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业,从兴盛到衰败,真的只是因为时运不济吗?当万贯家财化为云烟,当满堂儿孙作鸟兽散,人们总喜欢归咎于天意,归咎于时局,仿佛自己只是洪流中一叶无辜的扁舟。
晚清巨商胡雪岩却不这么看。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家族的起落浮沉,深知“成由勤俭败由奢”只是表象。他曾告诫后人,家之不祥,不在鬼神,而在人身。
道德经有云:“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一个家庭的衰败,往往不是从缺钱开始的,也不是从缺人开始的,更不是人们口中所谓的“运气不好”。真正的根源,往往深植于人心,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如白蚁般蛀空整个家族根基的坏习惯。
那么,究竟是哪三个致命的坏习惯,能让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胡雪岩用他亲眼所见的一桩往事,为世人敲响了警钟。这桩往事,就藏在杭城梧郡的一座百年望族沈家的兴衰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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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光绪初年,胡雪岩的“阜康钱庄”早已是江南半壁江山的钱袋子,每日里流水何止万金。胡雪岩本人,头戴红顶,身穿黄马褂,可谓是权钱两得,风光无两。
这日午后,他正在府中午休,管家却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爷,梧郡沈家派人送来的。”管家低声道,“说是给老爷的一点心意。”
胡雪岩睁开眼,有些诧异。梧郡沈家,他当然知道。想当年,沈家以丝绸起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是与他胡雪岩父辈齐名的豪商。只是这些年,似乎渐渐没了声息。
他接过木盒,入手沉甸,打开一看,里面却并非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只通体乌黑的木雕蟋蟀。
这蟋蟀雕得栩栩如生,须、腿、翅,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鸣叫。用的虽是寻常的乌木,但那份巧夺天工的匠心,却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管家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来人说,沈家老爷子沈敬儒,明日想亲自登门拜访老爷。”
胡雪岩摩挲着那只冰凉的木蟋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沈家败落的传闻,他早有耳闻。据说这几年,沈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资金周转不灵,早已是外强中干。
在这个节骨眼上,沈敬儒送来这么一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炫耀他们沈家祖上也是阔过的,有着寻常富户没有的雅致和底蕴?还是说,这只蟋蟀另有深意?斗蟋蟀,斗则两败俱伤,不斗则安然无恙。这是在向他暗示什么?
“有点意思。”胡雪岩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让管家把东西收起来,而是摆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上。
第二天一早,沈敬儒果然来了。
当年的沈家老爷子,是何等意气风发,在杭城商界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可眼前的沈敬儒,虽还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但两鬓早已斑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眼神浑浊,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
两人在客厅坐下,下人奉上顶级的龙井。
胡雪岩没有先开口,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地吹着浮在水面的嫩叶。他在等,等沈敬儒自己开口。
果然,寒暄了没几句,沈敬儒就坐不住了。他搓着手,嘴唇嗫嚅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胡雪岩深深一揖。
“雪岩兄,不,胡大人!”沈敬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今日登门,实乃有不情之请,还望胡大人念在两家父辈的交情上,拉小弟一把!”
胡雪岩放下茶碗,伸手虚扶了一把,平静地说道:“沈兄,你我两家相识多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只要我胡某人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这句客套话,胡雪岩一天不知要说多少遍。但沈敬儒听了,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胡大人,实不相瞒,我沈家的生意快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嘶哑,“各地的货款收不回来,钱庄的借贷又到了期。如今,只差五十万两雪花银,就能盘活全局。只要这笔钱到位,不出三年,我沈家定能东山再起!”
五十万两!
