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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来家住三天,老公黑着脸一周。第四天他竟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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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口子,陈阳,是个体面人。

大学教授的爹,书香门第的妈,自个儿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在写字楼里当个什么高级经理。衬衫永远是烫得平平整整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戴着名表的手腕,一年四季,瞧着都跟那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特似的。

我呢?我叫林岚。

我没他那么好的出身。我爹妈是菜市场里卖卤菜的,我自个儿初中毕业就没念了,跟着我妈在油烟火燎里学手艺。后来爹妈年纪大了,我就自立门户,在老城区开了个面馆。

店不大,就七八张桌子。但我妈传下来的那锅卤子,是绝活儿。方圆几里地,谁不知道我林岚的“一品香”?

我和陈阳,搁一块儿,就是阳春白雪配下里巴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能走到一块儿,全靠一个“缘”字。

那天他加班,错过了饭点,开着车满城转悠,也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我这犄角旮旯。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锅滚烫的牛骨汤往外走。

“老板,还有吃的吗?”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但还是客客气气的。

我瞅了他一眼,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面条要不要?牛肉面,刚卤好的牛腱子。”我扬了扬下巴。

他点了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碗面,俘虏了他的胃。后来,也就俘虏了他的人。

我们的婚事,他家里是不同意的。他妈第一次见我,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从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扫到我因为常年和面而有些粗糙的手指,最后停留在我脸上,叹了口气。

“小陈的眼光,我们是越来越不懂了。”

这话说的,不软不硬,但跟针似的,扎人。

陈阳当时就拉下了脸,把我护在身后:“妈,林岚是我要娶的女人,跟她的出身没关系。”

他妈没再说什么,但那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们结婚,没要他家一分钱。我拿出开面馆攒下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了套不大不小的两居室。陈阳负责还月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他在他的象牙塔里做着他的高级经理,我在我的市井江湖里煮着我的牛肉面。白天,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晚上,回到那个叫“家”的壳子里,才又凑到一块儿。

他会跟我讲他们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事斗争,我会跟他抱怨今天哪个客人又想占小便宜。他听着我说,总是笑。

“你呀,就是个小市民,爱憎分明。”

“那可不,”我把腿翘到沙发上,一点没个正形,“我这人,活得就是个痛快。不像你们,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转八个弯。”

他摇摇头,拿我没办法,伸手把我乱蹬的腿按下去,给我盖上毯子。

我知道,他爱我这份“真”。

我也爱他那份“稳”。

我们的日子,就像我那锅老卤,看着不起眼,但滋味,是越熬越醇厚的。

直到我妈要来。

我妈自打我出嫁,就没来我们这儿住过。一来是老家卤菜摊子离不开人,二来,她心里也清楚,我那个婆婆,不好相与。老太太自尊心强,怕来了给我们添麻烦,更怕遭人白眼。

这次是因为老家的房子要翻新,我爸跟着施工队忙活,实在没地方落脚。我寻思着,就让她来我这儿住几天,等那边弄利索了再回去。

我跟陈阳一说,他当时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没多想,以为他这是同意了。

周末,我开车去长途汽车站接我妈。

老太太还是老样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是她自己做的那种蓝布褂子,洗得都泛白了。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妈!”我冲她招手。

她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岚岚!”

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好家伙,死沉死沉的。

“妈,你这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我打趣道。

“瞎说,”她拍了我一下,“给你带了点土鸡蛋,还有自己晒的干豆角、干笋,城里买不到这些好东西。哦对了,还有你最爱吃的霉干菜。”

我心里一暖。这就是我妈,心里永远都装着我。

回家的路上,我妈像个好奇宝宝,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高楼大厦。

“这路修得真宽敞,比咱们镇上气派多了。”

“这楼真高,得有二三十层吧?住在顶上,不得晃悠啊?”

我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回答她的问题。

到了楼下,我妈看着我们那栋还算新的小区,又是一阵感叹:“这地方好,干净,亮堂。”

我搀着她上楼,一开门,就看见陈阳站在玄关。

他换了身家居服,但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僵。

“陈阳,这是我妈。”我笑着介绍。

“妈,您来了。”陈阳挤出一个笑,接过了我手里的编织袋。他那习惯了拿几百万合同的手,拎着那乡土气息浓厚的编织袋,画面有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哎,小陈,你好你好。”我妈倒是很热情,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他,“本人比照片上还精神。”

我把我妈安顿在次卧,那是我俩的书房改的,里面有张沙发床。我提前都铺好了新被褥。

“妈,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

“不用不用,”我妈拦住我,“我来我来,让你尝尝妈的手艺。”

说着,她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想给她打下手。

“去去去,陪小陈说说话去,厨房有我一个就行了。”她把我往外推。

我只好来到客厅。陈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明显心不在焉。

“怎么了?”我挨着他坐下。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妈来了,你不高兴啊?”我试探着问。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明白他说的“不习惯”是什么意思。

