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连环杀手的电影，有一部不能错过

作者：Chris Fujiwara

译者：鸢尾花

校对：易二三

来源：Criterion

（2022年10月18日）

有关连 环杀手的影片经常将侦探片和恐怖片融为一体，在令人紧张、可怖的《X圣治》中，黑泽清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混合类型的含义。

他让影片的叙事脱离了通常和警察挂钩的窠臼，将话题扩大到了围绕随机暴力和死亡有关的社会、政治、心理和形而上学的议题，在《X圣治》这个乍看上去令人费解的片名后，黑泽清精心挑选的这些讽刺、模糊性的议题逐渐展开。

黑泽清出生于1955年，是成长于战后动荡岁月的一代。彼时60年代和70年代初的学生抗议活动的失败让他们难以确认自己身份，用黑泽清的话说，「不确定，无所适从。」

他受70年代美国电影的影响，并且从80年代低成本的录像带电影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之路。在90年代末，作为一名导演，黑泽清就已深谙与制片人的交往之道，以及满足观众需求的策略。

《X圣治》不仅展示了黑泽清对日本社会内部矛盾的认识，还显示了他在类型融合中处理这些议题时的自信。这部电影为他获得了国际性的声誉，并为他随后的电影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X圣治》中的每次杀戮都由不同的凶手犯下，这些奇怪的作案方式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尸体脖子上X形的划痕。电影暗示，长期恶化的怨恨至少在两起犯罪的背景中出现。这些凶手看上去都是社会的模范代表（其中包括一名老师、一名警察和一名医生），这种怨恨是有社会根基的，尽管影片拒绝追问这一问题。

负责这一连环杀人案的侦探高部（役所广司饰）也没有深究。高部认定，每个凶手都是和肄业的心理系学生间宫（萩原圣人饰）相遇时被催眠的，至于间宫为何这么做，这是个谜。

从观众希望间宫被惩罚的角度上来说，《X圣治》将观众从寻找「救赎」催眠疗法的奥义，转移到了失控、复仇警察力量的释放，这是自唐·希格尔《肮脏的哈里》以来的连环杀手片的一个传统组成部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也许可以将间宫的杀人计划视为一种乌托邦式、高智商的犯罪，而并非全盘消极的举动。甚至正如间宫自视的那样——一个救世主。尽管这名「救世主」让他人获得解脱的方式如此怪异。如果说《X圣治》对高部的塑造要归功于美国的惊悚警匪片，那么间宫的催眠能力则使影片进入了梦幻般的境界。

《X圣治》确立了之后日本恐怖片的典型标识：媒介和超自然现象之间的联系（千禧年前后的恐怖片逐渐开始聚焦于这一点），而在黑泽清的这部作品中，这种对媒介的敏锐感是由一部神秘的默片呈现的，它似乎不安地预示着将要发生的杀戮。（在中田秀夫1998年的《午夜凶铃》中，一盘被诅咒的录像带发挥了类似的作用。黑泽清2001年《回路》中的磁盘再次强调了媒介的特性。）在《X圣治》中，恐惧感是一点点被唤醒的，最鲜明的例子就是间宫点燃火柴、放倒水杯，逐渐催眠那些凶手的场景。

由于缺乏自己的记忆，并且能够从他所催眠的人的记忆中消失，间宫能够详细地描述其他人内心的精神图景。尽管他的能力令人毛骨悚然，但可以想象的是，这些能力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和雅克·特纳一样，黑泽清是一个对描述一个恶魔横行、超自然因果关系自由支配的世界不感兴趣的电影人，他想探索的是日常生活和超自然现象之间的联系。

间宫是社会中的异类，从形象和行为上看，他是日本权威准则的反叛者，他留着长发，穿着宽松的毛衣，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以及他无视别人问题的无礼习惯。

令人迷离的催眠，似乎让高部成为了间宫的下一个接力者。在高部在警察总部和间宫见面的那场奇怪、有趣的戏份中，两人并肩出现，仿佛他们是同谋，当高部对上司表达出厌恶感时，间宫甚至对他流露出了同情。很显然，高部心里潜藏的是一个中年工薪阶层无言的痛苦（这是役所广司在黑泽清作品中饰演的中年危机的男性形象之一），这让他成为了间宫的理想犯罪对象。高部的妻子富美（中川安奈饰）的精神状态不断恶化，这又加剧了高部被催眠的危险，这一点在这对夫妇之间巧妙的场景中得到了揭示——这是《X圣治》中最感人的部分，展示了曾经充满关爱和亲情的夫妻关系的毁灭。

在高部访问关押间宫的医院牢房的关键场景中，后者说：「你想到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不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间宫扮演着医生的角色，以病人的身份和高部谈话，表示希望得到治疗和救赎。然而，黑泽清拒绝用场面调度来支持这一观点。

在昏暗的牢房里，两个人本来就可疑的身份似乎变得更加模糊。最后，银幕被抽象的雨水所吞没，这些雨水从浸湿的天花板滴落到桌子和地板上。移动的、飞溅的水滴书写着一个难以理解的命运信息。

在这个场景中，高部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对所有的病人发出了怨恨的声音，他说，这些人造成了世界上所有的麻烦，把像他一样的正常人的生活变成了地狱。高部的苦闷在于：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泯灭了自己的个性。