即便是对财大气粗的胡雪岩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胡雪岩身边的几个心腹掌柜,听到这个数字,都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谁都知道,如今的沈家就是一个无底洞,这五十万两投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见不到。
胡雪岩却面色如常,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只是看着沈敬儒,缓缓问道:“沈兄,我能否问一句,偌大的沈家,百年基业,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沈敬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长叹道:“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先是遇上长毛作乱,后来洋布又冲击市场我沈家,实在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胡雪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到了书房博古架上那只黑色的木蟋蟀上。
他忽然觉得,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庞大家族的崩塌,岂是“运气不好”四个字就能解释的?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沈兄,这笔钱,我可以考虑借给你。”胡雪岩缓缓说道。
沈敬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但胡雪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胡雪岩的目光锐利如鹰,“在给钱之前,我想去贵府上叨扰几日,亲眼看一看,也好让我这个外人,帮沈兄你参详参详,这时运,到底差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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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胡雪岩要亲赴沈家,这个消息让沈敬儒又惊又疑。
惊的是,胡雪岩竟然真的愿意考虑借钱,这简直是天降甘霖。疑的是,他为何要亲自上门?难道是信不过自己,要来亲自清点家产,看看沈家还剩下多少抵押的家当?
一时间,沈敬儒心里五味杂陈。但眼下,除了答应,他别无选择。
“胡大人肯屈尊驾临,是我沈家的荣幸,岂敢说是叨扰!”他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迎接”这位财神爷。
胡雪岩是什么人?见惯了豪奢场面。若是在他面前露了怯,显得家道中落,怕是那五十万两银子就更没指望了。
于是,沈敬儒回到梧郡的沈家大宅后,立刻召集全家上下,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倾尽所有,也要把沈家最后的体面给撑起来!
一时间,沉寂许久的沈家大宅,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库房里封存的珍贵器皿被一一搬出,落满灰尘的紫檀家具被擦得油光发亮,就连后花园里枯萎多日的奇花异草,也被连夜换上了新土新苗。府里的下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沈敬儒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沈大志,二儿子沈二强,更是被他耳提面命,严令在胡雪岩面前,必须兄友弟恭,和睦一家,绝不能露出半点不和的苗头。
三天后,胡雪岩的马车如期抵达了沈家大宅门口。
看着眼前这座张灯结彩,仆役成群的府邸,胡雪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谢绝了沈敬儒安排的隆重欢迎仪式,只是在沈家父子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座百年望族的宅院。
晚宴设在沈家最大的花厅“四宜堂”。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精致的菜肴一道接着一道,流水般送上。所用的餐具,皆是官窑出品的粉彩瓷器,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沈敬儒热情地为胡雪岩布菜,言语间满是奉承。
“胡大人,您尝尝这个,这是用钱塘江刚捕上来的鲥鱼,用咱们家传的秘方蒸的,外面可吃不到。”
“还有这个,是拿上好火腿吊了一天一夜的高汤,煨的鸽子蛋,最是滋补。”
胡雪岩只是微笑着点头,每道菜都浅尝辄止。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沈家的两个儿子,沈大志和沈二强,虽然并肩而坐,但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哥哥沈大志,四十出头,面容沉稳,但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他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弟弟沈二强,则要年轻几岁,长相更为俊朗,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有些浮夸。他频频举杯,言语间极力想表现出与兄长的亲密,但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别处。
他们的妻子,也就是沈家的两位少奶奶,更是暗流涌动。
大少奶奶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暗花旗袍,显得端庄持重,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二少奶奶身上那件颜色更鲜亮的湖蓝色新衣,嘴角撇了撇。
二少奶奶则像是开屏的孔雀,不停地向胡雪岩展示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自己娘家如今是何等的风光。
一顿饭,吃得是锦衣玉食,气氛却说不出的压抑和别扭。
酒过三巡,沈敬儒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向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沈大志会意,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对着胡雪岩说道:“胡伯伯,家父常说,您是我辈商人的楷模。我们沈家如今遇到一点小小的难处,还望胡伯伯能看在父辈的交情上,提携一把。这杯酒,小侄敬您!”
他的话说得还算得体,但胡雪岩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他说到“小小的难处”时,坐在一旁的弟弟沈二强,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虽然声音极轻,但还是被胡雪岩听见了。
胡雪岩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正要说话。
沈二强却突然也站了起来,笑着抢过话头:“大哥说的是。不过,在我看来,家里的生意与其说是遇到难处,不如说是大哥的经营方针太过保守了!如今这世道,不进则退,死守着那几家老茶庄、老绸缎铺,怎么能跟洋人竞争?依我看,就该学胡伯伯,把眼光放长远些,做点新生意!”
