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林欣悦搀着父亲林玉宝,在护士站前等待安排。父亲的手有些凉,她轻轻握紧。
主治医生韩向东白大褂笔挺,眼神扫过这对衣着朴素的父女时,温度骤然下降。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病情,术语连篇,目光却已飘向走廊尽头喧哗的VIP病房区。
林玉宝想多问几句,被他不耐地挥手打断。
深夜,父亲胸闷加剧。林欣悦按铃求助,得到的回复冰冷:“韩医生忙,明早再说。”
她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痛苦的睡颜,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静如深潭。
次日清晨,韩向东查房,对病情变化轻描淡写,转而推荐昂贵的自费药。
沟通无果,争执升级。韩向东瞥见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嗤笑一声,话语如刀:“没钱治就认命!穷鬼别在这添乱,滚出病房!”
声音不大,却扎穿了走廊的嘈杂。林玉宝气得浑身发抖。
林欣悦扶稳父亲,一言未发。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里窗外的天光刚刚破晓。
手机贴在耳边,她对着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十分钟后,全院紧急大会的预通知,悄然发到了每一位中层以上人员的手机。
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平静海面下,急速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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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夏早晨的阳光,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老旧的玻璃窗。
光线被分割成一块块朦胧的光斑,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林欣悦提着简单的行李袋,另一只手稳稳搀着父亲林玉宝的胳膊。
“爸,慢点,刚下出租车别走急了。”
林玉宝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平日急促些,却仍努力挺直背脊。
他拍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温和:“没事,就是有点闷,老毛病。”
心内科在三楼。电梯口挤满了人,夹杂着担架床轮子的滚动声。
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
父女俩选择走楼梯。林欣悦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父亲的节奏。
楼梯转角处,她瞥见墙上“康华医疗战略合作医院”的铜牌。
目光平静地滑过,没有任何停留。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在忙碌。林欣悦递上住院单。
“林玉宝是吧?等一下,韩医生马上过来。”
等待的间隙,林欣悦环顾四周。病房大多敞着门。
里面是相似的苍白与拥挤,家属脸上写着相似的疲惫和忧虑。
父亲的床位在三人间的中间。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床边围了好几个家属。
靠门的床位空着,床头柜上却堆了些杂物。
林欣悦利落地将行李袋放进柜子,拿出自带的床单被套。
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很快将病床铺得平整干净。
林玉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忙活,眼里有些歉意。
“说了不用陪,你工作忙……”
“工作哪有您重要。”林欣悦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拧开保温杯,试了试水温,递到父亲手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韩向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拿着病历夹的实习医生。
他约莫四十岁,个子不高,戴着金丝边眼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林玉宝?”他翻开病历,目光在纸上快速移动,语速更快。
“入院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不稳定性心绞痛。”
“既往高血压病史十年,控制尚可。心电图显示ST段压低。”
“先完善检查,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冠脉CTA。”
“基础药物治疗,阿司匹林、他汀、硝酸酯类先用上。”
一连串的术语像子弹般射出,几乎没有停顿。
林玉宝听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开口:“韩医生,我这个……”
“检查做了再说。”韩向东合上病历,眼神这才落到病人身上。
但也只是一扫而过。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林欣悦身上。
简单的白色棉T恤,浅蓝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肩上那个帆布包款式老旧,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韩向东镜片后的眼睛细微地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家属是吧?先去把押金交了,检查费和治疗费随后划扣。”
“病人需要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激动。有事按铃。”
他交代完毕,转身就走,似乎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实习医生小跑着跟上,低声问了句什么。
韩向东的声音不大,却足以飘回病房:“普通病人,按常规处理就行。”
林欣悦扶着父亲慢慢躺下,给他盖好薄被。
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韩向东离开时,极短暂地抬了一下。
目光落在对方白大褂上别着的胸牌——“副主任医师 韩向东”。
然后她垂下眼帘,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擦拭父亲额角的虚汗。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邻床的家属正在热情地招呼韩医生,声音洪亮。
“韩主任,您看看我们老爷子今天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多亏了您啊!昨晚那进口药一用上,立马就舒坦了!”
