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辈子挺没劲的。
楼下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隔壁老王家飘出炖肉的香味,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所有这些热闹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的世界,是从客厅到阳台这十二步,是卧室里那张永远冰冷的双人床。
厨房里,妻子李秀珍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像这三十多年每一天的傍晚一样。老周抽完第三根烟,掐灭烟头,起身进屋。
经过厨房时,他停了停,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
李秀珍没回头,继续洗她的碗。
晚饭是三菜一汤,摆上桌时冒着热气。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都是老周爱吃的。李秀珍手艺一直很好,只是这些年,菜的味道越来越淡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今天的肉挺新鲜。”老周夹了一筷子,试着起个话头。
“嗯。”李秀珍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老周觉得嘴里的肉忽然没了滋味。他想起来,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们刚结婚,住在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做饭都得排队。李秀珍总是抢着去占灶台,回来时鼻尖上都是汗,却笑得特别甜。
“建军,快来尝尝,我今天放了点新调料!”
那时候他叫建军,她还叫秀珍,不带姓。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老周扒拉着饭粒,在记忆里翻找。好像是儿子出生后?不对,那时候虽然忙,虽然累,但晚上孩子睡了,秀珍还会靠在他肩上,说说单位的趣事。
那是儿子上大学后?也不对。儿子刚去外地那会儿,家里空了,秀珍还掉过眼泪,说忽然不知道该忙什么了。他那会儿搂着她,说:“这不还有我吗?”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吃完饭,老周照例收拾碗筷。这是他们多年的分工——她做饭,他洗碗。经过冰箱时,老周看见冰箱门上贴着的留言条。
“明早七点社区体检,勿忘。”
白纸黑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个笑脸符号都没有。
老周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重感冒,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渴醒了想喝水,推了推身边的秀珍。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自己倒。”
那天夜里,老周自己爬起来,腿软得差点摔一跤。倒水的时候,看见冰箱上也贴了张条:“感冒药在左边抽屉。”
他吃了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租客。不对,租客生病了,房东还会问一句呢。
“洗好了没?”李秀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老周的回忆。
“马上。”老周加快动作。
其实老周知道,秀珍不是个坏人。她每天准时做饭,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他生病时药会准备好,他出门时天气预报会贴出来。所有妻子该做的事,她都做了。
只是不像妻子,像个尽职的管家。
周日,儿子一家回来吃饭。这是老周最期待又最害怕的时候。期待是因为家里终于有了人气,害怕是因为每次儿子一走,那种冷清会加倍地压下来。
“爸,妈,我们回来了!”儿媳妇小雅嗓门亮,一进门就带来一股热气。
孙子扑过来:“爷爷!”
老周一把抱起孙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这一刻,他觉得日子还能过。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儿子周浩凑过来:“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都挺好。”
“妈呢?”
“也挺好。”
周浩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犹豫了一下:“爸,你和妈……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周拍拍儿子肩膀,“老夫老妻了,不都这样?”
饭桌上热闹非凡。孙子讲幼儿园的趣事,小雅说单位的八卦,周浩聊最近的新闻。李秀珍不停地给大家夹菜,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老周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来,上次看见秀珍这样笑,好像也是上次儿子回来的时候。
饭后,儿子一家要走了。李秀珍把准备好的大包小包往车上塞——自己做的酱菜、给孙子织的毛衣、家里种的葱蒜。
“妈,够了够了,车里放不下了。”周浩笑着说。
车开走了。老周和李秀珍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转身回屋,刚才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屋的寂静。
李秀珍开始收拾碗筷,老周想帮忙,她说:“不用,你去歇着吧。”
语气温和,但那种熟悉的距离感又回来了。
老周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但他没看进去。他想起昨天在公园看见的老赵。
老赵比他大五岁,前年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可每次看见老赵,他老伴都搀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给老赵擦擦汗,喂口水。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可那种默契,那种眼神交流,藏都藏不住。
老周当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也想过和秀珍谈谈。好几次话到嘴边了,又咽回去。谈什么呢?说“你对我太冷了”?可秀珍会怎么说呢?她大概会一脸困惑:“我哪里没做好?”
是啊,饭做了,衣服洗了,家收拾了,还要怎么样呢?
