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岁月与时代交织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1956年那个暑热难耐的夏天，在京南固安一个世代农耕的农家小院土坯墙房屋里，我呱呱坠地。彼时，全国各地农村在互助组的基础上，正大力推行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社向高级社转变。农民们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投身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我的家庭也不例外，虽然父母每日要参加社里的生产劳动，但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我带着懵懂与好奇，闯进了这个正处于深刻变革中的时代，命运的齿轮自此开始转动。

奶奶在我父亲年仅四岁的时候就不幸离世，而姥姥也在母亲出嫁前几年撒手人寰。父母二人，就如同生长在同一棵藤蔓上的一对苦瓜，在命运的风雨中相依相伴。母亲生下我后不久，就不得不去社里劳动。襁褓中的我被送到社里办的托儿所，那里虽然条件简陋，却承载着许多孩子的童年记忆。

社里先是借用南邻李家的那间房屋暂时收留无人看管的婴幼儿，后来又在西街的李家祠堂办起娃娃组。在那里，有阿姨照看，有稀粥可喝，至少不会挨饿受冻。稍大一些，我进了二排大队办的幼儿园。那里有滑梯、秋千，但对饥饿的孩子来说，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我和同村的小芬常常偷偷溜回家，后来干脆不再去幼儿园了。

在家里，我学会了独立。渴了，就用水瓢舀缸里的凉水；困了，就蜷在土坯墙根下睡觉。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喝热水有多么奢侈，也不知道睡着了身体会受凉。稀饭粥和山芋面饽饽是家常便饭，白菜疙瘩是咸菜，偶尔看见母亲做黄澄澄金灿灿的玉米面饼子，我就像过年一样欢快地围着锅台转，久久不舍离去。

最难忘的是吃大伯家二姐做的韭菜馅素包子。那天中午，二姐来看爷爷。她提着柳条编的篮，上面盖着一块羊肚手巾，篮里飘出若有若无热腾腾的香气。爷爷在我眼里很严厉，我躲在门后，偷偷看着二姐从篮里取出几个白生生、冒着热气、拧着褶纹的包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香的韭菜馅包子。“弟过来。”二姐朝我招招手，看着爷爷允许的样子，我怯生生地挪过去，接过一个包子。我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像捧着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我不舍得吃，就那么捧着，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生怕这味道太快消失。

爷爷为人耿直，因为年纪大不能参加社里的劳动，就把我们家那两间半西厢房借给社里做牛棚养牲口，说是为社里做点奉献。三伯母是饲养员，有时候，看我饿得身体瘦小，趁没人时，就悄悄把我叫到牲口槽前，从槽子里捧出掺着炒熟黄豆的草料，迎着风一吹，把裹着的草梗吹掉，从里面拈出几粒圆圆的豆塞给我。黄豆炒得焦香脆，咬在嘴里嘎嘣响。我们都不敢出声，生怕被爷爷发现。“快吃，别让人瞧见。”三伯母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豆香。

土坯墙根下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常常梦见韭菜包子的香味，梦见三伯母手心里的香豆，梦见母亲做的玉米面饼子。那些饥饿与寒冷的记忆，像土坯墙根下的苔藓，在时光里悄然生长。

打弹弓、搓泥球、摔破锅，这些简单的游戏构成了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其中，摔破锅最让我着迷。我会从坑塘边挖来黏性十足的泥土，加入清水，用力揉搓。泥土在掌心渐渐变得柔软，像面团一样听话。捏成锅盆的形状，高高举起，再狠狠摔下，“啪”的一声脆响，泥土四溅，中间出一个洞。我们管这叫“摔破锅”，一遍又一遍，直到泥土变得韧性十足，称之为“摔熟”。摔熟的泥巴仿佛有了生命，在我的手中变成各种小动物：泥人、泥鸡、泥猪、泥狗，甚至还有泥耗子。每一个都倾注着我满满的童真与欢乐。

村街头，当听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便知道是换泥娃娃的货郎车来了。那辆车就像一个百宝箱，装满了我们童年的渴望。泥娃娃、泥公鸡、小泥哨、弹弓子、泥模子，还有女孩子心仪的红头绳和皮筋，以及馋得我们直流口水的糖块。我最擅长用干柴禾去换泥模子了，地上随意捡一抱柴禾，就能美滋滋地换来好几块。泥模子由泥土烧制，圆圆的、扁扁的，恰似月饼模具，内里雕刻着花鸟鱼虫、神话人物，精美绝伦。玩的时候，把摔打得恰到好处的胶泥土填进去，压实，轻轻一磕一扣，一个精美的泥制品便脱颖而出。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杰作”，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过年时，制作土炮仗是我最得意的“拿手好戏”。我会在老房屋砖墙的犄角旮旯，用玻璃碴小心翼翼地刮下那层灰白色的硝土。趁着妈妈做饭，收集一些烧好的木炭，再想法弄来一点硫磺，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神秘比例，配制成炮仗药面。然后用纸包卷成像竹筷子一样大小的纸筒，一端塞进药芯子，一端捏紧压实。点燃后，嗞嗞喷出的星火就像天女撒花，照亮夜空。我全神贯注，却也难免把自己的手和脸弄得黑乎乎的，像个狸花猫，可心中的成就感却无与伦比。

养兔子是我童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起初，我养了一只灰色的短耳母兔，它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十分皮实，很少生病。三个月后，母兔到了发情期。那时我家养着三只山羊，一只公羊两只母羊，而邻居石柱家既养着公兔母兔，也养着一只母山羊。就这样，我们两家的羊和兔的配种问题轻松解决。兔子繁殖率很高，怀孕一个月左右就能产下兔宝宝。为了给兔宝宝们一个温暖的家，我自己动手设计并搬砖垒起兔窝。随着时间的推移，兔子繁殖越来越多，院子里到处都是它们打的洞。常常看到母兔带着兔宝宝们从洞里钻出来晒太阳，那温馨的画面至今难忘。

养兔的经历，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它让我懂得，凡事都需要精心与耐心，容不得半点马虎。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小兔子们茁壮成长，一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等它们长到五六斤时，便可以出栏售卖。每年卖兔子所得，不仅足够支付学费、购买文具，还能让我换上新衣。这种凭借自身努力收获成果的感觉，让童年的我满心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