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晚晴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眼里是鼓励的光。
屋里一股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混着老房子的味道。
她甜甜地喊:“爸,妈,我们回来了。”
周海阳的心跳得像擂鼓,手里提着的东西勒得发疼...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子尘土和凉意。
周海阳从绿皮火车上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还有点晃悠。他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张退伍证。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高音喇叭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歌声混着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搅成一锅粥。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辨认出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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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变了样。记忆里低矮的平房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巨大的塔吊像钢铁巨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
路拓宽了,街上的女人穿着喇叭裤和松糕鞋,男人的头发留得老长,抹着油。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是煤灰、尾气和廉价香水的混合体。
这一切都让周海阳觉得,自己像是被部队这台机器吐出来的一颗废旧零件,跟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回了家。父母看到他,高兴得直抹眼泪。几天后,通过父亲的老关系,他被安置进了市里的红星机械厂,进了保卫科。
保卫科的工作清闲,甚至可以说是无聊。
科里连他一共五个人,科长老李快退休了,整天端着个茶缸在厂里溜达。
另外两个老师傅,上班就是看报纸、下象棋。还有一个年轻人,比周海阳小两岁,满嘴都是股票和谁谁谁下了海。
周海阳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厂区里一圈一圈地巡逻。
从铸造车间刺鼻的铁锈味,到机加工车间呛人的机油味,再到仓库那边发霉的木头味。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得又慢又费劲。
在部队,每天的生活都被操练和任务填满,热血沸腾。
在这里,时间像是停滞了。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一块。
晚上躺在床上,他能听到墙外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能听到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BP机在“滴滴滴”地响。这些声音都在提醒他,他被这个飞速向前的时代甩在了后面。
“海阳,你不能就这么混下去。”
老科长老李找他谈话,“你还年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去工人文化宫看看吧,那里有夜校,考个文凭,以后不管是在厂里提干,还是出去闯,都算个敲门砖。”
老李的话,点醒了周海阳。
他不想就这么废了。
工人文化宫的报名处挤得像个菜市场。
周海阳在部队练就的好身板派上了用场,他护着胸口的几十块钱报名费,硬是从人堆里挤出一条路,给自己报了个汉语言文学的大专函授班。
他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当兵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得补补。
开课那天,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有穿着工服没来得及换的,也有打扮时髦的小姑娘。
他找了第二排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周围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只有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上课铃响了,一个女人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没有多余的装饰。
头发很黑,在脑后简单地挽成一个髻。她的皮肤很白,在教室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走上讲台,把书放在讲桌上,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娟秀的字:苏晚晴。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苏晚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一下,就传进了周海阳的耳朵里,然后一直钻到心里去。
周海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部队里的女文艺兵,漂亮、活泼;见过家属院里的嫂子们,热情、能干。
但他从没见过像苏晚晴这样的女人。她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淡淡的,像书页翻开时的墨香。
那堂课,苏晚晴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把一篇普通的课文讲得生动又感人。
周海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就像黏在了讲台上那个人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下课铃响了,周海阳还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苏晚晴被学生们围住问问题,看着她耐心地一一解答。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了讲台前。
“报告!”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吓了一跳。部队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了。
苏晚晴正低头收拾讲义,被这声洪亮的“报告”弄得一愣,抬头看见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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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局促。
周海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语无伦次地说:“苏……苏老师,我,我叫周海阳。刚才……刚才黑板上那个字,我没看懂。”
他随手指向黑板上一个他明明认识得不能再认识的字。
苏晚晴看着他,他身上那股没褪干净的军人味儿太扎眼了。
她没戳穿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波荡开。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还仔仔细细地讲了它的偏旁部首和引申义。
周海阳听得无比认真,比在部队听司令员作报告还认真。
从那天起,周海阳成了夜校班里最奇特的一道风景。
他永远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上课的时候,坐得像一杆标枪,课本摊开在面前,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各种标记,整整齐齐,像军队的作战地图。
他开始变着法子找苏晚晴说话。
“苏老师,这篇课文的段落大意我总结不好。”
“苏老师,这个作家的生平能不能再讲讲?”
