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为何与许广平渐行渐远?弥留之际,他才道出压抑数十年的愧疚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三十年代的上海孤岛,文坛巨匠周先生与他的革命伴侣许广平,在狭小的亭子间里,将颠沛流离的日子过成了人人称羡的爱情诗篇。

可这份温暖,却因一个被他死死藏起的神秘旧布袋,让他变得冷漠、疏远。

甚至在一场大病后亲手将她推开,用一句最残忍的话,彻底否定了两人十年的相濡以沫。

直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他在她耳边吐出的那句微弱遗言,终于揭开了他所有反常行为的谜底。



01

一九三几年的上海,秋风已经开始带着凉意,穿过大陆新村狭窄的里弄,卷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天色刚擦黑,三楼亭子间的窗户里,就早早地透出了温暖的灯光。这片光,是许广平每天为周先生点亮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香、呛人的烟草味,还有广平刚炖好的冰糖雪梨那丝丝缕缕的甜香。广平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从灶披间走出来,小心地避开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报。她来到书桌前,将瓷碗轻轻放下,柔声说:“豫才,润润喉咙吧,听你咳了一下午了。”

周先生,也就是周豫才,正伏在桌上,被一盏昏黄的台灯圈出一小片光明的孤岛。他瘦削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倔强地立着,像一丛历经风霜的枯草。听到广平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笔尖在稿纸上微微一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啮食桑叶。

“放那儿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干涩。

广平习惯了他的专注。她没有再打扰,转身开始收拾屋子。这个不大的亭子间,是他们的卧室、书房,也是会客厅。一张大书桌占据了半壁江山,剩下的空间被书架、衣柜和一张小床塞得满满当当。儿子海婴睡在隔壁的小房间里,此刻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广平的动作很轻,她把海婴换下的脏衣物拢在一起,又将来客坐过的椅子归位,最后,拿起一块湿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着被烟灰弄脏的地板。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能这样守着他,照顾他,为他隔绝外界的纷扰,让他安心写那些能唤醒国人的文章,是她从当年在北平给他写第一封信时就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是他的“景宋”,他是她的“豫才”,他们是冲破了世俗枷锁的伴侣,是灵魂相通的战友。每当想到这里,广平的心里就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熨帖而温暖。

擦完地,她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背。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海婴下午画的一张画上。画上是一个火柴人一样的小人,牵着一个更大的人,背景是几条歪歪扭扭的太阳光。稚拙的笔触里,透着孩子最纯粹的快乐。广平的心一下子软了。她拿起画,忍不住想和她的男人分享这份喜悦。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周先生那句“这屋子……太满了,有点透不过气”,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广平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屋子满了?这个家,除了他们夫妻和年幼的海婴,再没有旁人。何来“满”之一说?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飘忽,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被抽空了的寂寥。

“豫才?”她又轻唤了一声。

周先生仿佛从梦中惊醒,目光重新聚焦,落回到她的脸上。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奇怪,便用咳嗽掩饰过去,端起那碗冰糖雪梨,喝了一口,含糊地说:“没什么,最近杂文写多了,脑子有点乱。画得不错,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可广平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地晕染开来。她“嗯”了一声,默默地将画纸夹进一本书里。屋子里的气氛,因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

日子就像弄堂口那条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在周而复始中向前延伸。广平依旧是那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绕着周先生和这个家旋转。清晨,她会先起身,拧好热毛巾,兑好漱口的盐水,再把熬得软糯的白粥端到他床前。

白天,她是他的第一读者和秘书,帮他整理那些写得龙飞凤舞的稿子,誊写清楚,将来访的青年恭敬地请进来,又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刺探者巧妙地挡在门外。晚上,她陪他熬夜,在他咳嗽时递上药水和痰盂,直到他放下笔,她才敢去睡。

她把自己的生命,揉碎了,一点点地融进了他的生命里。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给屋子里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周先生被朋友请出去喝茶了,广平难得有了一个清闲的午后。她决定把周先生那个乱得像灾难现场的书堆好好整理一下。那些书,有的是新买的,有的从北平一路带过来,层层叠叠,几乎要顶到天花板。

她搬来一张小凳子,小心地将最上面一摞书抱下来,用掸子拂去灰尘。就在她搬开第二摞书时,一个东西从书本的夹缝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广平弯腰捡起。那是一只小小的布袋,巴掌大小,靛蓝色的土布面料,上面用深色的线绣着几朵针脚粗疏却异常细密的花样。布袋的样式很老旧,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不是上海滩时兴的玩意儿。束口的带子也是同色的布条,打着一个死结。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有些纳闷。豫才的物件,她大多都认得。但这只布袋,她从未见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女人的手艺。是谁送的呢?她好奇地捏了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硬的小东西。她下意识地想解开那个死结看看。

“你在做什么!”

