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来家住三天,走后我收拾床铺,发现枕头下。
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捏了捏,手感告诉我是钱。
不少的一笔钱。
我愣住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亲家母老张太太,这次是专门从老家过来看孙子的。
她孙子,我外孙,小名叫豆豆。
豆豆放暑假,她想着来待三天,看看孩子。
这钱,是什么意思?
是给豆豆的?那直接给女儿小敏不就行了?
或者,是给我们的?
可这没名没分的,塞在枕头底下算怎么回事?
我拿着信封,沉甸甸的,像块烙铁烫手。
坐到床边,拨通了女儿小敏的电话。
“妈,啥事?”小敏那边听着挺忙,有键盘声。
“你婆婆走了。”
“我知道啊,我刚送她上火车。怎么了?”
“我收拾她睡那屋,”我顿了顿,“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啥信封?”
“装着钱,挺厚的。”我说。
小敏那边安静了几秒,键盘声也停了。
“多少钱?”
“还没数。”我说,“你婆婆……临走前跟你说什么没?”
“没有啊,就跟往常一样,说麻烦我们了,说豆豆又长高了,让我和你爸注意身体。没提钱的事。”
她也觉得奇怪,“妈,你数数看多少。”
我打开信封,把那一沓红票子拿出来。
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张数过去。
一百张。
整整一万块。
“一万。”我对电话那头说。
“一万?”小敏声音高了些,“她……她放那么多钱在枕头下干嘛?”
“我哪知道。”我心里有点乱,“你跟你老公说一声,问问是不是他妈妈忘了,或者有什么别的意思。”
“建军他知道吗?”小敏问的是她丈夫。
“你问问看。”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沓钱,心里更不踏实。
老张太太,不是个阔绰的人。
她住在县城,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两千多。
这一万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为什么留下这笔钱?
用这种方式。
不是当面给,而是偷偷塞在枕头下。
像是不想让我们推辞,又像是……在完成一个什么仪式。
我和她,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从没红过脸。
就是普通的亲家。
孩子们结婚八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这次她来,我感觉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她话比以前更少,看豆豆的时间特别长。
有时候抱着豆豆,半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都这样。
现在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晚上,小敏回了电话。
“妈,我问了建军了。他说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他妈妈没跟他提过?”
“没有。建军也吓了一跳。他说他妈没什么钱,这一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小敏犹豫了一下,“建军说……他妈妈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电话里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说,以后豆豆就多靠我们了。还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建军之类的。听着有点……悲观。”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婆婆身体出问题了?”
“建军问过她,她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我们俩在电话里都沉默了。
这笔钱,突然变得有点沉重。
它可能不只是一笔钱。
“妈,这钱……”小敏迟疑着,“你先收着吧。等弄清楚了再说。”
“嗯,我先收好。”我说,“等联系上你婆婆,问明白了再说。”
放下电话,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把它放进抽屉。
而是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她睡过三天的枕头。
好像这样,就能离答案近一点。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
老张太太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转。
她来的这三天,一幕幕像放电影。
第一天,她是下午到的。
我老伴去车站接的她。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穿着半旧的灰色外套。
头发白了不少,比去年见面时更显老态。
见到我,还是那样客气地笑。
“麻烦你们了,又来打扰。”
“这有什么麻烦的,自己家一样。”我接过她的包。
她给豆豆带了一包自己炒的花生,还有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
豆豆很开心,立刻就要试鞋子。
鞋子稍微大了一点,老张太太蹲下身,用手量着豆豆的脚。
“奶奶下次给你做合脚的,”她说,“孩子长得快,做大点能多穿些时日。”
她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轻轻摸着豆豆的脚背。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当时没看明白。
现在回想,那里面有疼爱,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她吃得不多,但一直夸好吃。
“家里的饭,就是香。”她说。
我老伴给她倒酒,她小小抿了一口,脸就红了。
“不能喝了,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
她看着我们,“你们身体都还好吧?”
