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到一，从一到十，眼见零跑十年

2015年12月，零跑汽车成立。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伙伴们结束了创业五年的新车电商公司，重新回到了媒体行业。此前的五年里，我们通过互联网促成了一万余台新车的在线交易，我和几千名购车用户面对面做过深度沟通，对他们的购车动机与用车需求有了深入了解。当我开始在汽车媒体以观察者的视角见证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蓬勃发展时，彼时的我绝对没有想到造车新势力中的“小透明”——零跑汽车能在十年后成为可供后来者学习的样板。

一次失败

“这车可能不大好卖啊……”

2018年7月，杭州。我在S01评审会的试驾场地对着时任零跑汽车副总裁的赵刚说出这句话。

这是零跑在创立两年后交出的第一辆车。在半年后的发布会上，它被定义为十万元级智能纯电动Coupe，主打高性价比与极致体验。两门造型、无框车门、一体化电驱总成、风阻系数0.29、高能量动力电池、NEDC续航里程最长可达380公里、静脉解锁、2.5级别自动驾驶……在当时的朱江明看来，这必然会成为零跑的高起点，而且他的“很多富豪朋友都有意要购买”。

我不看好S01的原因在于其产品定位脱离了当时的用户需求。两门电动Coupe，无论是个人用户还是家庭用户，都会觉得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加之当时只能私下吐槽的短板——丑，与同期受到追捧的两款产品蔚来ES8、理想ONE相比，这两款产品的外形设计相对中庸，更符合绝大多数国人的审美，而S01就显得过于个性化了。

果然，S01的销量遭遇了滑铁卢，直至2022年退市，累计销售也未及3000台。

再见朱江明时，我主动选择不再提及S01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零跑上下对做砸了第一款车这件事从不避讳，几乎每一个导致失败的细节都成了爱迪生那句话的注脚——“我没有失败，我只是找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办法。”

后来，朱江明在谈及S01的失败时更是坦承：“我们第一款车对消费者的认知程度不够。我们造了一个两门的轿跑，如果我们造四门轿跑，可能今天的行业地位和销量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也是要交学费的。”

但正如2019年1月3日在水立方举行的S01发布会的名字一样，零跑已经借此完成了“从零到壹”的关键一步，其后的路尽管依旧算不上坦途，却都比不上这万事开头难了。

一个“野蛮人”

零跑在S01上遇到的问题不仅仅是销量远未达到预期这么简单。

在流传甚广的关于朱江明起心动念从安防领域进入汽车产业的故事中，他在西班牙瓦伦西亚的社区里见到了雷诺Twizy这款两座前后布局的两门电动车，其电机功率仅有12KW，搭载一块6度的电池，最高时速80公里。朱江明敏锐地看到了电动车在中国潜在的市场空间，但彼时的他对汽车产业所知甚少，认为四轮电动车可以简单替代国内的两轮电动车，“成本就是double一下，希望一万块就能搞定。”

于是，一个“野蛮人”破门而入，杀进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

在其后的十年里，朱江明多次谈起当时自己的“无知”：“开始做（零跑）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产业的艰难程度，没有想到困难那么多，也没有人引导，对这个行业是一无所知，真是一个局外人。”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时的朱江明与零跑对于造车资质这件事完全无感。直到S01的研发结束，零跑才找到如今已经消失的长江汽车代工，算是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及至2021年4月工信部发布第343批公告，零跑才正式获得生产资质。

朱江明从不讳言自己当年的窘态：“牌照问题，当时肯定是没有考虑到的。我们是电子安防行业起家，以为最多就是像公安部检测一样，到中汽中心检测合格就可以卖了。没想到还存在工厂都不能建的问题，还需要许可，这些是我们原来考虑不足。”