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广平吓了一跳,手一抖,布袋差点掉在地上。她回过头,看见周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是出去喝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两三步就跨到她面前,一把将那只布袋从她手里夺了过去,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怕被抢走什么稀世珍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广平从未见过的怒火。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广平彻底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北平到上海,他一直是温和的,即便是与人论战,那也是笔上的刀光剑影,在生活中,他对她,对朋友,甚至对家里的用人,都极少高声说话。可现在,他为了一个破旧的布袋,竟然对自己露出了如此凶狠的表情。

“我……我只是整理书,它自己掉下来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周先生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眼中的怒意似乎消减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懊恼,疲惫,还有一丝……狼狈。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只布袋飞快地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里,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背对着她坐下,用行动表明了谈话的结束。

广平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阳光依旧照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个小小的布袋,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被她无意中触碰了一下,就释放出了她与他之间从未有过的寒意。

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广平本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自那次“布袋事件”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周先生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广平端着夜宵进去,会发现他并非在奋笔疾书,而是枯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燃尽了的香烟,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那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他看她的眼神也变了。那里面,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怜悯,又像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广平想和他说话,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话到嘴边,一触到他那双回避的眼睛,就又咽了回去。

直到半个多月后,一位从北平老家来的远房亲戚,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亲戚是来上海办事的,顺道来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本家。广平热情地招待了他,特意去割了肉,沽了黄酒。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周先生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的郁结似乎也散开了一些。

那亲戚是个实在人,没什么心眼,喝了两杯黄酒,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他咂咂嘴,一脸艳羡地对广平感叹道:“景宋啊,你真是能干,把豫才照顾得这么好,白白胖胖的。不像我们北平,风沙大,养人难。”

广平笑了笑,谦虚了几句,心里却因为这句夸赞而感到一丝暖意。

亲戚又喝了一口酒,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就是……唉,北平家里的那位太太,这些年也是不容易。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就是话越来越少了,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个院子,听老太太(指周母)说,她整天就对着墙壁上那张旧画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跟傻了似的……”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打断了亲戚的话。周先生猛地将手中的象牙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筷子的一头甚至被磕掉了一小块。他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比上次在书房里看到的还要骇人。

“食不言,寝不语!大老远从北平跑来,就是为了在饭桌上嚼这些舌根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一样冷,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亲戚吓得酒醒了一半,张着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广平也懵了,她不知道“北平家里的那位太太”是谁,但她清楚地看到,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中了周先生的要害。

那顿饭,最终在尴尬和沉默中草草收场。亲戚第二天一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晚上,周先生罕见地对广平发了脾气。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一种极度失望和冰冷的语气说:“以后,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这个家是用来做学问和过日子的,不是乡下妇人搬弄是非的长舌阵!”

广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觉得委屈极了。“他是我家的亲戚,也是你家的亲戚,来看看我们有什么不对?他也是无心的……”

“无心?”周先生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有些事,提都不能提!你根本不懂!”

说完,他不再理会哭泣的她,径直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将门从里面插上了。

广平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懂,她的确不懂。那个被亲戚提起的、守在北平大院里的“太太”到底是谁?为什么一提起她,这个向来以理性和坚韧著称的男人,会瞬间失控,变成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那个陈旧的绣花布袋。那个北平的“太太”。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像两条线,在广平的脑海里慢慢地缠绕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谜团。她隐隐感觉到,这个谜团的答案,足以摧毁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02

上海的夜,潮湿而黏腻。周先生又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呛醒的。他蜷缩在书房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用手帕捂着嘴,感觉整个肺部都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和不祥的“呼呼”声。

等那阵剧烈的咳嗽终于平息下去,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披上一件旧夹袄,摸索着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里弄典型的“一线天”,灰黑色的屋檐犬牙交错,分割着一小片混沌的天空。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北平,飘回了西三条胡同那个宽敞却寂静的四合院。