这话一出,沈大志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啪”的一声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冷冷地看着弟弟:“新生意?你说得轻巧!上回是谁鼓动爹,把府里最后一点活钱投到什么西洋钟表生意上,结果呢?半年不到,赔了个血本无归!现在倒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沈二强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那次是运气不好!谁知道那家洋行是个骗子!我那也是为了家里好!总比你抱着祖宗的产业等死强!”
“你说谁等死!”
“谁应声就说谁!”
眼看兄弟俩就要在宴席上吵起来,沈敬儒的脸都绿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够了!都给我住口!胡大人还在这里,你们像什么样子!”
两位少奶奶也连忙各自拉住自己的丈夫,低声劝慰。
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宴,瞬间变成了一出难堪的闹剧。
整个花厅里,鸦雀无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看着胡雪岩,生怕他拂袖而去。
胡雪岩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只是一出助兴的戏码。
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羞愤交加的沈家父子,和一旁幸灾乐祸又努力掩饰的沈二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满脸绝望的沈敬儒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兄,你这宅子,风水是极好的。背山面水,藏风聚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可惜啊,再好的风水,也怕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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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雪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沈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怕怕什么?”沈敬儒下意识地追问。
胡雪岩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花厅的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悠悠说道:“怕的是,宅子里的气不顺。气不顺,则百事不通。家里的气不顺,神仙也救不了。”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让沈敬儒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仿佛听懂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这场不欢而散的晚宴过后,沈家大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沈敬儒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痛骂了一顿,但毫无用处。兄弟俩的积怨已深,不是一两句训斥就能化解的。
胡雪岩则被安排在东跨院一处最清静的客房住下。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再提借钱的事,也没有再和沈家人一起用饭。
他每天只是在沈家大宅里随意走动。
他会去账房,看那些早已乱成一团的账本;他会去库房,看那些落满灰尘的绸缎和茶叶;他甚至会去下人的厨房,和那些正在嚼舌根的仆妇聊上几句。
沈家人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只看到,这位财神爷对他们的生意和困境似乎漠不关心,反而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感兴趣。
比如,他会问管家,府里如今养了多少下人,每月的开销是多少。
管家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报上一个数字。胡雪岩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以沈家如今的状况,这个数字至少可以裁掉一半。可他们为了撑门面,一个仆人都不敢辞退。
比如,他看到二少奶奶又换了一件新裁的衣裳,便笑着问了一句:“二少奶奶这身料子真别致,想必价格不菲吧?”
二少奶奶以为胡雪岩在夸她,顿时心花怒放,得意地说道:“胡伯伯好眼力!这可是从天津洋行运来的最新款法兰西绒,光这一匹料子,就花了我五十两银子呢!”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丈夫沈二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五十两银子,够他手下的一个小作坊一个月的开销了。
再比如,胡雪岩在后花园里,看到大少爷沈大志正唉声叹气地对着一池枯荷。
他走过去,问道:“大侄儿为何事发愁啊?”
沈大志见是胡雪岩,连忙起身行礼,苦笑道:“让胡伯伯见笑了。只是看到这满池残荷,想起我沈家往日的盛景,一时有些感伤。想当年,我沈家何等风光,谁知唉,都怪那些天杀的洋人,用他们的洋布洋纱,冲垮了咱们的生意,实在是时运不济,非战之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满脸都是对时局的愤懑和对他人的怨恨,却丝毫不提自己经营上的失误。
胡雪岩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宅,看着这些活在虚假繁荣和互相指责中的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这个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病根,不在钱上,而在人心。
给他们五十万两,不过是饮鸩止渴。不出一年,他们还是会回到原点,甚至摔得更惨。因为蛀空这个家的白蚁,依然在里面疯狂地啃噬着。
第三天傍晚,是胡雪岩答应离开的日子。
沈敬儒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找到了胡雪岩。他屏退左右,将房门紧紧关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胡雪岩面前。
“胡大人!”年过半百的沈敬儒老泪纵横,“求求您,救救沈家吧!只要您肯借钱,您要我做什么都行!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胡雪岩看着跪在地上,早已没了半点尊严的老人,心中微微一叹。
他亲自将沈敬儒扶了起来,让他坐下。
“沈兄,你先起来。”胡雪岩的声音很平静,“钱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敬儒连忙道:“胡大人请讲!您是局外高人,看得比我们清楚,请您一定指点迷津!”