但就是这样一个野蛮人，在杀进汽车产业时并不是两手空空而来，大华股份在电子设备软硬件技术上的深耕带来的技术优势成为零跑在发令枪响起之前最大的凭仗。由于长期为城市交通系统提供违章监控，大华在大数据、编码、AI算法、传感、软硬件结合、嵌入式应用等研发领域可谓要人有人、要技术与技术，与智能驾驶所需要的高清摄像头识别、融合、数据传输等技术有着相通的底层技术逻辑。

就这样，造车新势力中最为懵懂的零跑反而最早为自己准备了智能驾驶这把金钥匙。S01的发布会上，零跑称这款补贴后售价10.99万元起的小车能够为用户提供“特斯拉级别”的智能驾驶体验，而特斯拉Model 3要在一个月后才进入中国市场，彼时的参照对象是售价百万的Model S与Model X。

野蛮人只是不了解规则，而非缺乏力量。

一个工程师和一群工程师

从我第一次接触零跑到现在始终有一个感觉：几乎每一个零跑人都不大会说漂亮话。

从朱江明开始，几乎每一次面谈，除了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数据、一个 又一个晦涩的技术词汇之外，极少有用来修饰的词藻。

从已经是高级副总裁的曹力开始到产品技术团队的每一个人，聊起产品时都是双眼放光：“我给你讲讲我们最新的技术……”这是一个又一个的朱江明。

在这里，没有人把时间花在与速度与效率之外的事情上。

在和零跑一起走过十年之后，我们发现它的内核就是一个工程师和一群工程师，无他。

不会说漂亮话的工程师们都有一个特点——坚韧，或者说，轴。

在一张拍摄于2015年12月26日的照片上，创始团队的51个人中大多数都是来自大华的技术研发骨干。十年后，这51个人中的大多数还都在零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十年间经历了什么：S01上市后销量惨淡带来的前途渺茫、融资不顺时面对资金链断裂的彷徨……如果不是有一点“轴”，恐怕他们和零跑都很难坚持到今天。

这种“轴”还表现在零跑从创立伊始便坚持全域自研路线，而非很多造车新势力采取的外包模式。

早在2016年，零跑便研发出国内首个八合一电驱控制器。其后相继自研CTC底盘一体化技术、凌芯01芯片与四叶草架构，使得全域自研率达到了70%。其中，四叶草中央集成式电子电气架构革命性地把传统汽车里几十个分散的控制器高度集成在少数几个甚至一个中央超算单元上，将整车线束长度减少了30%，不但系统效率与可靠性得到极大提升，更有效地起到了控制成本的作用。正是通过全域自研加上对供应链的垂直整合，零跑大幅降低了硬件成本，单以电驱系统为例，成本便下降了40%之多。

如果零跑没有这么“轴”，恐怕就不会出现“半价理想”这个梗了。

一个工程师的坚持，一群工程师的践行，成就了零跑的今天。

在这背后，是零跑体系内工程师文化的一以贯之，是朱江明这个工程师创始人对一群工程师的理解与支持。十年里，在和曹力以及研发团队诸多工程师沟通时，他们谈及自己在零跑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就在于“那一个工程师朱江明”真的懂技术并值得信赖。作为新势力中如今极为稀少的工程师背景创始人，朱江明在零跑的工程师眼中被评价为“只要路线对、有潜力，他会一直支持你”。甚至在这群工程师口中，我听到了对于一个掌舵者接近完美的评价：“他（朱江明）自己是一个很好的成功案例，我们很多同事都觉得他是个做工程师、技术人员很好的导师，亦师亦友亦老板。”

2024年12月24日，朱江明在零跑九周年之际发了条朋友圈，用一条视频记录了零跑5000名工程师拍摄合影的过程。视频的一条高赞评论说到：“开船的人都没有放弃，为什么作为一个水手就要放弃呢？”

那一天，朱江明还发了一封全员信，其中的一句话被工程师们记到了今天：“我们已经进入了决赛圈，竞争对手不再仅仅是新势力，而是真正的世界级主流品牌。”

零跑的十年，就是一个工程师和一群工程师坚持的故事。

一听可乐和一个新世界

零跑成功IPO那天，我在微信上调侃相熟的员工：“大功告成，今天老朱没给你们发大红包吗？”