“还行,有点小毛病,正常的。”我说。
“是啊,到这个年纪,都是靠保养了。”她轻轻叹气。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
说坐车累了。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我起来做早饭时,发现她已经在厨房里了。
正在剥蒜。
“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啊。”我说。
“习惯了,到点就醒。”她笑笑,“找点事做。”
早饭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
然后就是陪着豆豆。
豆豆在客厅玩积木,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
不时帮豆豆递一块积木。
豆豆跟她不算太亲,毕竟一年见不了几次。
但她很有耐心,不多话,只是陪着。
中午,我简单下了面条。
她吃了满满一碗。
“你下的面条真好吃,”她说,“建军就爱吃面条,可惜我总做不出这个味。”
“哪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炝锅面。”我说。
“不一样,”她摇头,“家里的味道。”
下午,豆豆睡午觉。
她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她坐在那里的背影。
孤零零的。
我给她倒了杯茶。
“谢谢,”她接过,“这房子真好,阳光充足。”
“老房子了,就是朝向好。”我说。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
这种沉默有点尴尬。
我和她,从来就不是能聊知心话的关系。
“小敏……没给你添麻烦吧?”她突然问。
“没有,她挺好的。”我说,“懂事,知道操心家里。”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着头,“建军脾气直,有时候说话冲,你和小敏多担待。”
“建军也不错,踏实肯干。”我说。
这都是客套话,我们都知道。
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她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做父母的,就是操心。孩子小的时候,操心他们长大;长大了,操心他们成家;成家了,又操心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等到哪天闭眼了,就不用操心了。”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我不知道怎么接。
只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
她夹了两块,慢慢吃着。
“你做饭真好吃,”她又说,“建军和小敏有口福。”
“都是家常菜。”我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老伴,“你们真好,一家人在一起。”
她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羡慕。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眼神里有故事。
老张太太是一个人把建军带大的。
建军爸走得早,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她没再嫁,一个人打工、做小生意,把儿子供上大学。
在县城买了个小房子。
这些事,我是从女儿那里听来的。
她自己从没提过。
第三天,是她要走的日子。
上午,她陪着豆豆画画。
豆豆画了一个小人,说是奶奶。
她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奶奶回去看。”她对豆豆说。
豆豆问:“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顿了顿,摸着豆豆的头,“奶奶有空就来。”
中午我们吃了饺子,按老规矩,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
她吃了十多个,说很好吃。
下午,女婿建军请了假,开车来接她去车站。
我和老伴送她到楼下。
她拉着我的手,“这几天,麻烦你了。”
她的手很干,有点凉。
“不麻烦,有空常来。”我说。
她点点头,又看看我和我老伴,“你们保重身体。”
然后上了车。
车开走前,她从车窗向我们挥手。
那表情,我形容不好。
像是有点难过,又像是解脱。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一种告别。
想到这里,我从床上坐起来。
打开灯,走到那间客房。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信封。
一万块钱。
用一根牛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我仔细看了看信封,很普通的那种黄褐色信封。
上面没有任何字。
但在信封的背面,靠近封口的地方,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拿到灯下仔细看。
那里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滴到过,干了之后有点皱。
水?还是……眼泪?
我的心揪了一下。
老张太太在塞这个信封的时候,哭过吗?
为什么?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含义?
补偿?感谢?还是……托付?
我重新把钱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枕头下。
回到床上,依然睡不着。
想起她这次来的种种细节。
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就是在家陪着豆豆。
她带的衣服很少,就两件换洗的。
她总是抢着帮我做家务,洗碗、擦桌子、剥蒜。
我说不用,客人坐着就好。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好。”
现在把这些细节串起来,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豆豆过得好不好,确认我们家是什么样的,确认女儿和女婿的生活。
而那笔钱,是她确认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到底是什么决定呢?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老张太太站在我家门口,拎着那个旅行包。
她说:“我走了,豆豆就交给你们了。”
我说:“你要去哪?”
她没回答,只是转身走了。
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模糊。
我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拿起手机,才早上六点。
但我还是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小敏,”我说,“你给你婆婆打个电话,现在。”
“现在?太早了吧?”小敏还没完全醒。
“就打吧,”我说,“我有点担心。”
小敏听出我语气不对,“妈,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你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家没,身体怎么样。”
“好吧,我打打看。”
挂了电话,我起床做早饭。
但心不在焉,热牛奶时差点溢出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是小敏。
“妈,”她的声音有点紧张,“电话没人接。”
“没人接?”
“嗯,打了两遍,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会不会还在火车上,信号不好?”我抱着一丝希望。
“她应该昨晚就到了啊。县城到家,打车也就二十分钟。”
我们都沉默了。
这种失联,不太正常。
“我给建军打电话。”小敏说。
几分钟后,她又打过来。
“建军也联系不上他妈妈。打家里座机,没人接。打手机,不接。”
建军给他妈妈的邻居打了电话,邻居说昨天好像看见老张太太回来了,但今天没见着她出门。
“妈,”小敏的声音有点发抖,“不会出什么事吧?”
“别瞎想,”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乱,“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出去买菜了。”
“可是这才早上六点多啊。”
是啊,太早了。
不太对劲。
“你和建军商量一下,要不要找人去看看。”我说。
“建军已经准备开车回去了。他请了假,现在就走。”
“那你呢?”