在影片的最后，高部独自坐在餐厅的桌子旁，似乎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他很满足，在他的情感世界中，他做了一些微小的、完美的动作。他甚至吃完了他的晚餐（在早些时候访问同一家餐厅时，他几乎没有动过他的盘子）。他内心的空虚感不再折磨他；它已经转移到外部。和那些伟大的导演「翻转世界」的技巧相比，黑泽清切到了高部的侧面特写，从桌子的另一边。镜头的后焦点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餐厅的空间里所包含的不和谐因素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和她的朋友们在桌子上说笑，主管将她的手放在高部的服务员的肩膀上，好像她拥有她——社会活动的主要类别，休闲和工作，反而被置于前景——没有连贯的原则来约束它们。

影片已经暗示了社会凝聚力的空洞性。就像高部去了两次餐馆一样，他也去了两次干洗店。餐厅这个小小的、有窗户的「玻璃盒」是《X圣治》中展现的、日本社会的一个缩影。

在他第一次来餐厅时，高部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顾客旁边，后者的穿着打扮是典型的工薪阶层，当店员去点菜时，他对高部的存在视而不见，他愤怒地自言自语，为工作中受到的一些轻视进行想象的私人报复。店员一回来，这名顾客就恢复了普通顾客的无辜感。而高部，在这名男子的咆哮中一直保持沉默，表情漠然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在高部第二次来吃饭时，又发生了一次混乱：他弄丢了车票，店员找不到他的衣服，提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建议（也许他把它带到了另一家商店；也许他把它给了他的妻子）。只需搞丢车票这一个细节，沟通就会陷入无法弥合的僵局。

间宫的内心承载着这种公共生活崩溃的可能性，并在其他人身上暴露出来。他利用了汉娜·阿伦特在分析一战后德国法西斯主义的出现时所说的「消极团结......一群普遍不满和绝望的人。」《X圣治》不是一部明确的政治电影，而是精确地分析了其非政治景观。

在电影一开始，我们看到了坐在精神科医生办公室里的富美，这让观众倾向于将《X圣治》所展现的世界视为一个无边的精神科诊所。角色们被锁在单独的牢房里，关注着他们各自的世界。即使他们共享同一个空间，他们也经常保持孤立：在高部公寓的一个镜头中，富美慌忙地穿过失焦的背景，打开干衣机回到她的房间，无视前景中的丈夫，在那里，他瘫倒在椅子的一侧。

这些空间否认了一个外部世界。我们可以从零散的叙述中重建对于东京的印象，都可能类似于高部在间宫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的宝丽来照片集。间宫被转移到的牢房是如此宽阔，它有一个公共盥洗室，还有一个宽阔的卧室（在东京这样一个拥挤的城市，警察为什么要把一个嫌疑人关在这么大的牢房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间宫对高部说。

在电影的迷局中，「这里」没有固定的参照物，而是从一处剪辑到另一处剪辑的变化；「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这句台词可以由任何观众说出来，他们不再相信银幕上的既定事实。《X圣治》的叙事链也是神秘的，在一个可能发生在高部想象中的场景里，他和他的妻子坐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但显然车子并没有移动，窗外是厚厚的浓雾遮挡的风景。

警方心理学家佐久间（氏木毅饰）给高部看的默片起到了激进的、中断叙事的作用。在那部电影中，一个明治时代的催眠师作为一个黑暗的、没有面孔的模糊体穿过前景，用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X的动作，这个手势以某种暧昧的仪式让镜头前的女演员和观众感到恐怖。

作为一个复杂的符号，「X」在全片中与无脸的主题相呼应：被催眠的宫岛医生（洞口依子饰）在公共男厕所的地板上用手术刀揭下了受害者的脸；佐久间打开了一本书，里面有白乐东二郎（据说是默片中的催眠师）的无脸照片，据说他死于1898年；在间宫的住所里，高部发现了挂在半透明塑料帘子后面的无脸的摄影照片。

间宫在每个被害人的身上都刻上了X，作为个人被抹去的标志，X也表示了对潜在的集体行动的剥夺（在某种意义上，这重申了明治政府对催眠术的禁令，佐久间告诉了高部）。渐渐地，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尽管间宫反抗一切社会规则，但他所宣扬的不是乌托邦式的反叛，而是镇压——散布恐惧，扩大社会裂痕。

在《X圣治》接近尾声时，黑泽清跳过逻辑和过渡动作的倾向变得愈加明显，随着记忆影像的闪电式插入（高部在脑海中把富美和间宫联系起来），使叙事具有了绝对的主观视角，达到了全片的高潮。

高部和富美平静而神秘的乘车场景，取代了影片中所有缺失的过渡镜头。就像《X圣治》中所有的其他元素一样，公交车上的过渡镜头具有双重含义。随后，在他前往和间宫最后对峙的路上，高部仍然独自坐上了同一辆公交车，穿过阴郁的天气。

这些旅行显示了高部的日益孤立：首先，他离开了他赖以为生的职业；然后，他和妻子分开了（在影片的最后，他甚至可能已经杀死了她，尽管这一点也是暧昧的）。由于被分散在不同的角色身上，「救赎」的概念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矛盾的问题，现在却变得激进了。如果连环杀人的社会问题在叙事中仍未得到解决，那么它在形式上早已不是问题——社会已经从影片中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