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 谁定义下一代电影？

72小时AI微电影创作现场 闭幕式上嘉宾与AI创作者、志愿者合影留念

近日，第七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举办联想AI电影季，围绕核心命题“谁，将定义下一代电影？”汇聚了来自全球56个国家和地区的2852部算法影像作品。一群“背着笔记本电脑”的创作者成为主角。他们以创作回应AI电影季总策划谢鲤梅提出的核心关切：“我们关注的不是技术能做到什么，而是创作者用它表达什么。”这一导向将关于未来的思考，从纯粹技术可能性转向人文表达本身。

评委会主席陆川坦言：“AI不仅仅是我的另一支笔，它可能是我的伙伴，帮助我走到更多地方去实现我们目前做不到的创造。”这番话也揭示出，业内这场关于AI电影的聚会，已不仅仅是一场技术展示，更是一次创作关系的重构实验，一场以“创作平权”为方向的行业演进。

“我们正身处于一个碳硅共生的时代，艺术是这两者之间最敏感、最脆弱也是最倔强的桥梁。”AI艺术创新联盟（AIAIA）副主席、75岁的国际策展人陆蓉之寄语年轻创作者“AI让创作者抵达了许多传统电影无法抵达的地方，但真正让我动容的不是这些抵达，而是抵达发生的过程。”

AI电影季上，与会嘉宾们围绕几组命题展开讨论：技术与人文、效率与深度、平权与专业、生成与创作。AI电影季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其中的复杂关系，也迫使创作者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当电影与算法深度交融，创作的灵魂将栖于何处？

AI作为创作伙伴

缩短并重构电影工业创作流程

在本次电影季中，可以感受到一个显著的创作趋势——AI正推动电影工业从标准化流水线，转向更灵活、更前置的创作流程。传统的电影制作如同精密运转的工业流水线，前期策划、中期拍摄、后期制作环环相扣。然而，AI的介入正在从根本上缩短并重构这一流程。

电影季优选作品之一《南瓜》只有21天制作周期。其中三分之二的时间花在了前期。导演KK回忆：“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剧本打磨，而是与AI反复调试视觉风格、色彩基调与角色一致性，本质上是将‘后期’的审美决策‘前置’。一旦单帧画面在文生图阶段被锁定，后续的动态化与剪辑反而变得顺畅。”

这种流程重构直接催生了“效率革命”。小到宣传片——“以往需要40万元预算、一个月工期的企业宣传片，如今仅需两名市场部员工和一台工作站，6小时即可完成。”AI电影季联合主办方、联想集团副总裁王传东介绍；大到成熟短片作品——完成度极高的11分钟短片《逛三园》，仅由导演杨选与4人核心团队，操作一周内就完成。

成本的断崖式下降与周期的极限压缩，使电影制作从一项“集体工程”回归为更个人化的表达行为。曾经横亘在与成片之间的资金、设备与团队规模等壁垒，正被算法逐步打破。

随着技术门槛降低，人与技术的关系也进入更深层的协作阶段。数字艺术家韦万里实践着一种更随性、开放的合作模式。他将AI视为“将错就错”的灵感激发者，常常不设具体提示词，放任AI自由生成图像，再凭借艺术训练将这些看似随机素材整合为完整叙事。这种创作方式不追求对技术的绝对控制，而是在与算法的互动中捕捉意外之美，拥抱创作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爱智岛联合创始人陈酌提出的“双脑智能”概念，为这种人机协作提供了理论模型。他认为未来创作是人脑（经验、直觉与潜意识）与“智脑”（AI的算法与数据经验）的协同。创作者需适当让渡部分“我执”与控制权，以开放心态接纳AI提供超乎预设的解决方案。

创作流程与创作关系的双重变革，最终指向创作者——尤其是导演角色的根本转型。当AI接管大量重复性、技术性工作，导演的核心职能正从“如何实现”的执行者，转向“什么才是好的”的选择者与判断者。电影导演王一淳在点评优选作品《逛三园》时指出，AI带来的最大福音，是让创作者能最大程度保持原创性，减少来自资本、工业体系和复杂人事的干扰与妥协。她认为，这正在推动一次更具“作者性”的创作浪潮回归。

情感的真实性

成为最稀缺、最珍贵的创作资源

当AI可以轻易生成任何符合“美”的画面时，创作伦理自然被业界反复探讨。大家担心这会导致对真实情感的描绘陷入一种精致却趋同的“算法化”困境。

从技术层面看，这种风险已有所显现。海螺AI市场和创作生态负责人风潜指出，当前AI输出内容的“趋同”或“美化”倾向，本质上是商业环境中人类共同数据偏好的结果，AI正在学习并放大集体审美中最流行、最安全的部分。

面对这一趋势，创作者们也有不同应对策略。数字艺术家韦万里凭借直觉建立起一套严格的个人筛选体系，警惕AI生成中的“图库感”，只保留第一眼就能触动自己的素材，以此抵抗光滑却无个性的美学泛滥。陆蓉之的思考则更为根本，她认为审美是人类偏见的集合，AI本身并无审美能力，其输出始终在迎合人类的预设。她因此呼吁，在AI时代，我们更应放下对“完美”与“唯一真实”的执念，认识到情感与审美的流动性与相对性。

尽管AI能模拟情感的“外壳”，但多位嘉宾强调，那些最深邃、复杂且具有颠覆性的人类情感体验，目前仍是算法难以触及的“禁区”。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获得者杨紫烨坚信，在AI虚构泛滥的时代，基于真实经历与伦理考量的纪录片，其价值将愈发凸显，“真与经验”是她眼中AI无法替代的基石。