韩向东的笑声传来,客气而热络,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欣悦拧毛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流声哗哗,掩盖了那瞬间的凝滞。
02
住院的第一天,在各项检查的排队与等待中度过。
林欣悦穿梭于门诊楼与住院部之间,取单、排队、搀扶父亲检查。
她话不多,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保温杯里的水温永远合适。
背包里备着各种可能用到的琐碎物品:纸巾、小剪刀、指甲钳、充电宝。
林玉宝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常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同病房靠窗住着一位姓吴的老爷子,看起来家境殷实。
床头柜和窗台上堆满了果篮、营养品和鲜花,几乎无处下脚。
子女似乎很忙,但请了专职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
吴老爷子的儿子下午来过一次,西装革履,腋下夹着公文包。
他和韩向东在病房门口交谈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
林欣悦正低头给父亲削苹果,苹果皮连绵不断,厚薄均匀。
她似乎没有在意那边的谈话,只是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但当她将切好的苹果递给父亲时,眼角的余光瞥见。
吴老爷子的儿子,将一个不算厚但很工整的牛皮纸信封。
极其自然地,塞进了韩向东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里。
韩向东的手顺势在外面轻拍了一下,脸上笑容加深。
“吴总放心,老爷子情况稳定,用的都是最适合的方案。”
“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亲自跟进。”
语气里的温度,与早晨查房时那公事公办的冰冷,天壤之别。
吴总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韩向东转身走进病房,径直来到吴老爷子床边。
他亲自查看监测仪数据,弯腰细听心肺,询问护工饮食和睡眠细节。
声音温和耐心,解释病情深入浅出,甚至还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吴老爷子被他逗得笑了几声,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
嘱咐完毕,韩向东这才转向中间的病床。
林玉宝刚好吃完苹果,见他过来,客气地点头:“韩医生。”
“嗯。”韩向东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随手翻了翻。
“检查结果下午能出一部分。心脏彩超做完了?”
“做完了,在等报告。”林欣悦接口,声音平和。
“哦。”韩向东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值上停了停,眉头微蹙。
“心功能有点差。基础药物先用着,观察看看。”
“韩医生,”林玉宝迟疑着开口,“我下午觉得胸口那阵闷,比早上重点。”
“躺下的时候,还有点慌,像喘不上气。”
韩向东放下病历,语气平淡:“冠心病都这样,情绪放平稳。”
“药吃了就行。不舒服就躺着休息,少活动,少说话。”
他显然没有深入询问或检查的打算,说完便准备离开。
“韩医生,”林欣悦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动态心电图的结果提示有间歇性ST段改变,这和您早上提到的不稳定性心绞痛,关联性大吗?接下来除了观察,是否需要有更积极的评估?”
她用的是很平实的语言,但问题直接切入临床核心。
韩向东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再次停留片刻,那丝意外变成了隐约的不耐。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检查没做完,讨论治疗方案为时过早。”
“家属做好陪护就行,专业问题交给专业的人。”
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加掩饰。他没再停留,快步离开了病房。
实习医生跟上,小声嘀咕:“那家属好像懂点医?”
韩向东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顺着走廊飘来。
“网上看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懂了。这种家属,最难缠。”
林欣悦正在收拾苹果核和水果刀,闻言动作丝毫未乱。
她将垃圾仔细包好,扔进床尾的医疗废物垃圾桶。
然后去洗手间仔细洗净手,用纸巾慢慢擦干。
镜子里,她的脸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回到病房,父亲正担忧地看着她:“悦悦,别跟医生争……”
“没争,爸。”林欣悦坐回床边,握住父亲的手,“就问清楚点,心里踏实。”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玉宝放松下来,喃喃道:“韩医生……好像挺忙的。”
邻床的护工正在给吴老爷子按摩腿部,闻言插了句嘴。
“韩主任技术好,找他的人多。不过他对吴老那是真上心。”
“一天来看好几趟,用药什么的都亲自把关。”
林欣悦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水温。
“爸,再喝点水。晚上我在这陪您,有什么事就叫我。”
窗外天色渐暗,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孤寂。
走廊里不时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响,还有病人压抑的咳嗽声。
林欣悦靠在陪护椅上,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看着闭目休息的父亲。
她的背包放在腿边,拉链敞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似乎有手写的字迹,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上面记录的,不只是父亲的病情观察。
还有一些时间、对话的片段,以及几个潦草却关键的名字。
夜,还很长。医院的气息,渗入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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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半夜,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细微的鼾声。
林玉宝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林欣悦本就浅眠,立刻惊醒,俯身轻声问:“爸,怎么了?”
林玉宝眉头紧皱,眼睛半睁,手无意识地按向左胸。
“闷……堵得慌……气短……”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费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欣悦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十几秒后,护士站传来略带睡意的声音:“36床,什么事?”
