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汉斯出生在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山间农庄,父亲是一名教师。家里有不少的藏书,汉斯喜欢看《荷马史诗》为里面的英雄史诗所迷恋,也喜欢读歌德的《浮士德》,被浮士德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感染,他还读腓特烈大帝七年战争的故事,以及拿破仑帝国的征战。他从小有一种英雄的梦想,常去山庄的山上去,站在山巅俯瞰村落,想象着在石块的掩护下,驾起机枪阻碍敌人的攻击。他制作了一把木头枪,常和小伙伴们玩战争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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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
汉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山谷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和往年不太一样了。往年夏季的暖风里只带着干草和松脂的清香,如今却隐约掺杂着山下镇广场喇叭传来的、经过电流放大的激昂声音。那声音时常盖过山涧的流水与林间的鸟鸣。父亲弗里茨坐在门槛上修补一张旧渔网,每当那断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演讲词被风送上来时,他手里的梭子就会停顿片刻,眉头锁得更紧一些。汉斯则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蓝天白云,耳朵却在捕捉那些陌生的词汇:“复兴”、“尊严”、“力量”。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他因阅读史诗而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复杂难名。
变化是缓慢而确凿地渗入生活的。学校里,那位总是慢条斯理讲解歌德与席勒的老校长,在一个学期结束后“提前退休”了。新来的校长先生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挺括,讲话时下巴微微上扬,喜欢用“我们德意志人”作为每段话的开头。汉斯书桌抽屉里那本边角卷起的《荷马史诗》旁边,不知何时被放进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他好奇地翻看过,里面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文字,与他从父亲藏书中读到的那些典雅、充满思辨的句子截然不同。但它谈论“共同体”、“责任”和“未来”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又奇异地与他青春期躁动的、渴望被赋予意义的胸膛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把这种感觉模糊地归类为一种“成长的躁动”,如同山间夏季来临前闷热的雷雨云。
1935年深秋,几个穿着褐色制服的年轻人来到了村里。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一面巨大的红旗,中间是一个汉斯从未见过的、线条刚硬的符号。篝火点燃了,火光映照着年轻访客们严肃而自豪的脸庞,也映亮了村里许多同龄人好奇而兴奋的眼睛。其中一位额角有一道浅疤的领队,据说是一位“老战士”,他用沙哑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讲述着“前线兄弟的情谊”、“被背叛的胜利”和“民族重新崛起的使命”。没有太多复杂的理论,更多的是关于荣誉、忠诚和男子汉气概的描绘。汉斯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一棵老橡树。火光在他年轻的眼眸里跳动,领队口中那个充满了考验、牺牲和最终荣耀的集体图景,与他童年时在山巅用木枪想象的“英雄战斗”,竟然产生了某种重叠。集体行动的纪律感、锤炼身体的号召、为一个宏大目标服务的承诺,这些听起来,似乎比继承父亲的小小书斋,或者一辈子困守在山谷里摆弄木头,更接近他心中那个模糊却炽热的“史诗”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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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首青年团
那天晚上,汉斯在油灯下填了一张申请表。父亲弗里茨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儿子写下自己的名字,许久,才用低沉的声音说:“汉斯,荷马史诗里的英雄,最终都回家了。有的带着荣光,有的只带回了伤痕和故事。但更多的人,他们的名字没有留在诗里。”汉斯转过头,看到父亲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忧虑与深深疲惫的神情。他没有完全理解,只是觉得父亲或许是落伍了。他心中鼓荡着一种即将投身于某种比个人生活更广阔浪潮的激动。
进入“希特勒青年团”山地旅的经历,彻底重塑了汉斯的生活节奏乃至部分思维方式。规律的、甚至苛刻的作息取代了山间牧歌般的散漫。清晨在冰冷的湖水中泅渡,背负沉重行囊的漫长山地行军,精确到厘米的帐篷搭建,还有关于地形测绘、野外追踪、团队协作的严格训练。肉体在疲惫与恢复中变得日益强壮、黝黑、结实。集体生活充满了嘹亮的歌声、整齐划一的行进和不容置疑的号令。那种时刻置身于一个目标一致、行动一致的群体中的感觉,最初让汉斯感到新奇甚至安心。个人的彷徨、微小的情绪,似乎都被这庞大的集体动能所吸纳和消解了。他学会了熟练地拆卸和保养那支真正的毛瑟Kar98k步枪(尽管最初只是训练用途),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沉甸甸的,与他童年那轻飘飘的木枪截然不同。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的不再是想象中的巨兽或幽灵,而是绘制着夸张讽刺漫画的人形靶——它们被赋予各种标签。教官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解释着“谁是我们伟大事业的敌人”。汉斯听着,那些标签和他童年阅读中遭遇的“反派”形象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简单化的敌我认知。他给家里写信的次数减少了,信的内容也越来越充满各种新学会的术语和关于“使命感”的描述。父亲的回信则越来越短,最后往往只剩下叮嘱他注意身体,以及一句反复出现的话:“汉斯,无论走到哪里,记得时常仰望星空。星空和群山,比任何标语存在得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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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团训练