他问的问题,有时候简单得让班上其他同学都想笑。
但周海阳不在乎,他只想找个由头,跟她说几句话,听听她的声音。苏晚晴也总是很有耐心,不管问题多幼稚,她都认真回答。
周海阳的追求方式,带着一股浓浓的军队作风。简单、直接、一根筋。
夜校九点下课,文化宫外面那条路灯光昏暗,尤其是有一段路,路灯坏了好几个,黑黢黢的。
第一次下课,周海阳就等在了教学楼门口。苏晚晴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站得笔直。
“苏老师,我送你回家。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
苏晚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了,谢谢你,我家不远,就在前面那个家属院。”
“不行。”
周海阳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下达命令,“这是我的责任。”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保护老师,是学生应该做的。”
苏晚晴拗不过他这股子倔劲,只好无奈地往前走。
周海阳也不多话,就跟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夜里,一步一步,敲在苏晚晴的心上。
从此,这就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不管刮风下雨,周海阳都会准时出现在楼下。苏晚晴拒绝过,跟他发过小脾气,说他这样别人会误会。周海阳只是闷声说一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渐渐地,苏晚晴也就不再拒绝了。她甚至开始习惯,下课后,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又可靠的影子。
冬天的时候,学校的老办公楼暖气管爆了。
当时是周末,办公室里没人。
等周一苏晚晴去上班,才发现整个办公室都快被水淹了,水冰冷刺骨,漫过了脚踝。她最宝贝的那些书和学生的作文本,都泡在了水里。
几个女老师尖叫起来,男老师则手忙脚乱地打电话找总务处。
周海阳那天正好来学校找苏晚晴交作业。他看到这情景,什么话都没说,把外套往旁边一扔,卷起裤腿就跳进了冰水里。
他在水里摸索着,凭着在部队里学过的管道知识,很快就找到了阀门的总开关。
那开关锈得很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才“嘎吱”一声给拧上了。
水流停了。他又开始弯腰把那些泡在水里的书本资料往桌子上搬。
那些书很沉,吸饱了水,像一块块砖头。他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直到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安全的地方。
等他从水里出来,已经快冻僵了,浑身湿透,头发上往下滴着水,嘴唇都变成了紫色。
苏晚晴拿着一条干毛巾跑过来,眼圈都红了:“周海阳你疯了!快去换衣服,会生病的!”
周海阳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没事,苏老师。在部队冬训,跳冰河是常事,这都不算什么。”
那一刻,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那个灿烂又憨厚的笑容,苏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打听到苏晚晴喜欢看书,就开始了自己寻宝一样的旅程。
他不懂什么叫浪漫主义,也不懂什么叫意识流。他跑遍了市里的新华书店和犄角旮旯的旧书摊,用自己当兵的标准,给苏晚晴挑书。
他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一套精装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又在旧书摊上淘到了《红岩》和一本讲战斗英雄故事的《高山下的花环》。他觉得这些书“有营养”,“能锻炼人的意志”。
他把这些书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好,用绳子捆得方方正正,像个炸药包。然后在一个下课的晚上,郑重地交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看着怀里这几本硬邦邦的书,再看看周海阳那双期待又真诚的眼睛,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但一股暖流,却从心底慢慢地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笨拙得让人心疼。
苏晚晴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她快三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大龄剩女”。她谈过几次恋爱,都不了了之。有的是嫌她当老师清高,不爱交际;有的是觉得她太有主见,不够温柔;还有的,是相亲时对方家长旁敲侧击,问她这个年纪,还能不能生孩子。
一次次的失望,让她把自己的心包裹了起来。
周海阳的出现,像一颗蛮不讲理的石子,硬是砸开了她厚厚的壳。
她被他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好所打动。他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来没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那么干净,那么炙热,像盛夏中午的太阳,坦荡荡的,不带一丝阴霾。
可是,现实的阻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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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十二,她二十九。这七年的光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初中毕业的退伍兵,在工厂保卫科上班。她是市重点高中的正式教师,名牌大学毕业。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进了她的耳朵。
学校里和她关系不错的同事李老师,半开玩笑地跟她说:“晚晴,听说你在跟夜校一个小学员谈恋爱啊?比你小不少吧?可以啊你,老牛吃嫩草,找了个小狼狗。”
话说得是玩笑,听在苏晚晴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人。
家属院里的邻居大妈,碰到她妈妈秦秀莲,也会拐弯抹角地问:“晴晴还没找对象啊?可得抓紧了,女人年纪大了,不好找条件好的了。”
这些话,让她压力巨大。她开始害怕,开始动摇。
她开始下意识地躲着周海阳。
下课后,她不再走那条黑黢黢的小路,而是绕远从另一条大路回家。在文化宫的走廊里碰见,她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来办公室问问题,她也总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完,就借口备课,不再多说。
周海阳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
那几天,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上班的时候,骑着车在厂区里转悠,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晚晴那张疏远又疲惫的脸。
但他没有去质问,也没有放弃。
他还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等在教学楼下。不管苏晚晴从哪条路走,他总能像个侦察兵一样,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然后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一个星期。
终于,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晚上,苏晚晴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她在那个熟悉的路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海阳没打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短发,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往下流。
“周海阳,你别再这样了,行不行?”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烦躁,“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他走上前一步,哑着嗓子问,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吓人。
“你还要我怎么说?年龄!学历!工作!我们什么都不一样!你根本不明白!我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了,我每天都觉得很累,你懂吗?”苏晚晴把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顾虑,都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周海阳在雨里站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苏老师,我承认,我没你有文化,我现在的工作也不如你体面。我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我爸妈给不了我什么,我也给不了你什么荣华富贵。”