“病人突发胸闷胸痛,呼吸急促,请求医生查看!”林欣悦语速快而清晰。
“知道了,值班医生在处理急诊,稍等。”
通话切断。林欣悦一边轻抚父亲胸口帮他顺气,一边紧盯监护仪。
心率从70多逐渐攀升到90、100……血压的收缩压也开始缓慢上升。
父亲的表情更加痛苦,嘴唇的颜色似乎有些发暗。
五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医护人员到来。
林欣悦再次按下呼叫铃。这次接通的更快,声音也带了不耐。
“36床,又怎么了?说了医生在忙!”
“病人症状加重,心率持续增快,血压上升,需要紧急处置!”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旧克制,“至少请护士先过来看一下!”
“行行行,知道了,我联系韩医生。”
通话再次被挂断。林欣悦没有再按铃。
她快速从背包侧袋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到秒表功能,开始计时。
同时,她俯身在父亲耳边,声音沉稳有力:“爸,看着我,听我说。”
“慢慢吸气……对,非常慢……好,再慢慢呼出来……”
“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很好,继续……”
她引导着父亲进行深慢呼吸,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腕间监测脉搏。
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记录着:时间、心率、症状描述。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呼吸调整后,上升的势头似乎略有减缓。
但父亲脸上的痛苦并未减轻,手依然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七八分钟,走廊才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值班护士,脸上带着被吵醒的困倦和不悦。
“韩医生电话里说了,先吸点氧观察。晚上检查做不了,明早他查房再看。”
她动作算不上轻柔地给林玉宝戴上了吸氧管,调整了流量。
“不舒服就忍着点,大晚上的,医生也要休息。”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甚至没多看监护仪一眼。
氧气流入,林玉宝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点,但胸痛依旧。
他看向女儿,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丝无奈和歉意。
“爸,别说话,节省体力。”林欣悦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没事,我在这儿。”
她调暗了床头灯,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源。
然后,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护仪。
每隔几分钟,她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几个关键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城市模糊的夜声。
父亲在疲惫和不适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不时呻吟。
林欣悦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醒。
她看着父亲受苦,看着这夜晚的敷衍,看着这间病房里无声的等级差异。
吴老爷子那边,监测仪偶尔发出提示音,护工立刻查看,一切平稳。
这边,她的父亲在疼痛中挣扎,得到的只是一根氧气管和一句“等着”。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灰白。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
林欣悦轻轻抽回有些僵硬的手,起身去洗手间。
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初。
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就着洗手间昏暗的灯光。
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简略符号,记录下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节点、护士应答内容、韩向东的远程指示、父亲的生命体征变化……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冷静而缜密。
合上笔记本,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悦悦……辛苦你了。”他的声音虚弱沙哑。
“不辛苦。”林欣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开始伺候父亲洗漱,整理床铺,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周到。
只是,当她把温水递给父亲时,指尖微微有些凉。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医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廊里重新响起喧闹的人声、车轮声、推车声。
韩向东带着他一丝不苟的发型和白大褂,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查房开始了。新的一天,似乎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在昨夜那漫长的黑暗里,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
林欣悦安静地站在父亲床边,看着韩向东走近。
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病患家属的忧虑与恭谨。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冰山正在无声地移动。
04
晨光彻底照亮了病房。韩向东领着实习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带着惯常的从容,胸牌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先走到靠窗的吴老爷子床边,笑容和煦如春风。
“吴老,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看数据挺平稳的。”
他亲自查看记录,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低声嘱咐了护工几句。
吴老爷子笑眯眯地回应,气氛融洽。
然后,他转向中间的病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成职业化的平淡。
“36床,林玉宝。昨晚怎么回事?”
林玉宝刚想开口,林欣悦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
“韩医生,我爸昨晚约凌晨两点突发胸闷胸痛,呼吸急促,心率增快到110次左右,血压也有升高。吸氧后稍有缓解,但胸痛感持续存在。”
她语速适中,陈述客观,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
韩向东听着,目光落在监护仪的历史记录上,随手翻看。
“哦,有点心肌缺血发作。冠心病急性期,这种情况难免。”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基础药物不是用着吗?”