北平的夜是不同的。那里的夜,干燥,清冽,天空中总有明亮的星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会投下斑驳的影子。记忆中,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会在月光下,沉默地穿过院子,去侍奉他的母亲。那个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一丝不苟的旧式发髻,最显眼的,是那双被裹得不成样子的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风中的残荷。

那个身影,就是他的“太太”,朱安。一个他只在法律和名义上承认,却在内心深处排斥了数十年的女人。

亲戚那几句无心之言,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试图遗忘的往事,此刻都化作了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冲刷,带着一股苦涩到发霉的味道。

他记起自己当年从日本留学归来,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砸烂旧世界”“个性解放”。可他等来的,不是施展抱负的舞台,而是母亲用“病危”的谎言将他骗回绍兴老家,硬塞给他的一个妻子。

新婚之夜,他怀着一丝残存的希望,挑开了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陌生的、毫无光彩的脸。比他大三岁,个子矮小,面色黄瘦,神情怯懦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失望和反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成亲,而是在接受一场判决。这个女人,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腐朽、愚昧的旧世界强加给他的“礼物”,一件他必须用一生去承担的、沉重无比的刑具。

那一夜,他没有睡在婚房。第二天,他就去了杭州。不久,又回了日本。他用逃离来表达他的反抗。他以为这是对封建礼教最彻底的决裂,是追求个人自由的正义之举。

后来,他们搬到了北平。他住在前院,她和母亲住在后院。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世界。他给她生活费,维持着一个丈夫的“责任”,却吝于给她一个好脸色,甚至一句话。

他对外,几乎从不提及她的存在。他把她当成母亲的附属品,一个必须供养的、有名无实的“大太太”。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处理方式,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没有休掉她,让她沦为弃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有他的理想,他的事业,他的战斗,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处理这桩由包办婚姻带来的“历史遗留问题”。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在上海,和广平在一起,有了海婴,感受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温暖之后,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正义”和“反抗”的行为,在午夜梦回时,开始变了味道。

他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那个抽象的“封建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女人,在她最好的年华,懵懂地嫁给了他,然后,就在那个寂静的院子里,守了一辈子的活寡。她没有犯任何错,唯一的“错”,就是成了他的妻子,一个他不想要的妻子。



他寄回家的钱,真的是“责任”吗?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张张用来购买心安理得的赎罪券。他用钱,来堵住母亲的嘴,来填补自己内心的那个窟窿。

还有那只被广平碰到的靛蓝色绣花布袋。他记得,那是新婚第二天,他要离家时,朱安从房里追出来,涨红了脸,几乎是用塞的方式,把这个布袋塞到了他的手里。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她亲手做的,里面放了她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几颗家乡的石子,说是能保佑他水土服帖。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只觉得厌烦和可笑,随手就扔进了行李箱的底层。这么多年,几经辗转,从绍兴到北平,再到上海,他自己都忘了这东西的存在。可每次搬家整理,它总会鬼使神差地被保留下来,直到那天被广平翻出来。当他看到广平拿着那只布袋时,他内心的恐慌,甚至超过了愤怒。他害怕,害怕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愧疚和不堪的“物证”,被他现在生活里的这束光所看到。

他爱广平,爱海婴。这个在上海亭子间里建立起来的小家庭,是他这半生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港湾和慰藉。可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温暖。因为这份幸福,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终身的不幸之上的。他越是沉浸在这份幸福里,那个在北平独守空闺的、瘦小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种矛盾的心态,像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在周先生被回忆的潮水淹没的时候,广平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煎熬。

“北平家里的那位太太”,这几个字,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时不时就跳出来,让她一阵刺痛。她开始更加留心周先生的言行,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那个女人的形象。

她发现,每个月的中旬,周先生都会雷打不动地去邮局。回来后,他总是比平时更加沉默,烟也抽得更凶。有一次,她在他换下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汇款单的底根。上面的数额不小,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几个月的生活开销。收款地址,正是北平西三条的那个老宅子。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周老太太收转”。这个“转”字,让广平的心沉了一下。

她也发现,周先生看海婴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那种眼神里,有为人父的慈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透过海婴,他看到了另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广平终于忍不住了。她不想再这样猜下去。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天晚上,海婴睡下后,她像往常一样给他端去一杯热茶。他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头紧锁。

“豫才,”她鼓足勇气,坐到他对面,“北平……家里都还好吗?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周先生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广平攥紧了手心,继续试探:“那位……家里的太太,也好吗?”

