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碗馄饨
我的小店开在大学城后街。
店名叫“晏记小馆”,其实就是个十几平米的小门脸。
主打馄饨和面条。
汤头是我用大骨和鸡架每天清晨四点起来现熬的,浓白醇厚。
馄饨皮是自己和面拿酒瓶子一下下擀出来的,薄得透亮。
肉馅只用当天宰杀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剁出来的馅带着筋道的肉粒。
学生们嘴刁,但舌头是诚实的。
好吃,他们就天天来。
不好吃,说倒闭也就一个礼拜的事。
我的店开了五年,从一个摇摇晃晃的铁皮推车,到今天这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店面。
生意不好不坏,养活我自己,供我弟弟晏承川读大学,还攒下了一点钱。
今晚十一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我把最后一只碗刷干净,擦干手,开始给小川准备夜宵。
他今年大四,在一家顶尖的互联网公司实习,忙得脚不沾地。
他说公司的食堂不好吃,总念着我包的荠菜鲜肉馄饨。
我算着时间,这个点他差不多该下班了。
新剁的肉馅,配上春天刚冒头的头茬荠菜,焯水切碎,拌上一点猪油和盐。
空气里都是那股子清香。
我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大盒,煮熟,用保温桶装好。
汤是另外盛的,这样馄饨就不会坨掉。
我脱下油腻腻的围裙,换了件干净的T恤,骑上我的小电驴。
已经是午夜,街上没什么人了。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心里是热的。
从我十六岁辍学,跟着同乡出来打工那天起,我活着的奔头就是我这个弟弟。
他是我们老晏家几代人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
爸妈总说,小川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是来光宗耀祖的。
我这个当姐姐的,就是地上的土,就该把他这棵好苗子给托起来。
我信了。
我在后厨洗过盘子,油污堵塞了我的毛孔,落下了一身的湿疹。
我在工地搬过砖,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夏天连短袖都不敢穿。
我一天打三份工,睡四个小时,就为了每个月能准时把钱汇到他学校的卡上。
他也很争气,年年拿奖学金,读研,进大公司实习。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说:“姐,等我毕业挣了大钱,就给你在市中心买个大房子,再也不让你干这辛苦活儿了。”
我听着,一边擀面一边掉眼泪。
眼泪掉进面粉里,和出的面都带了点咸味。
但心里是甜的。
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保温桶沉甸甸的,就像我的那点盼头。
我把车停在晏承川公司楼下,给他发了条微信。
“小川,馄饨给你送来了,在楼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
“放门卫那吧,我还在开会。”
我有点失落,但还是应了声好。
门卫大叔认识我,笑着说:“又来给你弟送好吃的啦?你这姐姐当得可真好。”
我嘿嘿一笑,把保温桶递过去。
“麻烦您了,让他记得趁热吃。”
骑着小电驴往回走,夜风格外凉了些。
回到小店,我没有立刻睡下。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箱。
打开,里面是一个泛黄的硬壳笔记本。
这是我的账本。
从我给小川汇第一笔学费开始,每一笔钱,我都记了下来。
20XX年9月,学费,6800元。
20XX年10月,生活费,1500元。
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本。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我当时在做什么。
“后厨帮工,每天洗三百个盘子,手泡肿了。”
“工地小工,背水泥,一袋五十斤。”
“批发市场送货,凌晨三点起床。”
账本的纸页被油污和汗渍浸得发脆,有些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我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纸页,像是摸着自己一寸寸走过来的路。
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合上本子,放回铁箱,锁好。
这是我的勋章,也是我和小川之间最深的牵绊。
等他以后出人头地了,我要把这个本子给他看。
不是为了让他还钱,就是想让他知道,他今天的一切,来得有多不容易。
02 “我不认识她”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大概一个月后,小川实习转正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听着很高兴。
“姐,我转正了,月薪两万。”
我正在后厨剁肉馅,砰砰砰的,菜刀都差点剁到手上。
“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小川!”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重复“太好了”。
两万块,那是我在后厨烟熏火燎干小半年才能挣到的钱。
我弟弟,一个月就挣到了。
“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出去吃。”他说。
我连忙说:“出去吃多贵啊,你刚上班,得省着点花。你回来,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姐,以后别老让我回你那儿了。”
“你那地方,又小又乱,一股油烟味。”
“我同事要是看见了,会笑话我的。”
我的心,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疼,但很轻微。
我安慰自己,他长大了,进了大公司,要面子,正常的。
“好,好,姐知道了。”我小声说。
那顿饭,最终还是没吃成。
他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
从那以后,他回我微信的速度越来越慢。
有时候隔天才回一句“在忙”。
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也从以前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了一两周一次。
而且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就匆匆挂断。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那天。
我的小电驴坏了,送去修。
我要去市里批发市场进货,只能坐地铁。
那是我第一次去逛市中心最高档的那个商场,叫“环球中心”。
不是为了逛街,只是因为从地铁站出来,必须穿过商场一楼。
一楼全是奢侈品店,亮得晃眼。
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穿着精致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走过,身上都带着好闻的香水味。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沾着点点油渍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帆布鞋。
我低着头,只想快点穿过这里,生怕自己身上的油烟味熏着了别人。
就在我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承川,你看这个领带夹,配你今天这身西装正好。”
我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晏承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一家名牌男装店门口。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
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正踮起脚尖,想把那个领带夹别在晏承川的领带上。
是小川。
我心里一热,想也没想就喊了一声。
“小川!”