“一直在用。”林欣悦回答,“但昨晚的症状,比入院时描述的要剧烈,持续时间也长。我们担心病情有进展。”
韩向东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担心有什么用?医学是讲证据的。检查没做完,谁也不好说。”
他拿过病历,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笔。“心电图等会再拉一个看看。”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推心置腹”一些。
“你们用的硝酸甘油,是基础缓解药物。如果经济条件允许,可以考虑换用进口的硝酸酯类缓释片,或者一些新型的抗缺血药物。”
“效果更平稳,副作用也小。当然,这部分需要完全自费,医保不报。”
他的目光在林欣悦朴素的着装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意思,却已经足够明显。
林玉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医生,就用普通的药就行……”
“爸,”林欣悦轻轻按了一下父亲的手,示意他别急。
她看向韩向东,眼神平静无波:“韩医生,我们尊重您的专业建议。
但在考虑更换自费药之前,作为家属,我们希望能更全面地了解我父亲目前的病情评估。”
“比如,昨天做的动态心电图完整报告,心脏彩超的详细数据,还有您提到的冠脉CTA的必要性和风险。
只有清楚全貌,我们才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您说对吗?”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态度不卑不亢。
韩向东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有主意”的家属。
尤其是,看起来没什么“实力”却有主意的家属。
“检查报告都在病历里,该让你们知道的,自然会告知。”
他语气里的不耐明显加重。“治疗方案是医生综合考虑制定的,不是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
“我不是讨价还价,韩医生。”林欣悦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我只是希望,作为患者和家属,能有基本的知情权和参与权。
查看客观检查数据,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法律?”韩向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
只是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行,你要看是吧?等查完房,去医生办公室,我让实习生找给你。”
这显然是敷衍的托词。查完房他还有门诊、手术、各种事务,哪里有空?
“谢谢韩医生。”林欣悦却像没听出敷衍,认真地道了谢。
韩向东不再理会她,转向实习医生,交代了几句关于调整常规用药剂量的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床边的人听清。调整的幅度非常微小,近乎于程式化。
然后,他不再多看林玉宝一眼,带着人走向靠门那张空着的病床——新病人刚刚入住。
对新病人的家属,他的态度又恢复了那种适度的耐心和细致。
林欣悦退回父亲身边,扶他慢慢躺好。
“悦悦,算了……”林玉宝小声说,他不想女儿为了自己受气。
“没事的,爸。”林欣悦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该问的就得问清楚。”
她拿起热水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向东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哎呀李主任,您介绍来的病人我肯定安排得妥妥的!VIP单间留着呢!”
“放心,最好的治疗方案,我亲自做手术!晚上一起吃饭?好说好说!”
语气热情洋溢,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欣悦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打水回来,她细致地给父亲喂水、擦脸。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就着窗户的光线,又记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记录的内容,旁人无从知晓。
只是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沉静之下,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上午,实习医生来给林玉宝拉了一次心电图。
结果出来,ST段改变依然存在,与之前相比并无明显好转。
实习医生拿着图走了,说是给韩医生看。
之后再无回音。
林欣悦没有再去追问。她只是安静地陪伴,偶尔用手机处理一些信息。
她的手机型号很旧,壳子也有些磨损,但她操作起来很快。
屏幕上闪过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文件摘要,她目光沉静地扫过,然后锁屏。
仿佛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地爬进病房。
父亲吃过药后,沉沉睡去。林欣悦靠在陪护椅上,闭目养神。
她的呼吸均匀,但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某种必然到来的东西。
病房里的时光缓慢流淌,充斥着药水味和细微的声响。
看似平静无波。
但深海之下的暗流,往往在表面最平静的时候,酝酿着最剧烈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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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病房里的闷热感挥之不去。
林玉宝睡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眉头仍习惯性地微蹙着。
林欣悦正用湿毛巾给他擦手,动作细致温柔。
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夹杂着热情的笑语。
韩向东陪着一行人走了过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戴着翡翠项链的老太太,旁边跟着几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家属。
他们停在隔壁吴老爷子病房门口,但说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韩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妈这手术做完,恢复得比预想还好!”