胡雪岩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夕阳,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这两天一夜的所见所闻,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场充满了火药味的晚宴,兄弟间的反目,妯娌间的攀比。
那奢华到不合时宜的排场,和账本上触目惊心的赤字。
那一声声“时运不济”的叹息,和怨天尤人的愤懑。
他终于明白,那只黑色的木雕蟋蟀,或许并非沈敬儒本意,却恰恰成了沈家最真实的写照外表精致,内里空虚,看似还能鸣叫,实则早已失去了斗志,只能在盒子里苟延残喘。
他叹了口气,知道若不点破这层窗户纸,沈家就真的没救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钱,是害了他们;教他们找到病根,才是真正的救赎。
“沈兄,”胡雪岩缓缓开口,目光如炬,“你一直说沈家是运气不好。但在我看来,一个家庭的衰败,往往与运气无关,与钱财多寡也无关,甚至与人手是否充足都无关。”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毛笔,饱蘸浓墨。
胡雪岩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沈敬儒绝望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整个沈家大宅深处那正在腐烂的根系。他知道,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这个家族溃烂的脓疮,过程会很痛苦,但却是唯一的生机。
“真正的根源,”胡雪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全都藏在你们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三个坏习惯里。这三个习惯,就像三味最猛的毒药,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任何一座金山银山,都化为乌有,让任何一个百年望族,都走向分崩离析。”
沈敬儒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胡雪岩,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迷茫。三个坏习惯?他活了大半辈子,自问勤勉持家,从未有过任何不良嗜好,家族何来致命的坏习惯?
胡雪岩没有理会他的惊愕,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洁白的宣纸。他手中的狼毫笔,重若千钧。他要写下的,不是借贷五十万两的契约,而是一份关乎一个家族生死的“诊疗书”。
他提笔,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了片刻,墨汁欲滴。他脑海中浮现出沈家兄弟反目的嘴脸,浮现出沈家女眷虚荣的攀比,浮现出沈敬儒怨天尤人的哀叹。这三天来的一幕幕,最终在他的心中凝结成了三个沉重的词语。这,便是摧毁沈家的真正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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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胡雪岩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内耗不休。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便是第一味毒药。”胡雪岩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沈敬儒的心上。
“沈兄,你我都是生意人,最懂和气生财的道理。可我在你府上这几日,看到的却是一家人,心不往一处想,劲不往一处使。”
胡雪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日晚宴,你家长子沈大志,固守陈规,却拿不出破局之法;次子沈二强,空有野心,却行事浮夸,屡战屡败。他们本该是支撑家业的两根顶梁柱,如今却互相拆台,彼此怨怼。”
“一个怪对方冒进,害得家里血本无归;一个怪对方保守,抱着祖业等死。你们可曾想过,家里的钱,赔在生意上,总还有赚回来的机会。可若是耗费在兄弟反目、手足相残上,那便是白白流走的血,再也补不回来了!”
胡雪岩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沈家最不堪的伤口。
沈敬儒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两个儿子不和,可他总以为,这是小辈间的寻常口角,只要他这个做父亲的在,总能压得住。
“不止是他们。”胡雪岩的语气更沉,“你的两位儿媳,席间攀比衣着首饰,言语间夹枪带棒。丈夫在外为生计焦头烂额,她们在内却只顾着自己的虚荣和娘家的脸面。家不和,外人欺。你们沈家这艘船,还没等外面的风浪打来,船里的人自己就要把船凿穿了!”
他指着窗外沈家大宅的轮廓,长叹一声:“沈兄,你看看你这宅子,雕梁画栋,何其气派。可这宅子里的人心,却早已四分五裂。一个家,人心散了,财神爷就是住在你家里,也得被这股不和之气给活活赶走!这,难道也是时运不济吗?”
