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看咱们小区的老张,前两天也领证了。”
饭桌上,搭伙过了八年的陈静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夹菜的手一顿,头也不抬地回绝:“急什么,小浩还没结婚呢,我这个当爹的先办,像什么话?”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维护我面子,又能让她暂时闭嘴的完美借口。
直到那天,我无意中看到她和我儿子的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01
黄昏的光,像一层陈年的蜜,懒洋洋地涂抹在老旧的窗玻璃上。
屋子里,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嗡嗡作响。
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成了这间两居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叫老李,今年五十八,退休好几年了。
此刻,我正陷在客厅那张被岁月盘出包浆的旧沙发里,眯着眼看电视里的调解节目。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我看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忙碌的那个身影,是陈静。
街坊邻居都客气地叫她一声“陈姐”。
她比我小三岁,我们搭伙过日子,已经整整八年了。
“老李,饭好了,过来吃吧。”
陈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柔得像窗外那抹夕阳。
我应了一声,关掉电视,慢悠悠地挪到饭桌前。
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红烧鲫鱼,是我的最爱,鱼身上那几道刀口划得恰到好处,汤汁浸得透透的。
蒜蓉炒青菜,火候正好,碧绿生青。
还有一盘花生米,显然是刚用油炸过的,酥脆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汤是紫菜蛋花汤,撒了点虾皮和葱花,清淡爽口。
这些,全都是我爱吃的口味。
八年了,陈静早就把我那点饮食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鱼肚子肉放进嘴里。
鲜、香、嫩,味道绝了。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陈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好吃就多吃点。”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清脆声响。
这种默契,早已是生活的常态。
我以为今晚也会和过去的近三千个夜晚一样,在平淡中安然度过。
可我错了。
“老李……”
陈静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盘花生米。
“你看咱们小区门口的老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前两天,也领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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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来了。
我就知道,这事儿迟早要来。
陈静继续说:“他家孩子还挺支持的,给他俩在楼下饭店办了桌酒席,请了些老邻居,挺热闹的。”
我夹花生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慢慢地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嘶——”
一口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陈静的脸。
我需要这口烟来稳住心神,也需要这片烟雾来做我的掩护。
“急什么。”
我开口了,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这是我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常用的一道。
陈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这道防线不够坚固。
于是,我祭出了我最强力的“杀手锏”,那个我自认为无人能够反驳的理由。
“再说了,”我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小浩还没结婚呢,我这个当爹的先办,像什么话?”
“传出去,让亲家那边怎么看我们家?让小浩在外面怎么做人?”
“不能乱了辈分,这是规矩。”
一连串的话说完,我感觉自己站在了道德和情理的制高点上。
你看,我不是不愿意,我是为了儿子着想。
这是一个父亲,多么伟大而无私的牺牲。
我说完,便低头继续吃饭,不再看她。
饭桌上,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咀嚼的声音。
身旁的陈静,再也没有动过筷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那碗她亲手为我盛的紫菜蛋花汤,就放在我手边,热气一点点散尽,慢慢变凉。
就像我们之间此刻的气氛。
一顿原本温馨的晚餐,被我亲手砌起的一堵墙,隔得冰冷而又压抑。
那堵墙的名字,叫“为了儿子”。
02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变得很微妙。
陈静还是那个陈静,每天准时起床做早饭,洗衣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到了饭点,桌上依然会准时出现我爱吃的菜。
只是,她的话变少了。
笑容,也几乎不见了。
很多时候,我从午睡中醒来,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毛衣针,却半天也不动一下。
她的目光,总是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每当这时,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但那丝愧疚很快就会被我固执的“道理”给压下去。
我有什么错?
我没错。
我是在为儿子着想。
我和陈静的事,要从八年前说起。
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头几年,儿子李浩还在上大学,我一个人拉扯着他,日子过得忙碌又空虚。
后来李浩毕业工作,留在了大城市,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偌大的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天还好,可以去公园找老伙计们下下棋,吹吹牛。
可一到晚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就像潮水一样,能把人给淹死。
一个人吃饭,对着空荡荡的墙。
一个人看电视,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半夜生了病,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那种滋味,太难熬了。
后来,是邻居王婶看我实在可怜,给我介绍了陈静。
陈静离异多年,女儿也已经出嫁,同样是一个人生活。
她人长得清秀,性格温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
最重要的是,她手脚麻利,会过日子。
我们一拍即合。
没有办任何仪式,甚至没怎么通知亲戚。
她就带着几件随身衣物,搬进了我家。
我们管这种关系,叫“搭伙过日子”。
起初,我的想法很简单。
就是找个人做做饭,说说话,分担一下生活成本,排解一下孤单。
我给她生活费,她照顾我的起居。
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可人毕竟不是石头,是有感情的。
八年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真的像交易那么简单。
我记得刚搭伙没多久,我半夜胃病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
是陈静二话不说,披上衣服下楼帮我买药,回来又给我熬了热粥,一口一口喂我喝下。
还有一次,我和儿子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因为他谈恋爱的事,我觉得那个女孩家太远,不同意。
我气得差点把电话给摔了。
是陈静在一旁默默听着,等我气消了,才慢慢开导我。
她说:“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能总拿老眼光看问题。只要他人品好,对小浩好,远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她还背着我,偷偷加了李浩的微信。
经常以一个“阿姨”的身份,跟他聊聊家常,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慢慢地,我和儿子之间的关系,竟然比以前还要融洽了。
家里的水管爆了,是我和她一起手忙脚乱地修好的。
我退休那天,心里空落落的,是她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陪我喝了两杯。
这八年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单纯“搭伙”的伙伴。
她用一点一滴的温柔和付出,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事实上的女主人。
而我,也早已习惯了,甚至可以说是依赖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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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有热饭热菜,换下的脏衣服第二天就变得干净整洁,生病了有人嘘寒问暖……
这种被人照顾的安稳,让我几乎忘了曾经一个人生活的孤苦。
可是,依赖归依赖,感激归感激。
一提到“领证”这两个字,我心里就像竖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老李头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那陈静图啥?不就图老李的房子和退休金吗?”