我妈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嗓门大,动作也大。她在厨房里忙活,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饭菜就上桌了。

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乡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小陈,快尝尝,这鸡是我自家养的,没喂过饲料。”我妈热情地给陈阳夹了一大块鸡肉。

陈阳的碗里,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妈,您也吃。”

那顿饭,吃得有点沉闷。

我妈一直在说,一直在问。问陈阳工作累不累,问我们小区物业费贵不贵,问我面馆生意好不好。

我负责接话,活跃气氛。

陈阳呢,基本就是“嗯”、“还好”、“还行”这几个词来回用。头一直低着,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妈夹给他的那块鸡肉,他好像很努力地在往下咽,眉头微微皱着。我知道,他吃惯了清淡的,我妈这菜,油水足,口味重,他吃不惯。

吃完饭,陈阳主动去洗碗。

我妈拦着不让:“哪有让男人洗碗的道理?放着我来。”

“妈,没事,他洗惯了。”我赶紧说。

“那怎么行?”我妈把陈阳挤到一边,自己占了水槽,“大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像什么样子?我们家岚岚就是被你惯坏了。”

陈阳没说话,默默地退出了厨房,回书房去了,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妈睡得早。我和陈阳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生气了?”我从后面抱住他。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看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林岚,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很低沉,“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生活节奏,好像一下子被打乱了。”

“就因为我妈来了?”

“不完全是。”他顿了顿,“你妈……她很好,很热情。但是,有些习惯,我真的……”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第二天是周一,陈阳一大早就去上班了,走的时候,我妈还没起。

我陪我妈在小区里逛了逛。她对什么都好奇,拉着我问东问西。

“岚岚,你们这儿一个月得花不少钱吧?”

“我看小陈那车就挺贵的。”

“你可得把钱管紧了,男人有钱就容易学坏。”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但这些话,听着总觉得有点刺耳,好像在说陈阳靠不住似的。

回到家,我妈就开始了她的“大扫除”。

她嫌我们家太“冷清”,非要把我压箱底的几个红色的靠枕给摆出来。

她嫌陈阳书房里的书摆得“太死板”,非要按照大小个,重新排列一遍。

我劝她:“妈,那是陈阳的东西,他有他自己的习惯,你别动。”

“我这是帮他收拾呢!你看看,乱七八糟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动起手来。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午,我妈非要去我的面馆看看。

我的“一品香”在老城区,环境跟陈阳出入的那些高级餐厅,简直是天壤之别。

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我妈一进去,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她挽起袖子,帮我招呼客人,收拾碗筷,比我还麻利。

店里的老客人都认识我妈,纷纷跟她打招呼。

“哎哟,林岚妈来了?”

“老太太,您可真有福气,女儿这么能干。”

我妈听着这些话,脸上乐开了花,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晚上,陈阳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霉干菜的味道。

我看到他的眉头,不易察agis地皱了一下。

“小陈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

饭桌上,气氛比昨天更凝重。

我妈还是那么热情,不停地给陈阳夹菜。

“小陈,尝尝这个,霉干菜烧肉,我们家岚岚最爱吃了。”

陈阳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油汪汪的肉,面露难色。

“妈,他吃不了这个,太油了。”我赶紧想把那块肉夹走。

“油什么油?香着呢!”我妈不以为然,“男人就得多吃点油水,不然哪有力气干活?”

陈阳最终还是把那块肉吃了下去,但脸色,明显不好看。

吃完饭,他借口公司有事,又躲进了书房。

我进去给他送水果,看见他正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就是有点……对,不太方便……也就两三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三天,是我妈要走的日子。

早上,她起得特别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我们俩的脏衣服都给洗了,晾在了阳台上。花花绿绿的,跟万国旗似的。

陈阳的几件名牌衬衫,也被她用那种最原始的搓衣板给搓了,皱巴巴地挂在那儿。

我甚至看到,她把陈阳放在鞋柜上的一双限量版球鞋,给刷了。那双鞋,陈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连我都不能碰。

我当时就觉得,要坏事。

果然,陈阳起床后,看到阳台上的“惨状”,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球鞋时,他的脸,彻底黑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洗手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早饭,他没吃,直接拿了公文包就出了门。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妈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岚岚,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我看着她那张惶恐的脸,心疼得不行。

“没有,妈,他就是公司事多,压力大。”我强笑着安慰她。

送我妈去车站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车快到站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岚岚,妈知道,妈给你添麻烦了。”她眼圈有点红,“小陈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干净了。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妈,你别这么说。”

“你别哄我,妈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她拍了拍我的手,“他对你好,这就够了。以后,妈不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把妈送上车,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哭了很久。