“我……我在家看着豆豆。妈,我有点害怕。”
“别怕,”我安慰她,“可能没什么事。”
但放下电话,我的手也在抖。
那笔钱,现在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老张太太的种种异常,加上这笔钱,加上现在的失联。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去想的方向。
我走到客房,再次拿出那个信封。
这次,我仔细地摸着,看着。
忽然,在信封的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我摸到一点异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把信封完全打开,对着光看。
底部似乎有一张纸条,很薄,被折叠得很小,贴在信封内侧。
我之前没发现。
我的心跳加快了。
用指甲小心地把那张纸条取出来。
是一张便签纸,折叠成小块。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它。
上面有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
亲家: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
不是回县城,是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我病了,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不想在医院里折腾,花钱受罪,最后人财两空。
更不想让建军和小敏看到我最后的样子。
他们忙,豆豆还小,不能拖累他们。
我攒了一万块钱,是给豆豆上学用的。
别推辞,这是我做奶奶的一点心意。
这三天的打扰,谢谢你们。
豆豆有你们这样的外公外婆,我放心。
告诉建军,妈妈爱他,永远以他为荣。
别找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谢谢。
张玉兰
即日
我拿着纸条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那三天的相处,是她最后的考察和托付。
那笔钱,是她给孙子的最后礼物。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莫名的感谢,那些不舍的抚摸。
都有了答案。
我跌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老张太太现在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建军正在赶回县城的路上。
他能找到她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
但看着那张纸条,又放下了。
“别找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我该尊重吗?
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理解建军和小敏的心情。
他们不能就这样失去母亲,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上的那点水渍,在阳光下更加明显。
那是她的眼泪。
一个母亲、一个奶奶,在生命尽头流下的眼泪。
为儿子,为孙子,也为她自己。
我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女儿的号码。
“小敏,”我说,“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小敏急切地问。
“你婆婆留下的信。在信封里,我刚发现。”
“信上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你让建军别回县城了。他妈妈不在那里。”
“那她在哪?”
“我不知道。但信上说,她得了癌症,晚期。她不想拖累你们,所以选择自己离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小敏的抽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她爱你们,”我说,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不想让你们看到她最后的样子,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小敏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拿着那张纸条,反复看着。
“别找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可是,怎么能不找呢?
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独自在外。
她会在哪里?会经历什么?
我走出房间,看到老伴正在餐桌前看报纸。
“怎么了?”他看出我脸色不对。
我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放下报纸,久久不语。
“这事,难办。”最后他说。
是啊,难办。
尊重她的意愿,还是尽子女的责任?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爱?
上午,小敏和建军一起来了。
建军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手指颤抖。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他喃喃自语,“她最近瘦了很多,电话里总是咳嗽,我说带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是老毛病……”
小敏搂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我们要找到她,”建军抬起头,眼神坚定,“无论如何,我要找到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可是妈说不要找她。”小敏轻声说。
“那是一个母亲的想法,”我说,“但作为一个儿子,他不能接受。”
我看着建军,“你了解你妈妈,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建军思考着,“她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但那里早就没亲人了。她喜欢山,以前说过,老了想找个有山的地方住。”
“还有别的吗?”小敏问。
建军摇摇头,“她一辈子都在为我活,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们陷入沉默。
一个决心隐藏自己的人,很难被找到。
尤其当她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
“我们报警吧。”小敏说。
“报警怎么说?”老伴开口了,“说一个成年人自己离家出走?警察不会管的。”
“可是她病了,生命垂危!”建军激动地说。
“我们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吗?什么都没有。”老伴现实地说。
是啊,我们只有一张纸条。
和一颗沉重的心。
“我自己去找。”建军站起来,“我请长假,我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小敏说。
“不行,豆豆需要你。”建军摇头,“我一个人去。”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那三天,老张太太睡在这张床上。
她在想什么?
当她写下那封信,把钱塞在枕头下时,是什么心情?
她是否在黑暗中流泪?
是否在清晨听着我们家的动静,默默告别?
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现在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妈妈这次来,有没有特别问过什么地方?或者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建军和小敏都努力回忆。
“她问过我们小区后面的那座山,”小敏想起来了,“问山上能不能看到全城的风景。”
“还有呢?”我问。
“她好像对老年公寓也挺感兴趣,”建军说,“有一次打电话,她问我现在进老年公寓要什么条件。”
老年公寓?山?
这些线索太模糊了。
“她带走了什么?”我问。
“就那个旅行包,几件衣服。”建军说。
“照片呢?她有没有带走的照片?”
建军想了想,“好像带走了我们的一家全家福,还有豆豆的一些照片。”
他是独生子,父亲早逝,没有其他亲人。
母亲就是他唯一的牵挂。
而现在,这个牵挂正在主动切断联系。
为了不成为他的负担。
“我们先回家,”小敏对建军说,“你再仔细想想,妈妈还可能去哪里。我们也问问她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
他们走了,留下我和那间空荡荡的客房。
床铺已经收拾整齐,枕头放回了原处。
但那个信封,我放在抽屉里。
那一万块钱,和那张纸条。
我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看着这张床。
想象老张太太最后一个晚上睡在这里的样子。
她一定没睡着。
听着这个家的呼吸声,把这个家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然后在天亮前,悄悄整理好床铺,留下那个信封和纸条。
独自踏上归途。
不,不是归途。
是通往生命尽头的路。
我的心揪痛起来。
这种决绝,这种沉默的爱。
让人心疼得无法呼吸。
中午,我简单做了点饭。
但和老伴都没什么胃口。
“她会去哪里呢?”老伴问。
我摇摇头,“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难啊。”
下午,我接到小敏的电话。
“妈,我们问了一圈。
没人知道妈妈可能去哪。
她的老朋友都说最近没联系。”
“建军呢?”