字字句句,如针扎,如火燎。
沈敬儒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起这些年,为了调和两个儿子的矛盾,他费了多少心力,却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他想起妻子在世时,常劝他要让兄弟俩分家,各立门户,免得日后生出嫌隙,他却总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
谁知,不分,却让他们在同一个锅里抢食,斗得更凶,恨得更深。
原来,这衰败的种子,早已在自己眼皮底下,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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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儒还未从第一味毒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胡雪岩已经落下了第二笔。
这一次,纸上出现的是四个更为刺眼的字虚荣过度。
“这,是第二味毒药,也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毒药。”
胡雪岩放下笔,看着面如死灰的沈敬儒,缓缓说道:“沈兄,我来你府上的第一天,看到的是张灯结彩,仆役成群,宴席上山珍海味,器皿皆是官窑。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富贵气象!”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是在告诉我胡雪岩,你沈家底蕴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在骗你自己,只要这排场还在,你沈家就还没倒?”
胡雪岩指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听说,为了迎接我,府里连夜给所有下人换了新衣。我还听说,二少奶奶身上一件法兰西绒的料子,就值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够你一个茶行伙计一年的工钱了!你把救命的钱,拿来裱糊这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户纸,风一吹,不还是破了吗?”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将沈敬儒最后的尊严,无情地撕得粉碎。
他想开口辩解,说这是家族的体面,是不能丢的门面。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胡雪岩说得对。
这些年,生意越是不好,他就越怕被人看不起。儿子在外面丢了脸,他就在家里把排场做得更大;商铺亏了本,他就给儿媳更多的月钱去添置首饰。他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维持着一个虚假的繁荣,也把整个家族,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砰砰”地急促敲响。
“老爷!不好了!”管家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前街福记酒楼的掌柜带着人上门了,说是说是我们前日宴席的菜钱还没结清,再不给钱,他们就要就要报官了!”
轰!
管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敬儒的脑海里炸开。
为了那场宴席,他几乎掏空了府里最后一点活钱,想着等胡雪岩的借款到了,一切都能解决。谁知,竟连这点周转的钱都算错了。
家丑,就这么赤裸裸地,当着胡雪雪岩的面,被彻底掀开!
沈敬儒的身体晃了晃,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在地。
胡雪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看着沈敬儒羞愤欲死的模样,摇了摇头,轻声道:“沈兄,看到了吗?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你为了我这个外人的面子,却丢了全家人的里子。这笔买卖,亏得太大了。”
“当一个家,开始靠借钱来维持体面的时候,就离败亡不远了。因为虚荣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堵不上了。这,难道也是时运不济吗?”
沈敬儒被胡雪岩扶着,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桌上那“虚荣过度”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和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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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门外讨债的喧哗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沈敬儒,他所处的绝境。
胡雪岩等他稍稍平复,才提起了笔,写下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四个字。
怨外不省。
“沈兄,这第三味毒药,看似最轻,实则最是深入骨髓,能断绝一个家族所有的生路。”
胡雪岩将笔放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从你踏进我府门的那一刻起,你说的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时运不济。你的大儿子,对着一池枯荷,怨的是洋布冲击。你们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天意,归咎于时局,归咎于对手,仿佛自己是洪流中一叶最无辜的扁舟。”
“可我问你,长毛作乱,天下皆乱,为何偏你沈家一蹶不振?洋布冲击,是危机,难道就不是商机吗?我胡雪岩的生意,也有被洋人挤兑的时候,我怎么做的?他们卖布,我就卖药,卖军火!他们船坚炮利,我就帮朝廷运漕粮,开钱庄!市场变了,人若不变,那不是时运不济,那是自己找死!”
胡雪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商场枭雄的霸气与洞见。
“你怨天尤人,你的儿子便学着你怨天尤人。所以他不想着如何改进技艺,降低成本,去和洋布争一日之长短,却只会在池边自怨自艾!一个家族,从上到下,都失去了反省自身的能力,只会把过错推给外界,那便堵死了所有进步的可能!”
“你们就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不怪自己贪心,不怪自己技不如人,却只怪赌场风水不好,牌运太差。这样的赌徒,你给他再多的本钱,他也只会输得更惨!因为他的根,已经烂了!”
