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周叔这一走,您也别太伤心了。说句难听的,这对咱们家,对周叔他自己,都是个解脱。”
“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二大爷!是你爸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这三十年您伺候得还不够吗?端屎端尿,比伺候亲爹还亲!为了他,我妈受了多少气?我结婚买房的钱您都拿去给他买药了!现在人走了,您还不让人说句实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灵堂里炸响,打断了赵小龙的抱怨,也让跪在灵前的刘桂花吓得止住了哭声。
赵铁柱颤抖着手,指着儿子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过身,看着那张黑白遗像上周卫国年轻时英俊的笑脸,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滑落。
老班长啊,你这一走,我的心也被挖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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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的深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小县城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家那间充满中药味和陈旧霉味的小偏房里,瘫痪了整整三十年的老战友周卫国,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走的时候,周卫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他那双曾经握枪的手,此刻干枯如柴,却死死地抓着赵铁柱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铁柱……箱……箱子……”
周卫国用尽全身力气,浑浊的眼睛盯着床底下那个布满灰尘的旧皮箱,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对……对不起……”
“班长!你说啥呢!咱俩谁跟谁啊!别说话,省点力气!”赵铁柱跪在床边,老泪纵横,用粗糙的大手擦拭着周卫国额头上的冷汗。
周卫国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带走了他这辈子的所有苦难和遗憾。
他的手垂了下去。
“班长——!”赵铁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是一头受伤的老狼。
葬礼办得很简单。
周卫国无儿无女,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来吊唁的,只有几个当年的老战友,和周围看热闹的邻居。
除了赵铁柱哭得昏天黑地,几次差点晕过去,赵家的其他人,却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刘桂花虽然也在哭,但那哭声里更多的是一种仪式感。这三十年,她没少受罪。伺候一个瘫痪在床、脾气古怪、大小便失禁的病人,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是怎样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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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也好,走了就不遭罪了。”刘桂花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小声嘀咕,“这日子,总算是个头了。”
赵小龙更是满脸的不耐烦。他今年三十岁了,正准备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还要在城里买房。家里这点积蓄,全填了周卫国的医药费这个无底洞。
“爸,差不多行了。”赵小龙把一叠纸钱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二大爷这三十年,吃咱家的喝咱家的,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人走了,咱们还得过日子。这灵堂摆三天就撤了吧,晦气。”
“你说的是人话吗?”赵铁柱红着眼,猛地站起来,“没有你二大爷,你爹我早在三十年前就死在边境线上了!哪还有你?哪还有这个家?!”
“那是您欠他的,不是我欠他的!”赵小龙梗着脖子,“为了他,我从小就被同学笑话家里有个瘫子!为了他,我谈个对象都吹了好几个!爸,您是英雄,我是狗熊行了吧?”
“你……”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亲戚们赶紧拉开这对父子,“卫国刚走,让他安息吧。”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下赵铁柱一个人守灵。
他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思绪飘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是1975年,边境修路。
那个雨夜,山体滑坡。巨石滚落的那一刻,是班长周卫国猛地推了他一把。
“铁柱!快跑!”
赵铁柱滚到了路边,捡回了一条命。而周卫国,却被那一吨重的巨石砸断了脊梁。
从那一刻起,那个意气风发、全连军事素质第一的班长,变成了一个只有脖子能动的废人。
赵铁柱发过誓,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班长饿着。他把周卫国背回了家,这一背,就是三十年。
“班长啊,我对不起你。”赵铁柱摸着棺材板,泪如雨下,“让你在那个小黑屋里憋屈了半辈子,临了还要听小辈的闲话。我是个窝囊废啊……”
周卫国的后事办完没几天,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刘桂花开始张罗着收拾周卫国生前住的那间偏房。她把那些沾满了药味、尿骚味和霉味的被褥全部扔了出去,还买来几桶石灰水,要把墙壁重新粉刷一遍。
“这屋子采光好,收拾出来给小龙当书房,以后有了孙子也能住。”刘桂花一边指挥着赵铁柱干活,一边絮絮叨叨,“那些破烂玩意儿都扔了吧,留着也没用,看着怪渗人的。”
赵铁柱默默地收拾着。
周卫国的东西很少。几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一个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毛选。
最后,赵铁柱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旧皮箱。
这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棕色皮箱,四角包着铜皮,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铁锁。
这是周卫国唯一的宝贝。
这三十年里,周卫国对这只箱子看得比命还重。平时谁也不让碰,就算是赵铁柱想帮他擦擦灰,他都会急得大吼大叫,甚至用头去撞墙。
“这是我的!谁也不许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那是周卫国瘫痪后少有的激烈情绪。大家都以为,那里面藏着他当年的军功章,或者是他对过去峥嵘岁月的某种执念。
“这破箱子也扔了吧,一股霉味。”赵小龙路过门口,嫌弃地捂着鼻子。
“这是你二大爷留下的念想。”赵铁柱瞪了儿子一眼,抱着箱子走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他找来一把锤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那把锈锁砸了下去。
“咣当!”
锁开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秘密。
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是为了防潮用的。报纸下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几枚弹壳,一支用旧了的钢笔,还有一张他和周卫国当年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军装,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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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拿起那张照片,眼眶又红了。
“就这点破烂?”刘桂花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还当什么宝贝藏着掖着。”
赵铁柱没有理会妻子的唠叨,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想找块布包起来留作纪念。
当他把最底层的旧报纸拿开时,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出现在箱底。
油纸包很扁,像是包着什么文件。
赵铁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甚至有些发脆的纸片,还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拿起那张纸片,眯着眼睛,凑近了阳光。
轰!