“他在整理妈妈的东西。
希望能找到线索。”
“有发现吗?”
“暂时没有。”
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害怕。
万一我们永远找不到她...”
“别这么说,”我安慰她,“会找到的。”
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挂了电话,我走进客房。
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也许老张太太还留下了什么。
我们没有发现的线索。
我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本便签纸。
和一支酒店那种圆珠笔。
便签纸最上面一页被撕掉了。
应该就是她写的那张纸条。
我拿起那本便签纸,对着光看。
上一页留下的印痕,隐约可见。
但太模糊,看不清内容。
我有些失望,放下便签纸。
又检查衣柜。
她挂过衣服的地方,现在空着。
我蹲下身,看衣柜底层。
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在角落的阴影里。
我伸手捡起来。
是一颗白色的纽扣。
很普通的那种。
可能是她从衣服上掉下来的。
我正要放下,忽然注意到。
纽扣上好像有点不一样。
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什么。
我拿到窗前,借着光仔细看。
是两个字母:J.M.
建明的缩写?
建军的大名是张建明。
这是他的纽扣?
老张太太为什么带着儿子的纽扣?
还在上面刻了字?
我把纽扣握在手心。
冰凉的小东西,却似乎带着温度。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
走到哪里,都带着属于他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什么。
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搜索附近的老年公寓。
和本地的山区景点。
我们这个城市不大。
老年公寓只有三家。
山区景点倒是有几个。
但范围还是太大。
一个刻意隐藏的人。
不会去那些容易找到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短信。
“问问建军,他妈妈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具体的地方,比如某座山,某条河。”
过了一会儿,小敏回信:
“建军说,他妈妈喜欢西山。
因为他爸爸生前带她去过一次。
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
西山。
我查了一下。
那是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一座山。
不算旅游热点,去的人不多。
山上有个小寺庙,香火不旺。
但风景确实很好,能看到全城。
老张太太问过山上的风景。
也许,她去了那里?
我立刻打电话给小敏。
“西山,你们找过吗?”
“没有,那里太远了。
而且妈妈一个人去那里干什么?”
“问问建军,他觉得可能吗?”
我听到小敏和建军交谈的声音。
然后建军接过了电话。
“阿姨,我觉得不太可能。
西山太偏僻了,交通不方便。
而且山上没什么住宿的地方。”
“那个寺庙呢?不能住吗?”
“我不清楚,可能可以挂单。
但妈妈不是佛教徒啊。”
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生病的老人。
不太可能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你再想想,还有别的可能吗?”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以前说过。
等建军有了孩子,她就轻松了。
想去海边看看。
她一辈子没看过海。”
海。
我们这个内陆城市,离海很远。
最近的海岸线也在四百公里外。
一个生命只剩三个月的老人。
会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她留下多少钱?”我突然问。
“什么?”
“你妈妈留下一万给豆豆。
那她自己呢?带走了多少?”
“我不确定...”
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不多。
她的退休金卡还在家里。
我查过了,里面只有两千多。”
一个带着少量现金的病重老人。
能走多远?
也许,她根本没走远。
只是找了个地方,安静地等待。
“老年公寓呢?”我问,“你们问过吗?”
“问了几家,没有叫张玉兰的入住。”
“她用真名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啊,一个决心隐藏的人。
怎么会用真名。
“我们应该去本地的老年公寓看看。
拿着照片,一家一家问。”
“好,我和小敏这就去。”
“我也去,”我说,“多个人多份力。”
我们约好一小时后在市中心见面。
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老伴看着我,“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我拿起那个信封,放进包里。
还有那颗纽扣。
三个小时后,我们疲惫地坐在车里。
问了三家老年公寓,毫无收获。
没有人见过老张太太。
工作人员都很配合,但爱莫能助。
“很多老人用化名入住。”
一家公寓的前台告诉我们。
“为了不让家人找到?”
“各种原因吧。
有的是家庭矛盾。
有的是不想拖累子女。
我们都尊重客户的选择。”
建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妈妈会不会已经...”