怨外不省!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沈敬儒心中最后一点混沌。
他猛然惊醒。
是啊,这些年,他何曾真正反思过自己的经营失策?他只记得祖辈的辉煌,却忘了商海的残酷。他何曾真正检讨过自己的教子无方?他只知道一味地弥合,却忘了病根不除,无济于事。他将一切的责任,都轻飘飘地推给了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原来,亲手将沈家推入深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沈敬儒老泪纵横,这一次,不再是为求钱而流的屈辱之泪,而是大彻大悟后的悔恨之泪。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胡雪岩,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揖,没有了哀求,只有彻骨的敬佩和感激。
“胡大人我我明白了”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沈家败落,非关天意,全是人祸!是我是我亲手喂了全家这三味毒药啊!”
胡雪岩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沈兄,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你沈家,就还有救。”
他走到沈敬儒面前,沉声道:“那五十万两银子,我不能借。因为那是给你续命的毒药,只会让你们陷在虚荣和内耗里,死得更快。”
沈敬儒的心猛地一沉,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熄灭。
“但是,”胡雪岩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刮骨疗毒、涅槃重生的机会。”
他指着桌上那张写着三味毒药的宣纸。
“从今天起,你把这座大宅子,连同里面所有不必要的摆设、古玩,都抵押给我。我给你五万两现银,不是借,是给你换个活法。”
“你带着你的家人,搬出去。遣散九成的仆人,脱下身上的绫罗绸缎。用这五万两,从最小的丝绸作坊开始,重新做起。让你那两个儿子,一个跑街,一个管账,让他们在汗水里,把兄弟情分找回来。”
“让你那两位儿媳,亲自下厨,亲手洗衣,让她们在辛劳里,明白一针一线的来之不易。”
“也让你自己,忘了什么沈家老爷,忘了什么百年望族。你就是一个从头再来的小商人。什么时候,你们一家人能真正和和睦睦地坐在一张粗木桌上吃饭,吃得有滋有味;什么时候,你的嘴里再也说不出时运不济这四个字;什么时候,你沈家能靠自己的双手,而不是靠借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胡雪岩的目光变得深远而郑重。
“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我阜康钱庄。我胡雪岩,亲自在门口迎你。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因为那时的沈家,才真正值得我胡雪岩出手相助!”
这番话,不是借贷,而是一剂猛药,一副重生之方。
沈敬儒怔怔地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全家人穿着粗布衣衫,挤在小小的院落里,虽然清苦,但兄弟同心,夫妻和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
那样的日子,比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华丽牢笼,要好上一万倍!
他紧紧握住胡雪岩的手,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是一种洗心革面、再世为人的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胡大人,大恩不言谢!我沈敬儒,就照您说的办!”
多年以后,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因时局动荡而倾倒,他自己也从红顶商人的云端跌落,尝尽了世态炎凉。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落魄的胡雪岩独自走在杭城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口,一家名为“沈氏织行”的铺子,正准备打烊。铺面不大,却干净整洁。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指挥着两个中年汉子搬运布匹。那两个汉子,一个沉稳,一个干练,彼此间配合默契,脸上挂着劳作后的汗水和笑容。
胡雪岩停下了脚步,他认出来了,那正是沈敬儒和他的一对儿子。
沈敬儒也看到了巷口的胡雪岩,他先是一愣,随即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眼中没有丝毫的轻视与怜悯,只有重逢故人的真挚与热切。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言。沈敬儒只是将胡雪岩请进了铺子后院,一碗热茶,一碟茴香豆。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却沉淀了下来。
胡雪岩没有问沈家如今有多少家产,沈敬儒也没有提胡雪岩眼下的困境。他们只是聊着今年的桑蚕收成,聊着市面上的布料花色,像两个最寻常的老友。
离开时,胡雪岩回头望去,看到沈家的女眷们正在灯下缝补衣衫,低声说笑,气氛和睦温馨。他知道,沈家失去了万贯家财,却找回了一个家真正的“魂”。那三味毒药被彻底清除后,这个家族的根,终于重新扎进了踏实的土地里,再大的风浪,也吹不倒了。
一个家族的兴盛,不在于它拥有多少金银,而在于家风是否清正,人心是否凝聚。家若不和,便是金山银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日;家若和睦,纵使茅屋草舍,也能生生不息,重焕生机。这或许,才是胡雪岩从沈家的兴衰录里,为后人留下的,最宝贵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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