晏承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我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是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惊恐和厌恶。
他旁边的女孩好奇地问:“承川,她是谁啊?”
我正想走过去,笑着说我是他姐姐。
晏承川却抢先一步,飞快地挡在了女孩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他用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极度陌生的、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说:
“你认错人了。”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商场里的冷气,顺着我的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孩又问了一遍:“承川,她到底是谁啊?怎么直勾勾地看着你?”
我看见晏承川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他侧过身,对我做了个口型。
“滚。”
然后,他转回头,温柔地对那个女孩笑了笑。
“不知道,估计是推销的吧。我们走,别理她。”
他说着,搂住女孩的肩膀,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的说笑声,脚步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口型。
“滚。”
我供他读书。
我为他熬夜。
我把我的青春,我的血汗,我的一切,都给了他。
换来的,就是在他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一个轻蔑的口型。
“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商场的。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抖得站不住。
我蹲在马路边,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放声大哭。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原来,我托起来的不是什么文曲星。
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03 一通电话
我在马路边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把脸。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晏染,算了。
他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想认你这个穷姐姐,怕你给他丢人。
你就当没这个弟弟吧。
你就当这十几年的付出,都喂了狗吧。
我摇摇晃晃地走回店里,一头扎进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十六岁那年,爸妈送我去火车站。
妈一边哭一边往我兜里塞煮鸡蛋。
“染染,到了城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穿。”
爸蹲在旁边,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你弟读书要紧,家里是指望不上我们了,只能辛苦你了。”
我点着头,眼泪哗哗地流。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挣钱,让小川把大学读出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在站台上,拼命地朝我挥手。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梦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起的霉斑。
心里的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
我可以当没有这个弟弟。
可我爸妈呢?
他们是小川的亲生父母,是我的亲生父母。
小川不认我,难道他连爸妈也不认了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爸妈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又放下了。
我怕。
我怕他们知道了,会伤心。
更怕他们会骂我,说我给他们争气的儿子添了麻烦。
在他们心里,儿子是天,是地,是光宗耀耀的指望。
我这个女儿,不过是块垫脚石。
垫完了,就该被一脚踢开,免得绊了贵人的脚。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能这么想我爸妈?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切菜会切到手,下面条会忘了放盐。
老顾客都问我:“晏老板,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
我只能强笑着说:“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晏承川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也没有再联系他。
我们姐弟俩,像是突然断了线的风筝,各自飘向了不同的天空。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染染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什么事啊?”
“你弟!你弟要订婚了!”
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女方家里可不得了!听小川说,她爸是上市公司的大老板!住大别墅,开豪车!”
“下个月,你爸六十大寿,小川要带着他女朋友回来,在县里最好的酒店给你爸办寿宴,顺便把订婚的事给办了!”
“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亲戚都得来!咱家祖坟上,这回是真冒青烟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要订婚了。
和那个商场里的女孩。
他要带着她回老家,见亲戚。
那我呢?
我这个供他上大学的亲姐姐呢?
他要怎么跟那个女孩,跟所有亲戚介绍我?
说我是个推销的?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姐姐?
“妈……”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寿宴……我也回去吧?”
电话那头,我妈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那个……染染啊……”
“你看,你每天在店里忙,生意那么好,也走不开,对吧?”