“别瞎想,”小敏握紧他的手,“才两天而已。”
但我们都明白,时间不多了。
一个晚期癌症患者。
没有医疗支持,情况会很快恶化。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建军看着窗外,“我想去西山看看。”
“现在?快天黑了。”
“就现在,”他语气坚定,“万一她在那里。”
小敏看着我,“妈,你先回家吧。
豆豆和你爸在家等着。”
我想了想,“我和你们一起去。
多双眼睛好找。”
西山在城西,我们开车前往。
路上,建军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妈妈总是很坚强。
爸爸走后,很多人劝她改嫁。
她不肯,说怕建军受委屈。
她白天在纺织厂工作。
晚上接缝纫活,做到深夜。
就为了多挣点钱,让我上学。”
他声音哽咽,“我考上大学那天。
她哭了,说爸爸在天上会为我骄傲。
大学四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把所有钱都寄给我。
说男孩子在外不能太小气。”
小敏轻轻拍着他的背。
“工作后,我想接她来城里住。
她不肯,说住不惯楼房。
其实是怕给我添麻烦。
每次来看我们,都抢着做家务。
住不了几天就急着回去。
说家里的花没人浇水。”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想起老张太太在我家的三天。
她总是那么客气,那么小心翼翼。
仿佛怕多占一点空间,多添一点麻烦。
现在想来,那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
不成为负担,不索求关注。
默默地付出,默默地离开。
甚至生命的最后时刻。
也要选择安静地退场。
到达西山脚下时,天已经半黑。
山路狭窄,车开不上去。
我们拿着手电筒,开始登山。
“妈——”
建军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妈妈——你在吗——”
只有回声应答。
山路崎岖,我们走得很慢。
小敏不时用手电照向路旁的树林。
希望能看到什么。
但除了树和石头,什么都没有。
半山腰有个小平台。
我们站在那里休息。
从这里,确实能看到城市的全景。
万家灯火,如星空落地。
“如果妈妈在这里。
应该就是在这个位置看风景。”
建军说。
我想起老张太太在我家时。
曾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现在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了。
她在看这个方向。
在看这座山。
“上面还有寺庙,”小敏说,“我们去看看。”
继续向上,山路更陡了。
我年纪大了,走得气喘吁吁。
但不想拖慢他们的脚步。
“阿姨,你慢点。”建军回头说。
“没事,我跟得上。”
终于,我们看到了寺庙的轮廓。
很小的一座庙,灯光昏暗。
敲门后,一个老和尚开了门。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有事?”
建军拿出手机里的照片。
“师父,请问您见过这位老人吗?
大概这么高,头发花白。”
老和尚眯着眼看了会儿。
“前两天好像来过。
一个女施主,独自一人。”
建军激动起来,“她还在吗?”
“走了,当天就下山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或者留下什么话?”
老和尚摇摇头,“她就是来看看。
在佛祖前拜了拜,捐了点香火钱。
我问她从哪里来,她笑笑没说。
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她看起来怎么样?身体好吗?”
“脸色不太好,走路有点慢。
但精神还行。”
我们谢过老和尚,失望地下山。
至少确认了她来过这里。
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回到车上,大家都精疲力尽。
“她会去哪里呢?”小敏喃喃自语。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忽然想起那颗纽扣。
“建军,你妈妈有没有特别珍视的东西?
比如你小时候送给她的礼物?”
建军思考着,“我工作后给她买过一个玉镯子。
她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这次来,你看见她戴了吗?”
建军和小敏对视一眼。
“好像...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我说,“她没戴。
手腕上是空的。”
一个从不离身的镯子。
为什么突然不戴了?
“也许...她把它卖了。”小敏轻声说。
为了凑够那一万块钱?
还是为了最后的旅费?
建军的拳头握紧了。
“我一定要找到她。”
但去哪里找呢?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我们的车在空旷的路上行驶。
像一艘迷失方向的小船。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老伴还坐在客厅等我们。
“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
豆豆已经睡了,小脸恬静。
不知道大人们正在经历的煎熬。
小敏和建军回去了。
约定明天继续寻找。
我洗完澡,却毫无睡意。
坐在客房的床上。
想着老张太太最后的日子。
她一定很孤独,很害怕。
但选择了独自面对。
这种勇气,让人心疼。
第二天一早,小敏打来电话。
声音兴奋。
“妈!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建军妈妈的一个老朋友。
刚刚打电话来。
说前天接到她的电话。”
“她说什么?”
“说她要去个地方静养。
让老朋友别担心。
还托老朋友以后多关心建军。”
“没说去哪里吗?”
“没有,但她说...
会找个能看到山和海的地方。”
山和海?
我们这内陆城市,哪来的海?
“是不是比喻?”我问。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能看到山和海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地图,研究起来。
在我们这个内陆省份。
能同时看到山和海的地方...
几乎不存在。
除非...