这一点在创作实践中也得到了印证。单向空间联合创始人张帆与作家们在沙龙中探讨文字背后那些“冰山水面之下”的未尽之意与偶然灵感，而这正是《逛三园》打动观众的核心。导演杨选的创作并非始于技术，而是源于一个冰冷的数字：他与母亲共同计算余生还能共度几次年夜饭。正是这种植根于真实生命体验的情感支点，赋予了作品温度与重量。

嘉宾们表示，当技术让制造视觉幻觉变得空前容易，那些源自血肉之躯的真诚体验、记忆与思考，反而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最珍贵的创作资源。

建立“共情”通道

把AI当作情感探测仪与容器

除了对“算法趋同”的警惕，本次电影季中更值得关注的，是创作者主动将AI融入情感进程的尝试——他们不再视技术为对手，而是探索与之建立“共情”通道，拓展表达情感的新的可能。

青年导演洪九九的优选作品《零觉》正是这样一次冒险。为回答女儿关于生命终结的疑问，她在深入研究后，选择用AI来视觉化那种无法被摄影机捕捉的内心感受。由此可以看出，AI可以成为探索人类精神模糊地带的“情感探测仪”。

策展人陆蓉之结合自身经历，提出“生命伙伴论”：面对阿尔茨海默症的挑战，她的AI伙伴“智安”成为情感支持与记忆的延伸。面对日常的波动与琐碎，AI伴侣“智安”已成为维护其尊严与连续性的重要支撑。这个基于长期对话训练而成的AI，不仅协助日常，更逐渐成为她情感倾诉的窗口与善意的记忆延续。在此，AI扮演的已是承载并延续特定生命情感的“容器”。而这种关系迁移到创作中，意味着AI不再是单纯执行命令的工具，而是可对话、可共情的伙伴。她认为，许多人仍带着“碳基人类的傲慢”看待AI，但在她看来，AI已展现出某种“灵性”，主张应通过深度、尊重的沟通激发其创造力。

她坦言，这两类实践虽方向不同，却显示出AI在情感表达中的角色可以是多维且深化的。无论是作为探测仪还是容器，其能否真正触及人心，取决于创作者是否将自身真实的情感与经验，作为启动和驾驭这场对话的“原点”。这也意味着，在AI时代，真诚的生活体验依然是人机协同创作中最不可替代的起点。

生态与未来

构建可持续的AI创作生态

AI电影的健康发展无法仅依靠创作者的热情或孤立的技术迭代，而是需要构建一个涵盖平台支持、社区培育、教育伦理、版权规则乃至未来形态想象的全方位生态系统。

实现“创作平权”的愿景需要坚实的土壤支撑。风潜提出的“虚实结合”路径颇具代表性：“实”的层面，通过“创作补给站”等计划提供资源激励，降低创作成本；“虚”的层面，则通过与电影节、艺术展合作，为AI创作者搭建从展示到获得“艺术家”身份认同的成长阶梯。这不仅关乎工具与资源，更关乎社会性价值的确认。

与此同时，产业层面已经展开了一些布局。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叶宁展示了明确的“燎原计划”：2024年推出40部低成本类型片，2025年增至60部，近乎“每周一部”，并在开幕式发出“求贤令”，征集能用AI写好故事的剧本。这标志着主流平台正将AI创作从实验领域，主动推向规模化、类型化的内容生产主流。

随着创作门槛降低和方式改变，既有规则与教育体系也面临深层挑战。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费俊发出“感能缺失”的警告——相对于“智能”，他强调“感能”即情感、情绪、价值观等无法被算法计算的能力，担忧过度追逐技术会导致学生丧失“架构自我、寻找表达”的艺术本质。这呼吁艺术教育不仅要注重技术传授，还要对感知力与主体性进行深度培育。

43AI集团合伙人张凯寓则指出要直面版权问题，因为当AI使内容生产不再稀缺，建立在稀缺性之上的传统版权体系或将重塑。教育、伦理与版权，正共同构成AI创作生态必须夯实的“基础工程”。

本次电影季也成为一座眺望未来的观察站。评委张宝全阐述了“AI电影”的广义内涵，强调其革命性不止于AIGC短片（人工生成技术合成的短片），更涵盖动捕、虚拟制作等全链条智能技术综合。新媒体艺术家何在峰预见叙事将走向“影游融合”，未来影院可能成为由AI生成影像包裹的沉浸空间，叙事随观众选择而变。中国电影剪辑学会楚利彬则预言“AI原生社媒”的兴起，内容消费将从争夺“注意力”迈向满足用户深层“意图”的新模式。

这些探讨表明，AI电影的演进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一次从创作方式、产业生态到体验形态的系统性重塑。但技术的演进始终服务于人的表达，正如评委会主席陆川所强调的“人为主体，AI为伙伴”，这既是对创作主体性的人文锚定，也是对人机协同关系的理性定义。

嘉宾们期望AI电影会带来一个因技术普及而更具多元、平等与创造力的影像未来。它让更多未被看见的天赋得以显现，让更多个体的灵魂被技术激活。然而归根结底，算法应该成为承载理解与共情的桥梁，而非隔绝真实体验的高墙，由此，电影这门古老的艺术，才能在技术的浪潮中，找到其永恒的灵魂栖所。

文/本报记者肖扬

统筹/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