“寿宴那天,人多手杂的,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说了,小川那个女朋友,叫……叫攸宁,对,闻攸宁。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娇贵得很。”
“你……你常年在厨房里待着,身上那股油烟味……怕人家闻不惯,到时候让你弟在亲家面前没面子。”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世界,塌了。
我身上有油烟味。
我怕我给他丢人。
所以,我连我爸的寿宴,都不能参加了。
“妈。”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晏承川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我爸抢过电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呵斥。
“行了!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小川好!你个当姐姐的,就不能懂点事吗?”
“小川现在出人头地了,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你别给他拖后腿!”
“不就一个寿宴吗?不参加能怎么样?等他们结了婚,以后有的是你见面的机会!”
“钱我们会给你寄过去的,你把礼金准备好就行了。就这样,挂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一声,一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缓缓地放下手机。
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我不是垫脚石。
我是垃圾。
是他们急于摆脱,生怕沾上一点味道的垃圾。
我笑了。
先是低声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十几年的青春。
我十几年的血汗。
我那颗滚烫的、掏出来捧给他们的心。
在他们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好。
真好。
晏承川。
爸。
妈。
是你们,亲手把我最后一点念想,给掐灭了。
既然你们觉得我丢人,觉得我会给你们添麻烦。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我这个浑身油烟味的姐姐,到底能给你们添多大的“麻烦”。
04 寿宴的请柬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也感觉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为家,任劳任怨的晏染。
我是个复仇者。
我平静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没有放任何佐料,就是一碗白水煮面。
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
吃完,我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
我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我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
“王经理,您好,我是大学城后街‘晏记小馆’的老板,我叫晏染。”
王经理是县里那家最好的酒店,“金碧辉煌大酒店”的餐饮部经理。
他儿子在我们大学城上学,是我店里的常客。
有一次他儿子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是我半夜骑着电驴把孩子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守了一整夜。
王经理后来特地从县里赶过来谢我,留了我的电话,说以后有任何事,只要他能帮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晏老板啊!我记得你!怎么了,有事吗?”王经理的声音很热情。
“王经理,我想跟您打听个事。下个月十八号,是不是有一场姓晏的,给我爸办的六十寿宴?”
“我查查啊……对!没错!晏德海先生的六十寿宴,订的是我们最大的牡丹厅,三百平,能摆三十桌。听说是他儿子给办的,出手相当阔绰啊!”
“王经理,我想请您帮个忙。”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
“寿宴那天,我想以送餐员的身份进去。”
“送餐员?”王经理愣了一下。
“对。我需要您帮我安排一个身份,还要在宴会厅的主屏幕上,帮我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
“是的,一段很重要的视频。”
王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晏老板,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没有隐瞒。
我把我辍学打工,供弟弟上大学,到他如今不认我,甚至不让我参加父亲寿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
我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说完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王经理?”我试探着问。
“……他妈的,畜生!”王经理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晏老板,你放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说让你当送餐员,那天就算你想当酒店总经理,我都给你安排!”
我的眼眶,又有点热。
但我忍住了。
“谢谢您,王经理。我不需要别的,只要能让我进去,能让我把那段视频放出来,就够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把视频准备好,到时候直接交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我的“贺礼”。
我找出那个小铁箱,打开。
里面的账本,每一页,我都用手机拍了下来。
拍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汇款,每一行记录。
我又翻出我以前的照片。
十六岁,在后厨洗碗,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
十八岁,在工地搬砖,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却沾满了灰。
二十岁,在批发市场送货,骑着一辆破三轮,在凌晨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这些照片,都是同乡的工友无意中拍下的。
那时候我觉得丑,都压在了箱底。
现在看来,它们是我最珍贵的证据。
我还找到了我每个月给晏承川汇款的银行记录。
我专门去银行,把每一笔流水都打印了出来,盖上了银行的公章。
然后,我把这些照片,账本扫描件,银行流水,做成了一个视频。
视频的背景音乐,我选了一首很安静的钢琴曲。
没有旁白,没有解说。
只有一张张无声的图片,和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做完视频,我把它存进一个U盘里,用一个小小的礼品盒装了起来。
这,就是我给我亲爱的弟弟,我慈爱的父母,准备的寿宴大礼。
剩下的时间,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开店,关店。
剁肉,和面,熬汤。
店里的油烟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我甚至觉得,这股味道很亲切。
是它,养活了我。
是它,让我看清了人心。
寿宴前一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钱收到了吧?”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他指的是他让晏承川打给我的那五千块钱“礼金”。
“收到了。”我说。
“嗯。那就行。记住,别回来了,省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好。”
我挂了电话,把那五百块钱,转到了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账户上。
然后,我拉黑了我爸,我妈,还有晏承川。
所有的联系方式。
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他们。