我放大地图,仔细查看。
在我们城市东边,有一个大湖。
当地人有时称它为“海子”。
意思是内陆的海洋。
湖的南岸有山。
从那里,确实能看到山和“海”。
“东山湖!”我对小敏说。
“那里?离市区六十多公里呢。”
“但符合条件,能看到山和‘海’。”
小敏犹豫了一下,“我去告诉建军。”
半小时后,我们再次出发。
这次是去东山湖。
路上,建军比昨天更沉默。
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如果这次再找不到...”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时间过去越久,希望越渺茫。
东山湖是风景区,有不少民宿。
我们决定从湖南岸开始找。
那里相对偏僻,游客较少。
符合老张太太想要安静的需求。
第一家民宿,没有。
第二家,也没有。
第三家...
前台看着照片,犹豫了一下。
“这位客人...好像见过。”
建军立刻紧张起来,“她在吗?”
“不确定,我查一下登记簿。”
她翻看厚厚的本子。
我们屏息等待。
“有了,张玉兰...是她吗?”
建军看着登记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激动地点头,“是,是我妈妈!
她住在哪个房间?”
“207,但..."
前台的话还没说完。
建军已经冲向楼梯。
我和小敏赶紧跟上。
二楼,207房间门前。
建军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妈,是我,建军。”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更大。
“妈!开门啊!”
还是寂静。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建军开始用力拍门。
“妈!你在里面吗?
回答我!”
一个服务员闻声赶来。
“先生,请不要这样。”
“开门!我妈妈在里面!”
服务员看着我们焦急的脸。
犹豫了一下,拿出万能钥匙。
门开了。
房间整洁干净。
床上没有人。
卫生间也是空的。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
是老张太太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
建军拿起来看。
是止痛药。
已经吃了大半。
桌子上有个笔记本。
打开着。
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今天感觉更虚弱了。
但看到了很美的日出。
湖面和山都染成了金色。
建军,如果你能看到...
妈妈很幸福。”
建军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
小敏搂住他的肩膀。
我走到窗前。
从这里,确实能看到湖和山。
风景很美。
但房间的主人,此刻在哪里?
服务员说:“这位客人通常早上出去。
到晚上才回来。
喜欢在湖边散步。”
我们决定在房间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建军坐立不安。
不时走到窗前张望。
下午三点多。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湖边小路上。
穿着灰色外套,步履缓慢。
“妈!”建军冲了出去。
我和小敏紧跟其后。
老张太太听到声音,转过身。
看到奔跑而来的儿子。
她愣住了,站在原地。
手中的拐杖掉在地上。
“建军...你怎么...”
建军跑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
“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老张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们。”
“你怎么会是拖累!
你是我妈妈啊!”
我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对母子。
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光。
老张太太比三天前更瘦了。
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们担心了。”
回到房间,建军握着她枯瘦的手。
“跟我回家,妈。
我们去医院,接受治疗。”
老张太太摇摇头,“没用的,建军。
医生说了,晚期,扩散了。
治疗只是延长痛苦。”
“那至少让我陪着你。
最后的日子,我们在一起。”
她看着儿子,眼泪再次涌出。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
最后的样子。”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你都是我妈妈。”
小敏也走过去,“妈,我们是一家人。
有困难要一起面对。”
老张太太看着我们,终于点头。
“好...我回家。”
收拾东西时,我注意到窗台上。
放着几个小石头,排成一排。
像是某种标记。
“那是什么?”我问。
老张太太笑了笑,“每天捡一颗。
数着日子。”
我的心一痛。
她在数自己剩下的日子。
建军也看到了,转过头去。
肩膀微微颤抖。
返程的路上,老张太太靠在儿子肩上。
睡着了。
面容安详,仿佛卸下了重担。
建军轻轻搂着她,像搂着珍宝。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病痛、照顾、分别。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家人,不就是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
相互陪伴吗?
就像那笔她留下的钱。
和那颗刻着儿子名字的纽扣。
都是无声的爱。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终于被读懂。回到城里,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安排全面检查。
建军和小敏全程陪着。
我在家照顾豆豆和老伴。
豆豆问:“太奶奶生病了吗?”
我点点头,“太奶奶不舒服。”
“她会好起来吗?”
我摸摸他的头,“我们会尽力。”
晚上,小敏打来电话。
声音疲惫:“检查结果出来了。
比想象的更糟。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肺部。”
“医生怎么说?”
“说最多...一个月。
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痛苦。”
一个月。
比老张太太自己说的三个月还短。
“她现在怎么样?”
“睡了。
建军在医院陪着。”
“你们要轮流休息,别累垮了。”
“知道。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你坚持找...
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她。”
挂了电话,我久久无言。
老伴走过来,“找到了?”
“嗯,在医院。”
“情况不好?”
“很不好。”
他叹了口气,“这老太太...
太要强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探望。
老张太太住在单人病房。
看起来比昨天更虚弱。
但精神还好。
看到我,她微微笑。
“亲家,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话。”
我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
“自己熬的,趁热喝点。”
建军扶她坐起来。
小敏接过粥,一勺勺喂她。
她喝了几口,摇摇头。
“饱了。”
才这么点。
建军眼神黯淡。
我知道,病情在快速恶化。
下午,医院安排了止痛泵。
老张太太的疼痛缓解了些。
能和我们说几句话。
“我想回建军家。”
她说。
“在医院好,有医生。”建军说。
“我知道...