“太太”两个字一出口,周先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悦。他坐直了身体,声音冷了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只是关心一下。毕竟……也是一家人。”广可怜巴巴地说。

“一家人?”周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不懂,就不要问。”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广平的委屈和压抑了多日的困惑一起涌了上来,声音也拔高了,“豫才,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有海婴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对我说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是你的什么人?”

周先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法挣脱的痛苦。

“她是我的责任。”他说。

“责任?”广平几乎要哭出来了,“那我们呢?我跟海婴,又算什么?”

周先生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血丝,那痛苦的神情让广平的心都揪紧了。“你们……你们是我的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力感,“广平,算我求你,别再问了,好不好?有些责任,是我一个人的,是我欠下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跟你没关系,也别把它扯到你和孩子身上来。”

“责任”、“债”。这两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在他和她之间,清晰地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广平的世界里,爱是全部,他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而在周先生的世界里,显然还存在着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独立的责任空间。那个空间,黑暗而沉重,只属于他和那个北平的女人。

03

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之后,周先生开始以“夜里咳嗽得厉害,怕吵到你和海婴休息”为理由,正式搬到了书房里睡。那张简陋的行军床,成了他的新床铺。

起初,广平还试图劝说他。“书房里风大,夜里凉,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我跟海婴不怕吵。”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搬进去,心里又酸又涩。

周先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整理床铺,语气平淡却坚决:“就这么定了。我写东西也方便,不会打扰你们。”

他的态度,像一堵棉花墙,任凭广平如何使劲,都只能得到无声的回弹。几次之后,她便不再劝了。只是默默地,为他多加了一床厚实的棉被,又把热水瓶和药瓶都放在他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从此,这个家便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半。广平带着海婴睡在里屋,周先生独自睡在书房。那张曾经见证了他们无数次并肩校稿、热烈讨论的大书桌,如今,成了分隔两个世界的楚河汉界。他在这头,与他的文字和心魔搏斗;她在那头,在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哭笑声中煎熬。

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过几步路。但心理上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们之间的语言。

曾经,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从世界局势到文学流派,从一个词的用法到一个标点的斟酌,他们是彼此最默契的听众和最犀利的批评者。广平常常能从他寥寥数语中,捕捉到他下一篇文章的灵感火花;而周先生,也总能在广平的插科打诨里,找到片刻的放松和欢愉。

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的对话,变得像电报一样简短、刻板,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性。

清晨,她把早饭端进书房。“吃饭了。”

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嗯。”

傍晚,她告诉他白天的来客。“今天下午,《自由谈》的编辑来过,留了口信。”

他依旧盯着稿纸:“知道了。”

晚上,她拿着海婴的作业本。“海婴的功课,你看看吧,这孩子,越来越淘气了。”

他从书堆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放那儿吧,我待会儿看。”

再没有多余的话。那些曾经鲜活、热烈的交流,被压缩成了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广平有时看着他疲惫而疏远的侧脸,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想问问他今天累不累,想告诉他弄堂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想跟他抱怨物价又涨了。可话到了嘴边,看到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就又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她害怕自己的热情,会换来他更深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广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之中。是自己人老珠黄,不再有吸引力了吗?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他厌烦了?她像一个找不到问题所在却拼命想要弥补的学生,开始加倍地努力。

她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她变着花样地研究菜谱,托人从绍兴老家带来他最爱吃的霉干菜和黄酒,只为能让他在饭桌上多吃两口。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安静,有客来访,她会先问清楚来意,不重要的,就自己挡驾了。她甚至学着在他写作的时候,不出一点声音,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她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试图用这些琐碎而卑微的行动,来填补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她期望着,他能看到她的付出,能回心转意,能重新像从前一样,对她敞开心扉。

可是,她的所有努力,都像是打在了一团厚实的棉花上。他并非看不到,他也知道她辛苦。只是他的回应,礼貌而疏远。

当她把一盘精心烹制的绍兴小菜端到他面前时,他会点点头说:“费心了。”

当她为他缝好大衣上脱落的纽扣时,他会看一眼说:“手艺没退步。”

当她为了给他买一种稀有的德国药,跑遍了半个上海时,他会接过药瓶,轻声说一句:“辛苦你了。”