这些风言风语,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脸上无光。
我这辈子,最好个面子。
但更重要的,还是儿子。
我固执地认为,父亲再婚,是对儿子的一种“背叛”。
尤其是在他自己还没成家立业的时候。
我总觉得,我应该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心思,都留给儿子。
我的婚姻大事,必须排在他的后面。
这是我身为一个父亲的“责任”和“规矩”。
这个借口,就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被我高高举起。
既能抵挡陈静的“进攻”,也能安抚我内心的那点愧疚。
为了让这面盾牌更加坚固,我甚至主动出击。
在那次不愉快的晚餐后没几天,我给儿子李浩打了个电话。
寒暄了几句工作和身体后,我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小浩啊,你陈阿姨……最近总跟我提领证的事。”
我顿了顿,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我都跟她说了,等你结了婚再说。咱们家得有规矩,不能乱了辈分,让你在女朋友面前难做。”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在向儿子“邀功”,也是在寻求他的“支持”。
我希望他能说:“爸,您说得对,就该这样。”
这样一来,我拒绝陈静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电话那头,李浩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有些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爸,这是你们俩之间的大事,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你们过得开心最重要。”
这个回答,太含糊了。
“没什么意见”是什么意思?
“自己决定”又是什么意思?
在我听来,这就是一种典型的、属于年轻人的客套和疏远。
他不好意思直接反对,所以才说得这么委婉。
对,一定是这样。
我自动过滤掉了那句“你们过得开心最重要”,而把重点放在了“你自己决定”上。
这不就是默认了我的做法吗?
儿子还是懂事的,还是向着我这个亲爹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盾牌,被儿子的“默认”加固了。
我看着窗边陈静那个落寞的背影,心里的愧疚感,又淡了几分。
再等等吧,陈静。
等小浩结了婚,一切就都好说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她,如此说道。
03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一天天滑过。
我和陈静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
她不再主动跟我聊家常,我也识趣地不再提任何可能触碰雷区的话题。
家,变成了一个只需要按时吃饭和睡觉的旅馆。
这种沉闷,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一声门铃打破了。
来的是陈静的亲妹妹,陈敏。
陈敏是个直性子,风风火火的。
她一进门,看到姐姐那副憔悴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姐,你怎么回事?几天不见,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陈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着她往自己房间走。
“没什么,就是最近没睡好。”
“你快进来坐。”
我坐在客厅,假装专心致志地看报纸,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们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姐妹俩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老李又给你气受了?”陈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火药味。
“你别瞎说。”陈静的声音更低。
“我还瞎说?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没名没分地伺候他八年,当牛做马,图什么啊?现在想求个名分,他还推三阻四的!”
“我早就跟你说了,这种搭伙过日子不靠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姐,听我一句劝,你搬出来吧!我那儿还有个空房间,你跟我一起住,我养你!”
陈敏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瞬间涌上我的头。
我捏着报纸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冲过去理论的时候,陈静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疲惫和哀求。
“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你别逼他了,也别逼我了。”
“小浩……小浩还没结婚呢。”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炸开了。
她竟然……
她竟然还在维护我!
她竟然用我那个自私的借口,去搪塞她自己的亲妹妹!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感动?
不,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一直以为,那个借口是我伤害她的武器。
却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件武器捡了起来,调转方向,用来自我伤害,用来维护我那可笑的“面子”。
那天下午,陈敏是摔门而去的。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老李,你真是个孬种!我姐跟着你,真是瞎了眼!”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敏走后,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到了晚饭时间,桌上是空的。
这是八年来,第一次。
我的胃里空落落的,心里更空。
一种恐慌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我走到她房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却又放下了。
我该说什么?
道歉吗?
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搭伙八年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我饿得不行,没好气地对从房间里出来的陈静说:“今天不做饭了?”
她红着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我不是你请的保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心中积压的羞愧和恼怒。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了攻击性极强的语言。
“你什么意思?不就是领证的事吗?我说了等小浩结婚!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逼得这么紧吗?”
“我逼你?”
陈静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建国,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八年了!我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你家里,活在你儿子的话题后面!”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能让我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的身份!这叫逼你吗?”
“你的面子是面子,我的尊严就不是尊严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我最虚伪的地方。
我被驳得体无完肤,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来掩饰我的心虚。
“你就是不知足!多少人想过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过不上呢!”
“那你去找那些知足的人过去吧!”
她哭着喊完这一句,转身摔门而出。
我愣在原地,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空洞的心脏。
我环顾着这个被陈静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
地板干净得能反光,沙发套是她新换上的,电视柜上的绿植生机勃勃。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可她的人,却走了。
我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第一次感觉到,我那面用“儿子”铸成的盾牌,好像……出现了裂痕。
如果她真的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
04
陈静最终还是回来了。
在外面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的。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也默默地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
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玻璃,似乎变得更厚了。
冷战,进入了最煎熬的阶段。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陈静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为周末包饺子做准备。
她还是老样子,总会提前规划好生活里的一切。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她换好鞋,拿上购物袋,匆匆出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视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嘈杂,我有些心烦意乱,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了。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沙发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是陈静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平板电脑。
她出门走得急,竟然把它落下了。
屏幕还亮着,发出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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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走过去帮她把屏幕关掉,省点电。
可当我走近时,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