“但我在部队待了五年,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责任。什么叫责任?就是我认准的事,我认准的人,我就得负责到底。”
“我喜欢你,我就想对你好,想保护你。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跟学历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那行,我改。我努力去配得上你。这个大专文凭我一定拿到。以后我还可以去考本科,我可以离开工厂,我可以去做生意,去挣钱。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什么都愿意干。”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些都还没发生的事情,就直接判我死刑。你不能因为别人说几句闲话,就把我推开。”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句都朴实得像块石头。但就是这些石头一样的话,一句一句,重重地砸在了苏晚晴的心上,把她那层用来自我保护的硬壳,砸得粉碎。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驴的男人,看着他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脊梁,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混着雨水,汹涌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这份不顾一切的真诚和执着。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走过去,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他一直攥着却没打开的伞,“啪”地一声撑开,举在了两个人的头顶。
雨声,一下子变得遥远了。
关系确定后,日子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
周海阳还是那个周海阳,话不多,但行动力惊人。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跑到最远的那家国营早点铺,买苏晚晴最爱吃的豆浆和油条,然后骑着车,在她上班前送到她家楼下。
苏晚晴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灯泡不亮了,水龙头漏水了,下水道堵了,她只要提一句,第二天周海阳就会带着工具箱出现,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
他做的都是些不起眼的琐碎小事,却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透进苏晚晴的生活,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稳。
苏晚晴也变了。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眼神里都带着光。她会花一整个周末的时间,给周海阳织一件厚实的毛衣。她会仔细地批改他函授班的每一份作业,给他讲解那些他搞不懂的文学理论。
办公室的李老师再见到她,都忍不住说:“晚晴,你最近气色真好,跟换了个人似的。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苏晚晴只是笑笑,不反驳。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万物复苏。他们的感情也稳定了下来。苏晚晴觉得,是时候面对最关键的一道坎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他们在公园里散步。苏晚晴停下脚步,看着周海阳,有些紧张地说:“海阳,这个周日,你有空吗?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
周海阳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先是巨大的惊喜,然后迅速转变成了极度的紧张和不安。他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虽然他才是那个要去被审视的“丑媳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海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上班巡逻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该怎么称呼?该说什么话?是该多说话表现得活络一点,还是少说话显得沉稳一些?
他跑去请教厂里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老师傅们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给他当起了参谋。
“海阳,听我的,第一次上门,礼数得到位!东西不能含糊!”
“对,给你未来岳父,必须是烟酒开路!现在时兴什么?红塔山!五粮液!这两样一提,绝对有面子!”
“给你岳母也不能落下。我跟你说,女人嘛,就没不爱美的。你去百货大楼,买套‘霞飞’或者‘美加净’的护肤品礼盒。再称上两斤稻香村的点心,保准把你岳母哄得高高兴兴!”
周海阳拿了个小本子,像在部队里记笔记一样,把大家说的都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他把几个月的工资都取了出来,跑了好几家商店,把老师傅们清单上的东西都备齐了。又把自己压箱底的那套,当年转业时发的藏蓝色西装翻了出来,送到干洗店里仔细地熨烫平整。那双大头皮鞋,他自己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终于到了那个周日。
周海阳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用老式的手动剃须刀,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了点青色的光。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摩丝,往头发上抹了点,用梳子梳得一丝不苟。
中午十一点,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跟在苏晚晴身后,心情忐忑得像是要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手心里的汗,把装点心的纸袋都浸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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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家属院。楼是红砖的,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楼道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和一股老房子的霉味。
“别紧张,我爸妈人都挺好的。”苏晚晴走在前面,回头小声安慰他,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海阳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到了三楼,苏晚晴家门口。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油漆木门。苏晚晴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爸,妈,我们回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回家的雀跃和甜蜜。
周海阳跟在她身后,迈进了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都绷紧了。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套半旧的沙发,一个木制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叔叔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周海阳身上,审视了几秒,然后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这应该就是苏晚晴的父亲了。周海阳赶紧准备弯腰鞠躬,喊一声“叔叔好”。
就在这时,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慈祥又略带探究的微笑,一边走一边说:“晴晴回来啦,这位就是……”
她的话,在看清楚站在女儿身后的周海阳那张脸时,猛地停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手里的那盘苹果,像是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红润的苹果滚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此同时,周海阳也完完全全地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一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客套话,全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手里提着的那些精心准备的烟酒点心,也因为震惊而脱手,“扑通”一声,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阿……阿姨,怎么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