我觉得委屈。为我妈委屈,也为我自己委屈。

那一个星期,我和陈阳陷入了冷战。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钻进书房。我们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家里没有了我妈的“叮叮当当”,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面馆的生意照常做。

店里的伙计小李看我天天没精打采的,问我:“岚姐,跟姐夫吵架了?”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机灵得很。

他听完,撇了撇嘴:“姐,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跟姐夫,就不是一路人。他那种人,没经过生活的苦,不懂得柴米油盐里的情分。”

“别瞎说。”我瞪了他一眼。

“我没瞎说。”小李擦着桌子,头也不抬,“我奶奶也跟你妈一样,总觉得我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来我家,什么都想管。我一开始也烦。后来我爸跟我说,‘你奶奶不是嫌你,是怕你。怕你吃不好,穿不暖,怕你过得不如她。她那辈人,爱的方式,就是把她认为最好的,都给你。’”

小李的话,像块石头,在我心里砸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开始反思。

是我错了吗?我不该让我妈来吗?

还是陈阳错了?他不该那么“洁癖”,那么不懂人情世故吗?

好像都有错,又好像都没错。

我们只是,太不一样了。

周末的早上,我起得很早,准备去店里。

陈阳也难得地没有赖床。

我们俩在客厅遇上,谁也没理谁。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看样子是准备出去跑步。

临出门前,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我决定,等他回来,必须跟他好好谈谈。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我在店里忙了一上午,心里一直憋着事,卤肉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给放了。

中午,我没在店里吃,提前回了家。

我想着,做顿他爱吃的清淡小菜,等他回来,我们俩心平气和地聊。

一开门,我就愣住了。

陈阳在家。

他没去跑步,或者说,跑完步早就回来了。

他正跪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们家是木地板,我妈来的时候,嫌太滑,非要用布沾着水,一寸一寸地擦。结果水没拧干,有些地方的地板接缝处,有点起翘。

陈阳正拿着一块干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起翘的地方往下按。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很专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突然想起,这地板,是我俩一起去挑的。当时为了省钱,选了这款特价的。老板提醒过我们,这款地板怕水。

我妈不知道。

陈阳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脸上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回来了?”

“店里不忙。”我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你在干嘛?”

“没什么,地板有点……”他含糊地说。

我们俩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朝我走过来。

“岚岚,对不起。”

我没想到,先开口道歉的会是他。

“这几天,是我想岔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我不该对我妈那个态度。”

我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我只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我只是不太会……跟我妈那样的人相处。”

“我妈那样的人?”我心里一刺。

他赶紧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妈她……太热情了,太……为我们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有点窒息。”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吧,你别生气。”他握住我的手,“我妈,就是我亲妈,她也是个很‘爱’我的人。”

我有点意外,他很少主动提起他家里的事。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她对我,是好得没话说。但是,她的那种好,是有条件的。”

“她要求我门门功课都考第一,不然她就会说,‘你对得起死去的爸爸吗?’。”

“她要求我不能有任何自己的爱好,打球、看漫画,在她看来都是不务正业。有一次,她把我辛辛苦苦攒钱买的一套漫画书,当着我的面,全给撕了。她说,‘我是为你好’。”

“她甚至会偷看我的日记,然后把里面我觉得是隐私的东西,在亲戚面前当成笑话讲出来。她说,‘你是我儿子,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陈阳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当咱妈……当咱妈来的时候,她帮我整理书房,她念叨着让我管好钱,她那么理所当然地进入我的生活,甚至……动我东西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我害怕,我抗拒。我不是讨厌她,我是……害怕那种以‘爱’为名的控制。”

我呆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陈阳还有这样的过去。

他那个看起来永远优雅得体的母亲,那个书香门第的知识女性,竟然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而我妈,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她的那些在我看来是“为我好”的唠叨,在陈阳听来,竟然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那双鞋……”我轻声问。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陈阳苦笑了一下,“她只是想让它变得更干净。就像我妈,撕掉我的漫画书,也是想让我变得更‘上进’一样。”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不该把对过去的恐惧,投射到你妈妈身上。她是个好妈妈,比我妈……好太多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

心疼我妈的小心翼翼,也心疼陈阳的故作坚强。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了他童年的很多事,那些藏在他心里,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说了我妈养我多不容易,那些在我记忆里,充满了油烟和汗水的日子。

我们像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在这一刻,才真正看到了彼此世界的全貌。

“其实,”陈-阳擦干我的眼泪,说,“那天,你妈走后,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多。”

“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在烦什么?烦家里被弄乱了?烦生活习惯被打扰了?好像是,但又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拿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件毛衣。

一件灰色的,很旧的,甚至有点起球的套头毛衣。

“这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说,“我一直把它收在衣柜最底下,舍不得穿,也舍不得扔。”