但我想在家里。”
她看着窗外,“最后的日子...
想在自己儿子家里。”
建军红了眼眶,“好,我们回家。”
医生评估后,同意出院。
开了足够的止痛药。
安排家庭护士定期上门。
周末,老张太太搬进了建军家。
住在客房,窗户朝南。
阳光充足。
小敏请了长假,专心照顾。
建军每天早早下班回家。
豆豆似乎感觉到什么。
变得特别乖。
经常坐在太奶奶床边。
给她看自己的画。
“豆豆真棒。”
老张太太摸着他的头。
眼神温柔。
我每天过去帮忙。
做饭,打扫,换小敏休息。
老张太太吃得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醒来时,精神好点。
会和我说说话。
“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建军成家了,有了豆豆。
看着他长大...
现在又找到好工作。”
她喘了口气,“就是...
没看到他爸最后一眼。
他走得太突然。”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亡夫。
“那时候建军才八岁。
他爸在工地出事。
等我赶到医院...
人已经没了。”
她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最后一句...
是让同事转告我...
把建军带大。”
“你做到了,”我轻声说,“而且做得很好。”
她笑了笑,“现在...
我可以去见他了。
告诉他,我完成任务了。”
我的心酸涩难言。
只能握住她的手。
这只手,曾经那么有力。
撑起一个家。
现在却枯瘦如柴。
一周后,老张太太开始昏睡。
偶尔醒来,认不清人。
止痛药加了量。
家庭护士说,时间不多了。
建军请了全天假。
守在母亲床边。
小敏和我轮流做饭。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被电话惊醒。
是小敏。
“妈,你快来...
奶奶可能...不行了。”
我立刻起床,叫醒老伴。
“我去建军家,你看着豆豆。”
他明白了,点头。
“开车小心。”
雨夜里,街道空旷。
我赶到时,家庭护士正在检查。
建军和小敏站在床边。
眼睛红肿。
老张太太呼吸微弱。
面色灰白。
“就这一两天了。”
护士轻声说。
我们守在房间里。
窗外雨声淅沥。
凌晨三点多。
老张太太突然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
“建军。”她轻声唤。
“妈,我在这里。”建军握住她的手。
“小敏。”
“妈。”小敏凑近。
她看着他们,微笑。
“好好的...
把豆豆带大...”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我。
“亲家...谢谢...”
我摇头,说不出话。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
眼睛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边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建军俯身,额头贴着她的手。
肩膀颤抖。
小敏轻声哭泣。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朝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满房间。
照在老张太太安详的脸上。
仿佛只是睡着了。
后事办得简单而隆重。
按老张太太生前意愿。
火化后,和丈夫合葬。
墓碑上刻着:
张玉兰
慈母贤妻
永念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同事,老朋友,邻居。
都说她是个好人。
坚强,善良,从不抱怨。
建军捧着骨灰盒。
面色平静,但眼睛深藏着悲痛。
小敏牵着他的手。
豆豆穿着黑色小西装。
懵懂地看着大人们。
结束后,我们回到建军家。
客房里,还留着老张太太的气息。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止痛泵。
几件叠好的衣服。
建军坐在母亲睡过的床上。
久久不动。
小敏走过去,搂住他。
“妈妈走得很安详。”
他点头,“我知道...
只是...”
他说不下去。
我理解那种空落。
即使做好了准备。
当那一刻真正来临。
依然难以承受。
几天后,我们开始整理遗物。
老张太太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
在一个旧木盒里。
我们找到了更多回忆。
建军的成绩单,从小学到高中。
都保存完好。
毕业照片,工作后的获奖证书。
还有那张家全家福。
豆豆的成长照片。
最下面,是一个信封。
已经泛黄。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
男人英俊,女人秀气。
背后写着:
“玉兰,建明
新婚纪念”
是建军父母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张太太。
笑得灿烂。
眼中满是幸福和对未来的期待。
那时她还不知道。
命运将给她多少考验。
但她都扛过来了。
“这个,我想留着。”
建军轻声说。
小敏点头,“应该的。”
我们还找到了那个玉镯。
并没有卖掉。
用软布包着,放在盒子最底层。
“妈妈最珍视这个。”
建军说,“我工作第一年买的。
她戴了二十年。”
现在,物是人非。
整理完,建军抱着盒子。
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和小敏准备晚饭。
豆豆在玩积木。
一切似乎恢复了日常。
但每个人心里。
都多了一个空缺。
晚上,建军来到我家。
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阿姨,这个...
妈妈留给豆豆的。”
我看着他,“这是你妈妈的心意。”
“我知道,但...”
他犹豫着,“我觉得...
应该用在妈妈想用的地方。”
“什么意思?”
