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橙子的“数字人生”：褚橙从田间到云端的六年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骆轶琪

每年到10月中旬，就应该进入了橙子采摘季。但今年在云南哀牢山，由于雨水过丰，糖分沉淀不够，整体采摘期相比往年晚了约半个月。

这是身处“看天吃饭”特性的农业，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对此，褚氏农业总经理褚一斌称之为“跟天在互动”。

其从2013年接到父亲褚时健的电话开始筹划离开投行业扎根云南，到2018年正式接管“褚橙”。而到今天，“褚橙”早已不只是“励志橙”的象征，更衍生出“云冠橙”“褚橙庄园”等多个新品牌和运营方式。

如今，仅“褚橙”产品年销售就可达3-4亿元，这不仅源于数字化能力逐渐落地对高品质冰糖橙带来的价格支撑，也有赖于一套“长工模式”的运作方式。

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采访时，褚一斌提到，实现种植业数字化转型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一是能力问题，一是该不该的问题。”他指出，在数字化过程中，“快半步”最好，倘若“快三步”发现走错了，再转身过来纠错，就很容易变为落后三步。

这背后，是褚式农业围绕冰糖橙品类，逐渐勾勒出一个将经验转化为可量化的数字化底座，是一场贴合农业本质的数字化持久战。

哀牢山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相比云南省省会昆明平均海拔1800米，哀牢山海拔仅600-900米，年平均气温23-25摄氏度，成为适合冰糖橙培育的土壤。

而褚橙的起点，是褚时建74岁创业的传奇。彼时6300亩橙林产出的“褚橙”，以“励志”为标签，同时凭借良好口感与高品质而备受关注。

这背后是数不清的数字化尝试。

据介绍，褚时健在创业早期，不时召集作业长和部分农户开会，也请不少专家一起参会，在果园基地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下氮、磷、钾、镁、 钙、硫等各种营养元素，不断计算元素间的比例。同时，让生产技术部在果园里分设试验区，用不同配比的肥料进行试验，把试验的结果交到实验室，进行记录、对比和分析。由此通过持续实验，实现果品的标准化施肥。

但“褚橙”的产量有限且不会扩产，在回归云南后，褚一斌接到的首要考验就是能否承接住种橙子的能力。2015年，他选中保山龙陵作为新基地，种下新一批冰糖橙，这被命名为“云冠橙”，口感对标褚橙。

2019年“云冠橙”上市，这也标志着褚橙管理模式与品质标准的复制与蔓延——同样的种植工艺、同等级的品质管控，只是规模更大。

如今，褚式农业已形成三大品牌矩阵：褚橙庄园聚焦生活场景，褚橙保留规模，云冠橙以“品质无限等同于褚橙”的标准承接更多市场需求。

不过在2018年，褚一斌开始思考进一步的命题：如何让“褚橙”走出个人光环，成为可复制、可延续的产业生态，进而成为“一群人的橙”。

于是他提出“长工模式”：褚式农业定位为农民的“长工”，通过整合数百户农户，为其提供技术、管理与品牌，农民以土地入股，双方共享收益。每一棵树都被编号、定位，转化为可衡量、可激励的价值分配体系，再将成本与收益核算到户。

据透露，最高与最低等级的果子，单公斤收入差距可达4倍，这背后是严格的标准与透明的数据在支撑。

放眼全国，冰糖橙品类有不少适宜的种植区域，但其他地方多囿于个体经营而规模有限，无法承接数字化的基本要求，更遑论消化在此过程中对成本的平衡。

褚式农业的这一模式，通过扩大经营规模，为种植业数字化提供了良好基础。

从全国同品类看，普通冰糖橙的销售单价通常在3-5元，能支撑褚橙和云冠橙十多元销售单价的，是其基于完善数字化管理造就的结果。

金蝶中国副总裁林法成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回忆，与褚橙的合作，始于2019年，金蝶集团董事会主席及首席执行官徐少春接到一通来自褚时健的电话，彼时后者提出，希望引入金蝶的财务管理系统，帮助褚式农业内部管理记账。

那是数字化的起点，也是几乎所有企业信息化的第一步。随着合作深入，数字化从财务走向田间。

对于数字化进程的掌控，褚一斌分享道，褚式农业坚持 “有多少能力，做多少投入。”每年，褚式农业会将部分利润投入数字化，既不盲目追求高成本方案，也不躺平等待技术成熟直接引入，而是逐步积累数据：从树干水分含量到土壤微生物检测，从气象数据模型到花果转化率统计，一点点构建起农业生产的数字闭环。

褚一斌介绍，如今，褚橙产业已经构成全链路数字化管理体系，覆盖从生长种植、采果分拣、装箱验收、销售推广的链路：例如配置传感器检测实时温湿度、通过微喷灌溉数控的方式提高效率、再用自动化设备完成果品大小和糖分测量进而选果分级、流通端实现一箱一码全程可追溯。

但在此前，种植业习惯了凭经验操作辅以手动记录，构建数字化的过程殊为不易。

首先是习惯改变，说服农户养成将重要数字纳入电子信息系统中，是实现数字化的基础，这有赖于手把手教学，也需要厂商及时与农户复盘成果。

其次是农业对容错率的苛求。褚橙作为冰糖橙类，一年通常只有一季采摘期，倘若年内数字化思路走错，意味着一年的辛劳都化为泡影，甚至会对后续部署作业产生影响。而传统工业流程的数字化过程则可能存在一定短期容错、探索的空间。

再是数字化从业者缺乏对农业的系统化了解。林法成坦言，金蝶集团此前多服务于工业门类，甚至不了解农业专业术语，更遑论作业周期和运行逻辑。因此团队派出顾问驻场，跟着农户下田施肥、剪枝，到选果厂学习采摘标准，有时一跟就是一个月，逐渐完善了解运作全流程。

将AI技术陆续引入农业场景也是正在被探讨的议题。据介绍，用图像识别技术替代人工数花，由此帮助判断果树营养情况；通过AI技术识别病虫害；构建农业知识智能体为农户提供实时指导等，是目前双方在探路的部分方向。

当数字技术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连接土地、农户与市场的纽带；当品牌传承不再依赖个人光环，而是植根于标准化的品质与共赢的机制，褚橙便真正走出了“褚式”的局限，成为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一个样本——它证明，农业的未来，既要守住土地的本真，也要踩准技术的节奏，方能在自然与科技的平衡中，结出持久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