一位梳着油头、手腕上戴着名表的中年男人用力握着韩向东的手。
“王总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韩向东笑容满面,腰杆挺得笔直,“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底子好,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后续康复方案,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
“有韩主任这句话,我一百个放心!”王总笑声爽朗,“晚上我在‘云顶’定了位置,韩主任和几位主治医生一定赏光!还有刘院那边,也麻烦您代为邀请。”
“一定一定!”韩向东连连点头,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声音不低,充满了病房走廊。
林玉宝看着那边,眼神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林欣悦仿佛没听见,仔细将父亲的手指擦干,又倒了半杯温水。
“爸,喝点水。”
那边的人群终于移动,似乎是去医生办公室详谈。
经过林玉宝病房门口时,那位王总随意往里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简陋的病床和朴素的父女,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掠过空气。
韩向东跟在旁边,经过门口时,脚步甚至没有放缓一分。
仿佛这间病房,以及里面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林欣悦端起父亲喝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站起身,对父亲轻声说:“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林玉宝点头,眼神里有些担忧。
林欣悦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去别处,径直走向心内科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谈话声依旧热烈。
林欣悦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谈笑声停顿了一下。韩向东的声音传来:“谁啊?进来。”
林欣悦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除了韩向东和王总一行,还有两位本院医生。
她突然进来,让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
王总几人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衣着朴素、面容平静的年轻女人。
韩向东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他很快调整表情,语气还算正常。
“什么事?我现在有重要事情和病人家属沟通。”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林欣悦仿佛没听懂他的逐客令,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一步之遥。
“韩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几分钟。关于我父亲林玉宝后续的治疗方案,我想再和您沟通一下。”
她语气平和,吐字清晰。
“今早您提到的自费药选择,以及冠脉CTA检查的必要性,我们需要更明确的评估依据,才能做决定。
另外,昨晚的突发情况,是否意味着当前基础治疗方案力度不足?是否需要紧急会诊或调整?”
问题直接、具体,切中要害。
韩向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尤其是在王总等人面前,被一个“穷酸”家属这样追问,让他觉得十分丢面子。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治疗方案是医生定的!你们家属配合就行了!”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该做的检查会安排,该用的药会用!你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医生,去把费用准备好!”
“韩医生,我们并非不信任您。”林欣悦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礼貌,“只是想基于更充分的信息,做出负责任的判断。
这也是对我们自己,对病人负责。”
“负责?”韩向东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懂怎么负责?是你看过几年医书,还是你做过几台手术?”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你看看外面多少病人等着!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纠缠这些没用的!要么按我的方案治,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欣悦全身,那种混合着不耐烦和轻蔑的情绪达到顶点。
话语冲口而出,冰冷刻薄,如同淬毒的针。
“没钱治就认命!穷鬼别在这添乱,滚出病房!”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异常清晰。
王总几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事不关己的漠然。
另外两位本院医生也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林欣悦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层瞬间冻结,又瞬间化为凛冽的锋芒。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韩向东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可怕。
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为这段冲突画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王总干笑两声,打破沉默:“韩主任也是真辛苦,什么病人家属都得应付。”
韩向东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换上笑容,但眼神里余怒未消。
“让王总见笑了。有些家属,就是不明白自己的位置。我们继续,继续……”
走廊里,林欣悦的步伐不疾不徐。
她走回父亲的病房,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神色。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普通人愤怒失态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像是将某种极其汹涌的东西,牢牢锁回了心底。
她回到父亲床边,林玉宝急切地看着她,显然听到了些许动静。
“悦悦,没事吧?是不是……”
“没事,爸。”林欣悦微笑,扶他躺好,“就是沟通了一下。您别操心。”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进行了一场普通的沟通。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对父亲柔声说:“爸,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
林玉宝点点头,眼神依旧忧虑。
林欣悦走出病房,没有在嘈杂的走廊停留。
她径直走向消防通道,那里安静无人。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空旷,只有安全出口标识闪着绿光。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绿树成荫,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