“妈妈一直想看看海。
真正的海。”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用这笔钱。
带她的骨灰去海边。
撒入大海。
完成她的心愿。”
我和小敏都愣住了。
“可是...已经下葬了。”小敏说。
“只撒一部分。
大部分还是和爸爸在一起。
但我想...
让她真正看到海。”
我看着建军坚定的眼神。
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种纪念。
也是一种释放。
“你觉得呢?”我问小敏。
小敏想了想,“如果这是妈妈的心愿...”
于是,我们决定。
用那一万块钱。
全家去一次海边。
带着老张太太的部分骨灰。
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周末,我们出发了。
建军,小敏,豆豆。
我和老伴。
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开车前往最近的海岸。
四个小时车程。
豆豆很兴奋,第一次看海。
大人们心情复杂。
既悲伤,又有些许释然。
到达时,已是下午。
海风很大,海浪拍岸。
天空湛蓝,海天一色。
豆豆脱了鞋,在沙滩上奔跑。
“大海好大啊!”
建军捧着一个小瓷罐。
里面是老张太太的部分骨灰。
我们走到礁石边。
海浪在脚下翻涌。
“妈,我们带你来看海了。”
建军轻声说。
打开瓷罐,将骨灰轻轻撒入海中。
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落入碧蓝的海水。
瞬间消失不见。
“奶奶变成海了吗?”豆豆问。
小敏抱起他,“奶奶变成了风。
变成了海。
变成了天上的云。
她无处不在。”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们在海边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
海面染成金红色。
美得令人窒息。
“妈妈一定看到了。”
小敏轻声说。
建军点头,眼中含泪。
但嘴角带着笑。
回程的路上。
大家都安静了许多。
豆豆睡着了。
小敏搂着他。
建军开着车。
目光坚定。
我知道,他正在学会告别。
学会带着思念继续生活。
这是母亲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几天后,生活恢复正常。
小敏回去上班。
建军也忙碌起来。
豆豆上幼儿园。
我和老伴回归日常。
但有些东西改变了。
建军和小敏更珍惜彼此。
经常带着豆豆来看我们。
一家人聚餐,聊天。
其乐融融。
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还保存着。
里面的钱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但信封本身,我留了下来。
作为纪念。
偶尔拿出来看看。
想起那个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和她沉默的爱。
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
我们一家去扫墓。
墓碑前,放着鲜花。
建军的父亲和母亲。
终于团聚。
“爸,妈,我们很好。”
建军轻声说。
“豆豆长高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小敏补充。
豆豆认真地把一朵小白花放在墓前。
“太奶奶,我得了小红花。”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仿佛在回应。
回去的路上。
经过西山。
那座老张太太最后爬过的山。
现在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想上去看看吗?”建军问。
我们点头。
再次登山,心情不同。
不再是焦急的寻找。
而是平静的怀念。
到达那个平台。
城市全景尽收眼底。
“妈妈就是在这里看风景。”
建军说。
是啊,从这里看下去。
家家户户,灯火人间。
每一个窗口后。
都有自己的故事。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但生活继续。
爱继续。
下山时,在路边。
我看到一朵小野花。
在石缝中顽强生长。
白色花瓣,黄色花蕊。
简单而美丽。
像极了老张太太的一生。
不起眼,却坚韧。
在有限的条件里。
活出自己的姿态。
我小心地摘下那朵花。
带回家,夹在书里。
作为又一个纪念。
晚上,小敏和建军来吃饭。
我做了几个菜。
包括老张太太夸过的炝锅面。
大家吃得很香。
豆豆说:“外婆做的面最好吃。”
“太奶奶也这么说。”小敏轻声说。
一瞬间,仿佛她还在。
坐在我们中间。
微笑着,看着她的儿孙。
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最终还给了建军。
“留着吧,是个念想。”
他收下了。
放在那个木盒里。
和父母的照片在一起。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没有发现那个信封。
没有坚持寻找。
故事会怎样结束?
老张太太独自在湖边离去。
建军永远怀着愧疚。
小敏永远带着疑问。
而现在,虽然悲伤。
但心中坦然。
没有遗憾,只有怀念。
生命有终点。
但爱没有。
它留在活着的人心里。
代代相传。
就像那颗刻着“J.M.”的纽扣。
被我做成一个小挂饰。
送给豆豆。
“这是太奶奶留给你的。”
他挂在书包上。
每天带着去幼儿园。
有时会问:“太奶奶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能,”我说,“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点点头,继续画画。
画里有太阳,有大海。
有一个小人,笑着。
他说:“这是太奶奶。
她在天堂,很快乐。”
是的,我相信。
她很快乐。
完成了人世的旅程。
留下了爱和勇气。
化作春风,化作细雨。
化作夜空的星辰。
永远守护着她爱的人。
而我们的生活。
还在继续。
带着她的祝福。
勇敢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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