那一瞬间,赵铁柱只觉得脑子里炸响了一道惊雷,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文件,也不是什么老家的信件。
那竟然是一张三十年前的邮局汇款单回执!
上面的日期,赫然写着:1976年3月。
汇款金额一栏,那几个数字像针一样刺痛了赵铁柱的眼睛——20000.00元!
两万元!
在那个猪肉只要几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两万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笔足以改变任何人命运的巨款!
而收款人的名字,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赵铁柱。
汇款人:周卫国。
更让赵铁柱震惊的是,在汇款单下方的附言栏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是周卫国用左手(因为右手也不太灵活)费力写下的:
“抚恤金及卖房款,全给铁柱娶媳妇,盖房子。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就说是彩票中奖。我不连累他。”
赵铁柱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轻飘飘的汇款单,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记忆的大门,被这张汇款单轰然撞开。
三十年前,1976年的春天。
那是赵铁柱刚退伍回家的第二个月。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三间漏雨的土坯房。父母身体不好,还要常年吃药。
赵铁柱那时候正和刘桂花谈对象。刘家虽然不嫌弃他穷,但丈母娘发了话:“想娶我闺女,必须得把那三间破房翻修了,再给三百块钱彩礼。不然免谈!”
这对于当时的赵铁柱来说,简直是难如登天。他甚至想过要去卖血,或者去南方打黑工。
就在他走投无路、准备放弃这门亲事的时候,县里的邮局突然来了人。
“赵铁柱!你小子走狗屎运了!你以前在部队买的那个什么……什么支援建设彩票,中奖了!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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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是老战友大刘,现在在邮局当主任。
赵铁柱当时都懵了:“啥彩票?我啥时候买过彩票?”
大刘挤眉弄眼地拍着他的肩膀:“你忘了?就是咱们刚去边境那会儿,集体买的那个。反正钱都在这儿了,两万块!我的天,你小子现在是全县首富了!”
赵铁柱虽然满腹狐疑,但在那个巨额数字面前,喜悦冲昏了头脑。
有了这笔钱,他风风光光地翻修了房子,给了刘家最体面的彩礼,把刘桂花娶进了门。剩下的钱,他存了起来,成了赵家后来过日子的底气。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听说周卫国出院了,无处可去,便把瘫痪的周卫国接到了家里。
那时候,他还跟刘桂花吹牛:“咱们现在有钱了,多养张嘴算什么?班长那是为了救我才瘫的,我得给他养老!”
原来……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彩票中奖!
那个年代,哪有什么两万块的彩票奖金?那是周卫国把自己的伤残抚恤金,还有他在老家唯一的一套祖屋卖了,凑出来的全部身家!
他把自己卖了个精光,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废人,却把所有的钱都偷偷给了赵铁柱,让他去娶媳妇,去过好日子。
为了不伤赵铁柱那可怜的自尊心,为了不让他觉得这是施舍,周卫国甚至编造了彩票中奖这么荒唐的理由,还串通了大刘一起骗他!
“班长啊……你个傻子!你个大傻子啊!”
赵铁柱跪在地上,抱着那张汇款单,哭得撕心裂肺。
难怪周卫国来了之后,脾气变得那么古怪暴躁。
他经常无缘无故地摔东西,骂赵铁柱是笨蛋,骂刘桂花做的饭难吃。有时候赵铁柱给他擦身子,他还会吐赵铁柱一脸口水。
“滚!让我死!别管我!”这是周卫国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赵铁柱一直以为是班长瘫痪后心理扭曲了,只能忍着,哄着。
现在他明白了。
周卫国是在故意气他!
他是怕赵铁柱觉得亏欠他,怕自己成为赵家的累赘。他想把自己变得讨厌,变得可恨,逼赵铁柱把他赶走。
可是他没地方去啊!他把钱都给了赵铁柱,自己连买包老鼠药的钱都没有!他只能赖在这个家里,忍受着身体的痛苦,更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他看着赵铁柱一家用他的钱过上了好日子,却还要在儿子面前扮演一个“吃白食的老累赘”。
这三十年,他的心里该有多苦?
“老赵,你哭啥呢?咋了这是?”
刘桂花在屋里听到动静,擦着手跑了出来。赵小龙也跟在后面。
赵铁柱抬起头,满脸泪水,把那张汇款单递到了妻子面前。
“桂花,你看……你看啊!咱们家的房子,咱们当年结婚的钱,都是班长给的!那是他的卖命钱啊!”
刘桂花接过汇款单,看了两眼,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咋可能?不是彩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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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彩票!那是班长骗咱们的!他怕我不收,怕我觉得欠他的还不起!”赵铁柱捶胸顿足,“咱们一家子,吃了人家的人血馒头,还嫌人家脏,嫌人家累赘!咱们还是人吗?”
刘桂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没少给周卫国脸色看,有时候饭做得晚了,还故意说些难听的话。
“哎呀我的妈呀……这叫什么事啊……我……我有罪啊!”刘桂花捂着脸痛哭起来。
赵小龙站在一旁,看着那张汇款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一直以为二大爷是个寄生虫,没想到,自己能出生,能长大,全靠二大爷当年的这笔钱。
“爸……这……”赵小龙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柱擦干眼泪,继续翻找那个皮箱。他觉得,班长肯定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在那封没寄出去的信下面,皮箱的底部似乎有些不平整。
赵铁柱用手摸了摸,发现底下有个夹层。
他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皮箱的衬里。
一个红色的、硬邦邦的小本子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房产证。
而且是崭新的,封皮上印着金灿灿的国徽。
赵铁柱的手又开始颤抖了。班长哪来的房产证?
他慢慢地翻开那个红本子。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汇款单是惊雷,那么此刻,这个房产证就像是一颗核弹,在赵家的小院里彻底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