉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林家大院挂着白绫,灵堂里,林老太爷的棺材还静静地停放着,没有下葬。
林家四兄弟奔走了一天,东拼西凑,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最终也只凑出了不到二百块大洋。
箱子放在厅堂中央,那点银元,在巨大的绝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申时三刻,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突然从镇口的方向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那是镇上民团放的信号——土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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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清河镇,瞬间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彻底炸了。
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男人拿着锄头扁担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
可当他们看到,黑风岗上那黑压压如同蚂蚁一般涌下来的人影,看到那些人手里明晃晃的步枪和砍刀时,所有反抗的勇气,都化作了双腿的瘫软。
麻疤刘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可怖。
他带着百十号土匪,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小小的清河镇团团围住。
“林家的!都给老子滚出来!钱呢?”麻疤刘的嗓门像打雷一样,在镇子上空回荡。
林大贵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由林三宝和林四喜搀扶着,哆哆嗦嗦地捧着那个装钱的箱子走了出来。
“刘……刘爷……这里是……是二百大洋……剩下的……剩下的我们实在……”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
麻疤刘根本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枪,直接打碎了那个木箱子。
崭新的银元混着木屑,滚了一地。
“二百?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麻疤刘枪口还冒着青烟,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残忍。
“刘爷饶命!刘爷饶命啊!我们是真的凑不齐了!”林大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凑不齐?”麻疤刘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凑不齐,那就用你们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的命来抵!”
他把枪往马鞍上一插,抽出背后的大砍刀,往前一指。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镇上那些不开眼的富户,也一并给老子抢了!今天,咱们就在清河镇过夜!”
“嗷——!”
土匪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如同出笼的野兽,挥舞着武器,冲进了清河镇。
林家大院,首当其冲。
他们一脚踹开朱漆大门,砸门,踢窗,翻箱倒柜,整个宅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瓷器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土匪的狂笑声,响成一片。
林大贵、林二福、林三宝、林四喜四兄弟,被粗暴地用麻绳捆在了院子中央的柱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土匪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地抢走。
林二福崩溃了,他涕泪横流,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林家!是我害了大家啊!”
可现在,已经没人理会他的忏悔了。
土匪们把林家的箱子、柜子都翻了个遍,抢来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装了十几只麻袋。
麻疤刘巡视了一圈,似乎还不满意。
“就这点东西?林家可是清河镇的首富!不可能就这点家底!还有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头目,凑到他马前,谄媚地笑着说:“大哥,我听人说了个事儿,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
“听说,林家那个老不死的,把他一辈子攒下的私房钱,全都偷偷给了他那个傻儿子。”
麻疤刘的眼睛猛地一亮。
“傻儿子?他人呢?在哪儿?”
“小的这就去找!”
几个土匪立刻领命,冲进五娃的房间,可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又在院子里四处搜寻,最后,终于在后院那口荒废的枯井边,找到了他。
五娃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站在井口,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他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投井自尽。
土匪们立刻围了上去。
“小子!站住!你怀里抱的什么?”
五娃看到他们,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是……是我的……我的衣服……”
一个土匪才不信他的鬼话,上前一把就将那个包袱夺了过来。
包袱很沉,他差点没拿稳。
他粗暴地扯开包袱布,往地上一倒。
“哗啦——”
一声让人心跳骤停的声响。
借着昏暗的天光,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那包袱里倒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破衣服,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根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白花花的银元,以及各种光彩夺目的珠宝首饰!
那金光银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上千大洋!
“好家伙!发财了!大哥!在这儿呢!”那个土匪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
土匪们全都沸腾了,他们立刻押着五娃,往正在前院等得不耐烦的麻疤刘那里走。
可刚走到一半,异变陡生!
一直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五娃,突然身体猛地一拧,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道,挣脱了两个土匪的钳制!
他发疯似的,转身就往后院那口枯井的方向狂奔而去!
“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几个土匪立刻追了上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平时走路都走不稳的“傻五子”,此刻的动作,竟然出奇地灵活矫健!
他像一只泥鳅,在假山和树木之间穿梭,几个土匪竟然一时追不上他!
眨眼之间,他就冲到了井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翻身就跃上了井口,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根早就垂在井里的粗麻绳,双手双脚并用,噌噌噌地就往井下爬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只壁虎!
追上来的土匪们都看呆了,他们趴在井口,目瞪口呆地往下看。
只见五娃已经迅速地爬到了井底。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火柴,“刺啦”一声,点亮了那盏他昨晚准备好的煤油灯。
微弱的、摇曳的灯光,缓缓照亮了井底的一方小天地。
也照亮了五娃的脸。
他抬起头,对着井口那几张惊愕又贪婪的脸,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傻气,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嘲讽。
他的嘴唇动了,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清晰无比的语调,清清楚楚地说了四个字:
“这下不愁了。”
说完,他猛地将手里的煤油灯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往井壁的某个方向一掀!
灯光在那片黑暗的井壁上,照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景象!
井口的土匪们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那井底的石壁上,竟然有一个黑洞洞的、一人多高的洞口!
而且,借着那瞬间的光亮,他们隐约能看见,那洞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一口口大木箱子!
甚至……甚至还能看到从箱子缝隙里透出来的、闪烁不定的金色光芒!
“密……密道!下面有密道!有宝贝!”那个独眼龙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麻疤刘也听到了喊声,骑着马飞奔而来。
他翻身下马,趴在井口往下一看,那双贪婪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好你个傻小子!藏得够深啊!原来林家真正的家底,全都藏在这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弟兄们,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下去!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搬上来!”
一群土匪被巨大的财富冲昏了头脑,争先恐后地抓着那根粗壮的麻绳,一个接一个地往井下爬。
他们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宝贝就被别人抢走了。
可就在第一个土匪,刚刚顺着绳子滑到井道中间的时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井底深处传来!
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井壁……塌了!
不,不是塌了!
是有人从下面,用巨大的力量,把支撑井壁的关键结构给推倒了!
无数巨大的碎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如同山洪暴发一般,轰然倾泻而下!
那个正吊在半空的土匪,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瞬间就被倾泻而下的土石砸了个正着,像一只苍蝇一样被拍了下去!
井口传来后面土匪惊恐的惨叫声,浓烈的烟尘夹杂着泥土的腥味,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
更诡异的是,那盏煤油灯的光亮,瞬间熄灭了。
五娃的身影,连同那个神秘的洞口,一同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和滚滚的烟尘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麻疤刘被呛得连连后退,一张脸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不断往外冒着烟尘、如同地狱入口一般的枯井,突然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
这个傻子……不是傻子!
这是一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