我认得这件毛衣。我帮他收拾衣柜的时候见过。我还问过他,这么旧了,怎么还留着。他当时只说,是件念想。

“这件毛衣,袖口这里,以前有个破洞。是我小时候淘气,爬树给挂的。”陈阳指着袖口的一个地方。

我凑过去看。

那个地方,针脚细密,颜色和毛衣原本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后补上去的。

“这是……”我惊讶地抬起头。

“是你妈补的。”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那天……就是你妈走后的第四天,我心情不好,想找件旧衣服穿,就翻出了这件。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

他把毛衣递给我。

我用手指抚摸着那块被修补过的地方。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针法,叫“织补”。我小时候见过我外婆用过。把破掉的地方,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按照原本的纹理,重新织起来。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

我妈的眼睛,已经有点老花了。

我想象着,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午后,她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就着阳光,一针一线地,为这个她并不熟悉甚至有点“嫌弃”她的女婿,补着这件旧毛衣。

她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我当时看到这个,整个人都呆住了。”陈阳说,“我妈,我亲妈,她只会扔掉我的东西。她会说,‘破了就扔了,妈给你买新的’。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帮我补一补。”

“一件东西坏了,在她的世界里,就是扔掉。一个人有缺点,在她看来,就是要纠正。她不懂得,有些东西,是不能扔的。有些伤口,是需要被温柔地缝补,而不是被粗暴地揭开。”

“你妈妈,她懂。”

陈阳的眼睛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这个在公司里运筹帷幄的高级经理,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还给你留了东西?”他问我。

我一愣,想起来了。

我妈走的时候,确实塞给我一个布包,让我带回来。当时我心情不好,随手就扔在了储藏室。

我赶紧跑去储藏室,翻了出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货,就是我妈说的那些干豆角、干笋。

在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起来的香囊。里面传来一阵淡淡的草药味。

香囊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我侄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姑姑:外婆说,城里人睡觉轻,让我去山上采了些安神的草给你和姑父。她说,睡得好,心里才不堵。”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妈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陈阳嫌她的菜油腻,所以她给我们留下的,都是需要自己泡发、自己烹饪的干货。

她知道陈阳睡得不好,所以她悄悄地,为他准备了安神的香囊。

她知道那件毛衣对他的意义,所以她用自己所能的,最温柔的方式,修补了他的念想,也试图修补他心里的那个洞。

她什么都懂,但她什么都不说。

她的爱,都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最笨拙的,最“市井”的行动里。

我把那个香囊递给陈阳。

他拿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拿出手机,翻出我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我妈嘈杂的声音,背景里还有菜市场里的叫卖声。

“喂?岚岚啊?”

陈阳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妈,是我,陈阳。”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才试探着问:“小……小陈?”

“嗯。”陈阳应了一声。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妈,”他终于又开口了,“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

没有说谢什么。

但是,我知道,我妈懂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哎,哎,好,好孩子……”

挂了电话,陈阳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林岚,”他在我耳边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接妈来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那件被织补过的毛衣,后来被陈阳用一个很精致的盒子装了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安神的香囊,就挂在我们的床头。

每天晚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我都会觉得,特别安心。

我的面馆,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陈阳偶尔会提前下班,开着他的好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我这充满油烟味的小店。

他不再坐在角落,而是会找张桌子,大大方方地坐下,点一碗牛肉面。

然后,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站起来,帮我收收碗,擦擦桌子。

店里的老客人们都笑他:“陈经理,体验生活呢?”

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我老婆的店,我来搭把手,应该的。”

他妈,也就是我那个婆婆,后来又来过我们家一次。

那天,她看到陈阳穿着围裙在厨房给我打下手,又看到了我们床头那个土气的香囊,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和陈阳的日子,还在继续。

我们还是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

他还是喜欢听交响乐,我还是喜欢听二人转。

他还是喜欢吃清淡的沙拉,我还是离不开那锅滚烫的红油。

但是,我们都开始学着,去品尝对方世界里的味道。

他会陪我去看我喜欢的喜剧电影,我也会硬着头皮去听他说的那些古典音乐会。

他会试着吃我做的回锅肉,我也会学着做他喜欢的蔬菜沙拉,虽然我总忍不住想往里面加点辣椒油。

生活,就像一锅五味杂陈的卤汤。

有咸,有甜,有鲜,有辣。

重要的不是你放了什么进去,而是你愿意花多少心思,去熬出属于你们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滋味。

而爱,有时候,也像我妈那双缝补毛衣的手。

它不一定有多华丽的言语,也不一定有多贵重的礼物。

它只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温柔地,把你生命里的那些破洞,一点,一点地,重新织补起来。

让你在往后的岁月里,每一次触摸,都能感觉到那份,不言不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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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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