05 金童玉女
寿宴当天。
我关了店门,贴了张“东主有喜,休假一天”的红纸。
我洗了个澡,换上了王经理派人送来的酒店工作服。
干净的白衬衫,黑西裤,胸前还别着个“实习生”的工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穿上餐厅服务员制服的样子。
我打车到了“金碧辉煌大酒店”。
从后门进去,王经理正在等我。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晏老板,你……”
“叫我小晏就行了,王经理。”我笑了笑。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U盘给我吧。我都安排好了,待会儿主屏幕会‘意外’出点故障,切换到备用信号源。那就是你的视频。”
“谢谢您。”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这么一闹,可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点点头。
“从他们不让我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余地了。”
牡丹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金碧辉煌,名副其实。
巨大的水晶吊灯,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
我那些十几年没见的亲戚们,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他们围着我爸妈,一口一个“老哥”“嫂子”,夸他们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我爸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嘴都合不拢。
我妈戴着金项链,金耳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们俩,是我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我端着一盘水果,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认出我。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服务员。
宴会的主角,晏承川和闻攸宁,终于到场了。
晏承川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高定西装,手腕上是价值不菲的名表。
他身边的闻攸宁,穿着一袭香槟色的晚礼服,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闪发光。
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哎呀,这就是小川的女朋友吧?长得跟仙女似的!”
“听说家里是开大公司的,这下老晏家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小川这孩子,就是有出息!”
赞美声此起彼伏。
我爸妈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闻攸宁的手,亲热得像是对亲生女儿。
我妈甚至还瞪了一眼旁边一个想凑近乎的远房亲戚,生怕人家身上的穷酸气,熏着了她未来的金龟儿媳。
我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家庭喜剧。
司仪上了台,用激昂的声音宣布寿宴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司仪又走上台,笑着说:“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最大的功臣,也是我们老寿星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晏承川先生,上台分享一下他成功的喜悦!”
音乐响起,掌声雷动。
晏承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意气风发地走上舞台。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长辈,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是在大公司里练出来的标准精英范儿。
“今天,是我父亲的六十大寿,也是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尤其是我身边的这位,闻攸宁女士,汇报一下我这些年的成长。”
他深情地看了一眼台下的闻攸宁。
闻攸宁的脸上,露出了幸福而羞涩的微笑。
“很多人都好奇,我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今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我没有靠任何人。”
“我上大学的钱,是靠我自己拿的奖学金,和课余时间去工地搬砖、去餐厅洗盘子,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我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我睡过天桥,啃过冷馒头,最穷的时候,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我知道,只有靠自己,才能改变命运。”
“我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用我的汗水和努力,堂堂正正换来的!”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
台下,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很多女眷,眼眶都红了。
“太不容易了!这孩子!”
“真是个励志的榜样啊!”
我爸妈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
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儿子这番“艰苦卓绝”的奋斗史。
闻攸宁看着台上的晏承川,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爱慕。
是啊。
一个无父无母(至少在他嘴里是这样),白手起家,靠着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的青年才俊。
多么完美的剧本。
多么动人的人设。
我看着台上那个口若悬河,把自己包装成“美强惨”典范的男人。
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把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偷了过去。
变成了他自己头上的光环,变成了他博取同情和赞美的资本。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有脸的?
他讲完了。
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经久不息。
司仪激动地走上台:“太感人了!太励志了!让我们再次为承川鼓掌!接下来,让我们看一段VCR,这是承川特地为父母准备的惊喜……”
舞台中央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晏承川的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
他以为,接下来将是他精心制作的,展现他“成功”轨迹的影片。
他准备迎接更热烈的欢呼。
他准备向他的未婚妻,展示他最光辉的一面。
我站在阴影里,按下了手机上早已编辑好的一条短信。
“王经理,可以了。”
06 我的“贺礼”
大屏幕闪了一下。
预想中晏承川在CBD高楼里指点江山的画面,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廉价T恤,站在一家油腻小餐馆的后厨。
她的头发被油烟熏得粘在额头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但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因为那天,是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日子。
八百块钱。
她给自己留了一百,剩下的七百,都汇给了远方的弟弟,当做生活费。
那个女孩,是我。
全场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放错了?”