得到的回复出乎我的意料：“你想多了，每人一罐可乐而已。”

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零跑当日破发了。

零跑IPO这个时间点很是尴尬。蔚来、理想、小鹏这三家当时造车新势力的绝对头部已经早早在港交所挂牌上市，既抢占了风头，也各自募资了超百亿港元。而彼时的零跑，从财务数据来看，2019年至2021年的连续三年毛利率分别为-95.7%、-50.6%、-44.3%，三年亏损接近47亿元；从产品结构来看，T03占据了销量的主体，但这款定价7万元左右的微型电动车却与零跑的中高端产品定位存在一定错位；从销量数据来看，零跑的销量还处于潜伏期并未爆发。这就使得零跑没有获得资本市场额外的溢价，距离募资目标少了整整30亿港元。

据说当晚的庆功宴气氛也略显压抑，直到朱江明表示“至少我们上市成功了”才打破了沉闷。

零跑IPO成功带来的变化有两个，一是朱江明决定不再从零跑领取一分钱的工资，二是在庆功晚宴上零跑决定要“把销量干起来”。

2023年，零跑推出了增程版本车型，全年交付量出现显著增长。为了达成销量增长的目标，零跑盯上了一个无比成熟的市场——欧洲，年销量1600万台。

中国汽车出海是一个宏大的命题，零跑选择了借力打力，以技术换市场的形式规避了自主出海的风险。在与Stellantis的合作中，二者成立了持股比例51:49的零跑国际，使得零跑不但能够从Stellantis处获取技术转让费，还能以Tier 1的身份参与Stellantis的零部件竞标，其终极意义在于终于打开了欧洲市场。

2024年9月，朱江明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年后重返西班牙瓦伦西亚。”配图是他九年前用手机拍摄雷诺Twizy、此刻同街头零跑T03的合影以及自己在瓦伦西亚零跑门店前的三张照片拼接而成，从第一张照片上肉眼可见的好奇到第二张照片的骄傲乃至于第三张照片的满足，这是朱江明与零跑用时间完成的心愿。

零跑副总裁李腾飞在2025年Q3的财报电话会上也表示，在Stellantis的14个品牌中，新能源产品表现最亮眼的来自零跑，单是10月的海外订单便达到了1.2台，明年预计海外市场会为零跑贡献10-15万台的销量。

上周在北京遇见朱江明，他说零跑在2025年累计拓展了35个海外市场，海外门店的数量已经超过800家，已经完成了本地化销售与服务。2026年，零跑将于三到四季度在西班牙萨拉格萨借助Stellantis的工厂完成本地化制造，B系列车型将率先投产，有望在三季度的慕尼黑车展亮相。

去一个体量很大但最难拓展的市场，用轻量化的模式做重要的探索。

这是零跑为中国汽车企业提供的另类出海样板，很有效，但这个作业不好抄。

第十年，零跑发生了什么？

零跑活了下了，这一点很重要。在十年前如同过江之鲫的百余家新势力中，凭借“结硬寨、打呆仗”活了下来。

零跑活的很好，这一点更重要。在2025年，零跑全年销量预计接近60万辆，其中海外交付约6万辆，均位居造车新势力榜首。

零跑开始赚钱了，这一点尤为重要。根据此前公布的2025年三季报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零跑汽车净利润持续为正，已连续实现季度盈利。而在零跑成立十周年的重要节点，2025年还有望成为零跑首次实现全年盈利的里程碑。

零跑在这十年里为中国汽车产业留下了什么？

首先是全域自研体系化能力的可行性得到了验证，其次是好而不贵产品定位的准确性得到了确立。这就是零跑最大的贡献。

以及，12月24日，零跑汽车在港股收盘价为49.94港元，市值710.05亿港元。而三年前上市当天的收盘价为31.9港元，市值322.8亿港元。

留给零跑的想象空间依旧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