没有犹豫,按下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林总。”
林欣悦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那些匆忙的身影上。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肖叔,计划提前。”
“我现在需要十分钟后,出席你们全院大会的身份。”
言简,意赅。风暴,于无声处起惊雷。
06
消防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呼吸声。
肖国梁的声音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一贯的沉稳果断。
“明白,林总。
十分钟,市一院行政楼三楼大会议室。
身份:康华医疗集团特派专员,兼医院管理监督委员会主任委员。
授权文件及人事任命书电子版已发送至您加密邮箱,刘风华院长三分钟后会接到正式通知。”
“很好。”林欣悦语气依旧平淡,“会场安排,低调入场,直接主桌。我要第一时间签署授权文件。”
“已安排妥当。曾秘书会在一楼电梯口等您,引导您从侧门直接进入会场前排。”
“另外,”林欣悦补充道,眼神落在窗外某个匆匆走入门诊楼的白大褂背影上,“我需要韩向东副主任医师最近三年经手病例的抽样分析,重点:用药差异、检查建议与患者经济状况关联度、投诉记录。
初步摘要即可,五分钟内发我。”
肖国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资料已备妥,三十秒后传送。同时,技术部已同步调取相关影像及录音记录备份。”
“效率很高。”林欣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封加密邮件提示恰好弹出。
“保持通讯畅通。我先回病房。”
“是,林总。”
通话结束。林欣悦没有立刻离开,她背靠冰冷的墙面,闭眼深呼吸一次。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寒意与锐利都被完美收敛。
只剩下属于“病人家属林欣悦”的那份温顺与隐忍。
她点开加密邮件,快速浏览。PDF文件里,是格式严谨的任命函,盖着康华医疗集团鲜红的电子印章。
另一份附件,是关于韩向东的初步情况摘要,数据清晰,对比强烈。
她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关键行,随即锁屏。
推开防火门,走廊的喧闹和消毒水气味再次扑面而来。
她面色如常地走回病房。父亲正半躺着,望着门口,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爸,”林欣悦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定,“我有点急事需要出去处理一下,大概一两个小时。
我已经拜托护士站的张护士多关照您,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铃,别怕麻烦人。”
林玉宝有些愕然:“这时候出去?什么事这么急?你昨晚都没睡……”
“工作上的突发状况,必须去处理。”林欣悦拍拍父亲的手背,笑容温暖,“放心,很快回来。您答应我,好好躺着,别多想,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玉宝虽然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林欣悦拿起那个旧帆布包,最后检查了一下父亲的吸氧管和水杯,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的瞬间,她脸上的温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疏离。
她没有走向电梯,而是再次进入消防通道,快步下行。
与此同时,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
院长刘风华刚刚结束一个科室主任会议,回到办公室。
秘书曾惠茜脚步有些匆忙地跟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院长,集团总部紧急通知,加密等级最高。”她将一部专用通讯平板双手递上。
刘风华心头一凛,立刻接过。屏幕上简短几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缩。
“特派专员已抵达你院,身份保密。
十分钟后全院中层以上紧急会议,专员将列席并签署重要人事授权。
务必确保会议顺利进行,一切听从专员指示。
——康华医疗集团 总裁办”
没有姓名,没有照片,只有“已抵达你院”几个字,让刘风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曾惠茜:“人到了?在哪?怎么没接到任何报告?”
曾惠茜压低声音:“院长,通知是肖国梁总助直接下达的。
专员可能以其他身份早已入院。
肖总助只交代,专员会准时出现在会议室,让我们无需寻找,只需配合。
会场已经按最高规格重新布置,主桌加了名牌和文件。”
刘风华立刻起身,多年的行政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通知所有院领导、科室主任、护士长,立刻放下手上所有工作,十分钟后行政楼三楼大会议室集合!缺席者,后果自负!快!”
整个行政楼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急剧扩散。
电话声、脚步声、惊疑的低语声乱作一团。
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韩向东刚送走王总一行,心情不错地哼着小调,整理着刚才收到的“云顶”餐厅订位信息。
科室主任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严肃:“所有人,立刻去行政楼三楼开会!紧急会议,不得缺席!”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都愣住了。“主任,什么会这么急?我下午还有门诊……”
“全部取消!院长亲自下令,十分钟内必须到!”主任语气不容置疑,“快走!”
韩向东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西装外套。
“什么事啊,这么兴师动众……”他嘀咕着,和同事们一起匆匆赶往行政楼。
路上,他遇到相熟的其他科室主任,互相打听,却都是一头雾水。
“听说集团突然来了个大人物,要宣布重要人事安排。”
“搞突然袭击?这风格不像总部往常啊……”
“谁知道呢,反正刘院脸都白了,咱们小心点。”
韩向东听着,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搞定”王总这样有分量的关系户,业绩也不错,就算有什么人事变动,也应该波及不到自己。
说不定,还是机会呢。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昂首走进了行政楼。
三楼大会议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低声交谈,猜测着这次紧急会议的目的。
刘风华和几位副院长已经坐在主台上,脸色凝重,面前摆放着崭新的名牌和文件夹。
曾惠茜站在会议室侧门边,眼神不断看向电梯方向,显得格外紧张。
韩向东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左右看看,发现几乎全院中层以上的骨干都到了。
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曾惠茜手里的内部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肃,立刻向刘风华点了点头。
刘风华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台。
“各位同事,临时召集大家,是因为集团总部有重要决定和安排,需要立即传达。”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康华医疗集团特派专员、医院管理监督委员会主任委员——”
他的目光,和所有人的目光一起,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会议室那扇紧闭的主大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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