“费心了”、“辛苦你了”。这些客气的话,像一根根小刺,扎得广平心里生疼。她要的不是感谢,她要的是像从前那样的亲密无间。他的客气,恰恰证明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距离。她的爱,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渐渐地,就发酵成了满腹的委屈和无力感。

广平不知道,她的这些努力,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周先生并非铁石心肠。他怎么会看不到广平的付出和她眼底日渐浓重的失落?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这个女人正用她全部的生命来爱他?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他才更加痛苦。

他觉得,是自己的罪孽,污染了这份纯粹的感情。广平的爱,像一面清澈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肮脏和不堪。她越是爱他,越是为这个家付出,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来了本不该属于他的幸福,而这份幸福的代价,是另一个女人一生的毁灭。

这份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像一个坚固的牢笼,将他死死囚禁。他无法对广平坦诚,因为他无法启齿自己曾经的冷酷和自私。他更无法热切地回应她的爱,因为每回应一分,内心的罪恶感就加重一分。

所以,他只能选择自我封闭。他用冷漠来惩罚自己,用疏远来告诫自己:你不配!你不配拥有这份温暖!他以为这是在承担自己的罪过,却不知道,这种无声的惩罚,也在无意中,变成了一把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他最爱的人。

一个冬天的深夜,广平被海婴的哭声惊醒。她哄睡了孩子,口渴得厉害,便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她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一缕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又在写文章吗?

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从门缝里望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周先生没有在写字。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没有抽烟,也没有看书,只是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台灯下反复地摩挲、端详。

广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手里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只靛蓝色的、绣着老式花样的布袋。正是那天下午,被她从书堆里翻出来,并引发了他雷霆之怒的那只布袋。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广平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悲伤。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布袋上那粗疏的绣线,仿佛在抚摸一张珍爱的人的脸。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深刻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皱纹,都刻画得无比清晰。那一瞬间,广平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斗士,只是一个被回忆和痛苦淹没的、孤独的老人。

广平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不住地颤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绝望地明白了。他的心,真的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她不知道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那个“北平的太太”,有这只神秘的布袋。

而她,许广平,这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奉献了一切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世界之外的闯入者。

04

上海的冬天,是那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魔法攻击。周先生本就孱弱的身体,终于在连日的熬夜、忧思和天气的夹击下,彻底垮了。

先是低烧,他没当回事,吃了两片阿司匹林,继续写。接着是高烧,烧得他躺在床上,连稿纸都看不清了。广平慌了,强行把他从书房里弄回了卧室,请来了城里最好的西医。

诊断结果是肺病急性发作,已经相当严重。医生开了药,严肃地嘱咐,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更不能动气。

家里顿时被一片紧张和恐惧的阴云笼罩。海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氛,变得异常乖巧,不敢大声吵闹。

广平收起了她所有的委屈、怨怼和猜疑。在生死面前,那些情感上的纠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一件事:不能让他倒下。这个家,不能没有他。

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日夜不休地为他量体温、喂药、用温水擦拭滚烫的身体。他咳出的痰带着血丝,她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处理掉。他因为高烧而食欲全无,她就用小火慢慢地熬最清淡的米汤,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干裂的嘴边。

她瘦了,眼眶深陷,脸色憔悴。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像一头守护着幼崽的母狼,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来自死神的窥探。

一天夜里,周先生的烧度又升了上去,开始说胡话。他整个人在被子里辗转反侧,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水……水……”他含糊地叫着。

广平立刻端来温水,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下。

喝了水,他似乎安静了一些。但嘴里依旧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广可怜巴巴地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需要。

在那些混乱的、破碎的词语中,她听到了“笔……”“战斗……”“不能倒下……”,这些都是他清醒时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可紧接着,从他喉咙深处,滚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名字,一个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陌生的乳名。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在北平的、模糊的“太太”的形象,那个亲戚口中“整天对着墙壁发呆”的女人,在这一刻,瞬间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原来,在他意识最模糊、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被病痛折磨得最脆弱的时候,他心里声声泣血呼唤着的,是她。是那个他用“责任”和“债”来定义的女人

