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故人如初见

时隔多年，我俩又坐在了一起。

午餐，是我俩共同下的厨。几个家常菜，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其实我和她都不善烹饪，能弄熟几个菜就已经不简单了。

阳光正好，我坐在她家宽大的阳台里，四周绿植环绕，禅意袅袅。这是她搬了新家后，我第一次来，不出所料，布置的还是她喜欢的中式风。秋风轻拂着她的长发，如烟的往事便漫进了午后的光影里。

我们同居小城，却不常见面。曾是同窗的我俩，年轻时经常相约，从逛街、吃饭到K歌，“一条龙”下来，常常到了深夜。彼时，两个青春年华的女孩子从夜的深处笑闹着走过，在路人看来，或许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吧。

各自嫁人后，我们的联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油盐酱醋的凡俗生活里，两个人自顾不暇地为生活忙碌着。偶然的一次机会，我从同学那里听说她离异了，带着女儿艰难度日。后来再碰面，她话少了许多，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连笑都轻浅了很多，却总说自己过得很好。那些年，我总在夜里想起她，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终究怕打扰她的生活。

她像消失了一样，不再参加同学聚会，几次电话也无人接听，我想她正试图把自己隐藏于小城深处。

没想到的是，前几日我们再次相遇。这次是在街头，拥抱的那一刻，竟像拥住了旧时的自己。没有客套，没有拘谨，我随她走进新居。大阳台的落地窗前，一幅未完成的莲在光影里静静搁浅。画布上的花瓣才染了一半，墨色的茎秆挺得笔直，像极了她这些年，在风雨里始终没弯下的腰。

一顿简餐，三碟两碗，咸淡随意，没有人在意吃了什么，也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午后的阳光里，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起女儿考上大学时的雀跃，我讲起儿子小时候的淘气。我们时而打趣，时而揶揄对方几句，然后相视而笑，最终沉入一团舒服而长久的静默里。

面对老友，特别是经年的老友，我突然发现，无需精心组织语言，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往事，就会在脱口而出间自然浮现。那些旧时的欢笑，恍然穿过几十载的光阴，暖暖地回到了身边。原来，有些东西永远不会丢失，它们只是静静沉睡，等待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其唤醒。

现在想来，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带走了我们眼中的锋芒，添上了眼角的皱纹；收走了深夜高歌的狂热，却沉淀了午后对坐的安宁。我们不再空谈诗与远方，却在一粥一饭里，尝出了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人生途中，我们不知道要遇见多少人，又要告别多少人，多数人如浮萍，聚散无痕。但总也有那么一两个，任时光冲刷，始终沉踞心底。平时不见涟漪，偶然重逢时，便会荡起圈圈涟漪，直抵生命的最深处。

这场不期而遇，其实是一场新旧岁月的交接。从老友身上，我认领回了被岁月稀释的青春，找回了那个曾经纯真的自己。老友，是过往的见证者，为你标记来时路，让你忆起曾经的年少轻狂。漫漫时光折叠处，故人如初见。

离开时，晚风已是凉凉的了。在渐浓的暮色里，我们挥手告别，像当年分别时那样，没有太多叮嘱，只说一句“下次再聚”。转身时，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也许老友本身就是一种“温故”。她是藏在时光里的一块玉，历经打磨，更见温润。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共同经历的事，早已成了彼此心底的依靠和牵恋。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对方，就像握住了一块暖玉，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