可老周觉得,自己就像住在冰窖里。冰窖很干净,很整洁,但不暖和。
去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半天。维修工来得晚,屋里温度降得厉害。老周翻出厚被子,看见秀珍只盖了条薄毯,就把厚被子递过去:“你盖这个。”
秀珍接过去,铺在床上,然后——铺在了她自己那边。
老周愣住了。他以为秀珍会把被子横过来,两个人一起盖。可是没有,她就那么自然地,把厚被子铺在了自己那边,继续看她的书。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第一次认真思考:我这辈子,算成功还是失败?
要说失败吧,他国企退休,每月退休金不少;儿子成家立业,孙子聪明可爱;房子虽然不大,但全款买的,没贷款。
可要说成功吧,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冷得睡不着,身边的妻子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这算哪门子成功?
清明节,老周和秀珍去给岳父岳母扫墓。秀珍蹲在墓前,仔细擦拭墓碑,摆上鲜花和供品。老周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回去的路上,秀珍一直没说话。快到家时,她忽然开口:“我爸走的那天,抓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老周转头看她。秀珍眼睛看着前方,继续说:“他说我脾气倔,不会说软话,怕我吃亏。”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会吃亏。”秀珍顿了顿,“我说我会把日子过好。”
到家后,秀珍直接进了卧室。老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他拉开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家里的老相册。
已经很多年没翻过了。相册的塑料膜有些发黄,但照片还清晰。第一张就是他们的结婚照。那会儿老周还叫建军,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秀珍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有点僵,但眼睛里有光。
往后翻,儿子百天,一家三口在公园;儿子小学毕业,秀珍搂着儿子的肩;儿子上大学,他们在火车站送别……
翻着翻着,老周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他完全没印象的照片: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件外套。照片背面有秀珍的字迹:“加班到凌晨,心疼。”
日期是1998年6月。那会儿他在厂里当技术员,经常加班。
老周继续翻。又一张:他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饭,围着秀珍的花围裙。背面写着:“他说今天他做饭,结果把盐当糖放了。”
再一张: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睡着了。背面:“手术顺利,老天保佑。”
最后一张,是前几年的全家福。孙子还小,被秀珍抱在怀里。老周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但仔细看,秀珍的身体微微侧向儿子那边。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很旧了,纸张发脆。老周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秀珍年轻时的字迹:
“建军今天又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生气。但他下班带回了一枝月季,说是路边摘的。算了,原谅他了。”
月季?老周完全没印象了。他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他下班路上看见野月季开得好,就折了一枝带回家。秀珍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路边的花也乱摘”,然后找了个瓶子插起来。
那枝月季开了多久?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瓶子——是个旧的罐头瓶,洗得很干净。
老周合上相册,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电视已经自动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秀珍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她的感情,都变成了冰箱上的留言条,变成了相册背面的小字,变成了每天准时的一日三餐。她还在乎,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种不会说出来的方式。
而老周自己呢?这些年,他给过秀珍什么?除了工资,除了“这个家我养着”的底气,还有什么?
他想起来,秀珍说过想看大海,他说等退休。退休了,他说人太多。后来秀珍再也不提了。
他想起来,秀珍有次逛街看中一条围巾,看了又看没舍得买。他说“喜欢就买”,但没陪她回去买。
他想起来,秀珍更年期那会儿整夜睡不着,他嫌她翻身吵,搬去客厅睡了半年。
这些事,一件一件,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串起来,老周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也许秀珍的冷漠,不是一天形成的。是这些年,他一点一点,用疏忽、用理所当然、用“老夫老妻还讲究什么”,把那个会写“心疼”的秀珍,变成了现在这个只会写“勿忘”的李秀珍。
卧室门开了,秀珍走出来,看见老周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这就开。”老周起身,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秀珍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刚才在卧室,她哭过吗?
“秀珍。”老周叫了她的名字,不带姓。
秀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下个月,”老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下个月儿子过生日,咱们……咱们出去吃吧。就咱们俩。”
秀珍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老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咱们也浪漫一回。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馆子,听说不错。”
漫长的沉默。就在老周以为秀珍会拒绝时,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老周觉得,这个字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床时,秀珍已经在厨房了。他走过去,看见她在熬粥。
“今天我去买菜吧。”老周说。
秀珍没回头:“你知道买什么?”
“你写个单子。”老周说完,又补了一句,“要不,咱们一起去?”
秀珍关小火,转过身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周都觉得不自在时,她说:“行。”
出门前,老周把冰箱上那张“勿忘”的留言条小心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想,有些话是该说出来了。有些事,也许还来得及。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月季花丛上。那些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热热闹闹。
老周忽然觉得,今天也许可以折一枝回家。就一枝,插在那个旧罐头瓶里。
应该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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