一股巨大而尖锐的痛楚,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嫉妒,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广平的心上。这几个月来,他所有的疏远、冷漠、沉默,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忍的答案。她以为是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是她自己不够好。原来不是。原来,他的心里,一直满满当当地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占据了他灵魂最深处位置的女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搬去书房睡,真的是怕吵到她和孩子吗?还是,他只是不想和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同床共枕?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理智。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她跑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浇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才勉强没有让哭声冲出喉咙。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他还在病着,他需要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毛巾擦干脸,重新回到卧室。床上的男人,依旧在昏睡中不安地呓语。广平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的那股烈火般的嫉妒和心痛,慢慢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覆盖。

她爱上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在广平的精心照料和医生的全力救治下,周先生的病情,在半个多月后,总算是稳定了下来。高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广平表示感谢。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边因为劳累而明显消瘦的广平,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但这种感激,是客气的,是带着距离的。

“这些天,真是多亏你了。”他说,声音还有些虚弱,“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交代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士说话,而不是对自己同床共枕、生死与共的爱人。

广平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她多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拉着她的手,叫她一声“广平”或者“景宋”,说一句“我没事了,别担心”。可是没有。他只是客气地道谢。

一场生死考验,非但没有让他们重归于好,反而让那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痕,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广平耗尽了心力,救回了他的身体,却绝望地发现,他的心,离自己更远了。

她为他端来鸡汤,他会说“谢谢”。她为他掖好被角,他会说“麻烦你了”。她坐在床边为他读报,他会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今天就到这吧,你该去休息了”。

他病愈后的每一句客气话,都像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爱人,退回到了某种奇怪的、类似于雇主和护工的模式。

广平的身心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觉得他陌生得可怕。他就在她面前,她能触摸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但他的灵魂,却漂浮在另一个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空。那场病中的呓语,那个叫“杏官”的名字,成了她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日夜流着看不见的血。

05

日子在一种冰冻般的沉寂中,缓慢地向前挪动。周先生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但家里的气氛,却比他病重时还要压抑。

广平不再试图去沟通,也不再追问什么。她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精准地履行着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所有职责。买菜,做饭,洗衣,照顾孩子,整理稿件。她的脸上,很少再有笑容。她的爱,还在,但被巨大的困惑和深切的伤害层层包裹了起来,变得沉重而苦涩。

这天下午,广平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吃了一惊。是周先生的弟弟豫升(周作人)。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灼和严肃,一看就是刚下火车,从北平赶来的。

“二先生?您怎么来了?”广平惊讶地问。

豫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大哥在吗?身体怎么样了?”

“在书房呢。身体好多了。”广平一边回答,一边把他让进屋。

周先生听到声音,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弟弟突然出现,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怔,随即变得凝重起来。“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

豫升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没有外人。他走到周先生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大哥,我们去书房谈。”

广平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不是普通的兄弟叙旧。豫升的神情,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广平独自一人被关在了门外。她想回厨房继续做饭,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她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书房的隔音并不好。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激烈的争论声。虽然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周先生那标志性的、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的咳嗽声,不时地穿透门板,传到她的耳朵里,像重锤一样敲打着她的神经。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北平……是北平出事了吗?是老太太?还是……那个叫“杏官”的女人?

她几次想以送茶为名进去看看,刚端起茶盘走到门口,就被周先生隔着门不耐烦地喝止了:“别进来!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那声音里的暴躁和决绝,让广平端着茶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豫升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加凝重和复杂。他看了广平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欲言又止的无奈。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行李,对广平低语了一句“我先去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来看大哥”,便匆匆离去了。

他的逃离,让广平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书房门。

一股混合着烟草和绝望的冷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周先生一个人,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直挺挺地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他面前的书桌上,一片狼藉。几张稿纸被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只墨水瓶倒了,黑色的墨汁流淌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狰狞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伤疤。

广平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折磨。她走过去,“啪”的一声,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豫才,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周先生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曾经写出过无数犀利如刀的文字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盛满了广平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痛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广平几乎要崩溃。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而坚硬。

“你扛不起。”他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债。”

“债?什么债?”广平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追问,“是对我的债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你说啊!”

周先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踉跄地走到窗边,用他那瘦削而固执的后背对着她。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映照着一个喧嚣的人间。而他的背影,却与这片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充满了与世隔绝的孤寂。

他看着窗外,声音嘶哑而空洞,像是从另一个遥远而寒冷的世界传来。

他说: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拉进我的生活,你现在,一定会快活得多。”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