时间在训练、集会、营火晚会和关于“地缘政治”的简单讲座中飞快流逝。1938年,消息接踵而至。三月,广播里传来奥地利“回归”帝国的欢呼声浪,青年团的同伴们激动地拥抱,仿佛亲眼见证了一部伟大历史篇章的书写。汉斯也跟着欢呼,心中充盈着一种参与历史的眩晕感。秋天,他们这支山地旅被派往苏台德地区“执行任务”。这是汉斯第一次穿上正式的野外制服,离开德国的土地。乘坐的火车穿过波希米亚边缘的森林和丘陵,窗外掠过的风景与巴伐利亚并无太大不同,但气氛却隐隐紧绷。他们并未参与战斗,主要是行军、展示存在、协助维持一些集会的秩序。汉斯看到道路两旁的人群,表情复杂。有挥舞着自制旗帜、热泪盈眶表示欢迎的人,也有躲在窗帘后沉默注视的眼睛,还有匆匆走过、低头不语的老人。这种复杂的景象,与他被灌输的“万众一心”的图景有些微妙的差异,像一首雄壮进行曲中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但行军的疲惫、集体的亢奋,以及一种“使命在身”的优越感,很快压过了这瞬间的疑惑。他给母亲寄了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这里的人们需要我们带来秩序与希望。”
战争的阴影,是在1939年夏季真正变得浓重起来的。空气里的燥热不仅来自太阳,更来自一种无处不在的、越来越尖锐的紧绷感。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严厉。广播里的声音失去了最后的含蓄,变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指控和威胁。青年团的训练强度陡然加大,增加了实弹射击的频次、小分队战术对抗,以及关于“波兰暴行”和“但泽危机”的密集宣讲。昔日那些关于“生存空间”的理论概念,突然变成了地图上具体的目标和箭头。一种混合着亢奋、焦虑和听天由命的情绪,在汉斯和他的同伴们中间弥漫。他们抽烟比以往更凶了,玩笑话里也开始带上了一丝残酷的色彩。
八月下旬的一天,正式的征召令送到了汉斯家中。薄薄的一张纸,却有着千钧之重。母亲安娜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强壮的手臂,仿佛要把他永远刻在触觉记忆里。那天晚上,汉斯和父亲弗里茨之间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激烈、也是唯一的一次争吵。父亲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乡村教师,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低矮的客厅里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浮士德》。
“你看到的是旗帜、游行和元首的承诺!”父亲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可你看不到这背后是什么!是《浮士德》里梅菲斯特的契约!用灵魂换取一时的力量与辉煌!汉斯,你以为你在奔向荷马的战场吗?不!那可能是……是永不回头的深渊!”
汉斯的脸涨得通红,青年团灌输的信念、同伴间的激励、对平庸生活的隐隐恐惧,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伟大考验”的畸形渴望,汇成一股叛逆的洪流:“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在你的书堆里回忆过去!时代变了,父亲!我们需要为未来而战,而不是活在过去!”
弗里茨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儿子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取代。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浮士德》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进了卧室,背影佝偻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出发前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汉斯穿上那套崭新的陆军野战灰制服,布料挺括,却带着陌生的冰冷感。他背上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基本的个人物品、配发的口粮,还有母亲连夜烙的黑麦面包。安娜把一个她家族传下来的、小巧的银质十字架,悄悄塞进他上衣内侧的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胸膛。父亲没有出来送行。
汉斯迈出家门,走上通往山巅的小路。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平民汉斯”的身份走这条路。晨雾像牛奶一样流淌在山谷间,包裹着安静的房舍、熟悉的草场和那条潺潺的小溪。一切都和他童年时看到的并无二致,宁静、美丽,与世无争。他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旁——他童年的“堡垒”和“瞭望塔”。山风呼啸而来,吹动他额前的金发。他极目远眺,试图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深深印入脑海。但此刻,他心中翻腾的不再是童年那种纯净的英雄幻想,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情绪: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未知的隐隐恐惧,有证明自己的迫切,还有一种被时代巨浪推着向前、身不由己的茫然。
他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刺刀柄,又按了按胸前那枚小小的十字架。山下,接新兵的卡车引擎声隐约传来,像远方沉闷的雷声。
“再见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家乡,对童年,还是对那个曾经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梦想着史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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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向德波边境
他转身,迈着受过严格训练的、标准而坚定的步伐,向山下走去,走向等待着他们的卡车,走向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波兰边境,走向一个他自以为理解、实则完全陌生的巨大命运漩涡。山巅的清风,再也追不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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