“这谁啊?”
晏承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爸妈也愣住了。
司仪慌了神,对着后台喊:“怎么回事?技术!技术!快切掉!”
可是,没用。
王经理早就把技术人员支出去了。
现在控制着大屏幕的,只有他一个人。
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播放。
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十八岁的我,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安全帽歪戴着,满脸灰尘,只有牙是白的。
二十岁的我,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背景是成堆的蔬菜。
二十二岁的我,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泡面,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过后,是那个泛黄的账本。
一页,一页,被高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20XX年9月,学费,6800元。(后厨帮工,每天洗三百个盘子,手泡肿了。)”
“20XX年10月,生活费,1500元。(工地搬砖,肩膀磨破了。)”
一笔笔汇款,一笔笔备注。
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最后,是银行打印出来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流水单。
从晏承川上大学第一天起,到他实习转正前一个月。
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从一个叫“晏染”的账户,转入一个叫“晏承川”的账户。
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视频结束了。
屏幕黑了下去。
整个牡丹厅,死一样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舞台上那个脸色煞白的男人身上。
晏承川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刚编织的那个“白手起家”的美梦,被这些冰冷的证据,砸得粉碎。
闻攸宁坐在台下,脸色比他还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又看看台上的晏承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我爸妈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羞耻,难堪,惊恐,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
我从角落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我脱掉了服务员的帽子,摘掉了工牌。
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我从惊魂未定的司仪手里,拿过了话筒。
“大家好。”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很平静。
“我叫晏染。”
“是晏承川的亲姐姐。”
“视频里的那个人,是我。”
“晏承川先生刚刚说的,他去工地搬砖,去餐厅洗盘子……那些,都是我干的。”
“他上大学、读研究生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这个他现在不肯承认的、嫌我身上有油烟味的姐姐,一盘一盘菜炒出来,一碗一碗面端出来,给他挣的。”
我看着台下的晏承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乞求。
他在用眼神求我,别再说了。
我笑了。
“今天,是我爸的六十大寿。我这个当女儿的,本来也该在台下,给他磕头祝寿。”
“可是,我爸,我妈,还有我这个有出息的弟弟,他们嫌我丢人。”
“他们怕我这个开小饭馆的,会熏着了这位金尊玉贵的闻小姐。”
“所以,他们不让我进这个门。”
我把目光转向闻攸宁。
那个漂亮的女孩,眼眶红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晏承川,眼神里的爱慕,正在一点点碎裂,变成失望和鄙夷。
“晏承川,你告诉我,你睡过天桥?你啃过冷馒头?”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生活费,是你们学校最高的标准。”
“你穿着名牌球鞋,用着最新款的手机,谈着恋爱,到处旅游的时候,我正在后厨,闻着油烟,数着钢镚,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和你的学费。”
“你现在出人头地了,穿上西装,成了精英。”
“你就把我,把我们这个家,当成你鞋底的泥,迫不及待地想甩掉?”
“你跟我爸妈说,让我别来,怕我给你丢人。”
“那你现在看看,到底是谁,在丢我们老晏家的脸!”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更冷。
晏承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朝我爬过来,想来抱我的腿。
“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哭了。
哭得涕泗横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叫我姐。”
“我当不起。”
“从今天起,我晏染,没有你这个弟弟。”
说完,我把话筒往地上一扔。
转身,走下舞台。
整个过程,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心,是空的。
也是满的。
我从瘫软的我爸妈身边走过,他们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从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们身边走过,他们纷纷避开我的目光,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我走到了闻攸宁的面前。
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歉意,也有决绝。
她摘下手上那枚硕大的钻戒,放在桌上。
然后,她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晏承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我爸妈的哀嚎声。
是亲戚们乱成一锅粥的议论声。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07 新生
我走出了金碧辉煌大酒店。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丝凉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感觉肺里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油烟和浊气,都被吐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三个被拉黑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删除键。
彻底删除。
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我招了招手,坐了上去。
“师傅,去大学城后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参加完宴会回家啊?”
我笑了笑。
“是啊,参加了一场新生。”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
暖洋洋的。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今天起,我只是晏染。
是“晏记小馆”的老板。
我的人生,再也不为任何人而活。
只为我自己。
车在小店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阳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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