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深秋,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提着褪色的旅行包,踏上了回曹家村的路。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宣朗,有机会……回去看看。”他说这话时,眼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那时我已在南方打拼十年,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但我决定装成落魄模样回去。我想知道,当年那个被说“没出息”的少年如今“穷困潦倒”地回来,村里人会是什么脸色。
更想知道,父亲那句“回去看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期待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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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昏的太阳斜挂在西山头,把曹家村的土路染成暗金色。
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村里走,脚步很慢。路两旁的水稻田刚收割完,留下齐整的稻茬。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
十年了。我离开时十八岁,如今已是二十八岁。
身上的旧工装是特意找来的,裤脚处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旅行包是公司清洁工大姐淘汰的,拉链坏了,我用麻绳捆着。
“这是哪家的?”路边蹲着抽烟的老汉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
我认出是村东头的苏永祥老支书,便停下脚步:“苏伯,是我,曹宣朗。”
老支书愣了几秒,猛地站起来:“宣朗?老曹家的二小子?”
他走过来,手里的烟袋忘了抽。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我,最后停在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上。
“咋……咋这时候回来了?”他问得有些迟疑。
“回来看看。”我笑了笑,没多说。
老支书点点头,又蹲了回去,咂吧着嘴里的烟袋。过了会儿才说:“你大伯家盖新房了,在村中间,青砖瓦房。”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支书对旁边人压低的声音:“曹家老二那孩子,听说在外面混得不咋地……”
村口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人。见我走近,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几个妇女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全身。我认出其中一个胖女人是赵金娥,村里有名的“大喇叭”。
“哎哟,这不是宣朗吗?”赵金娥的声音尖而响,“多少年没见了!”
我停下脚步,点点头:“赵婶,好久不见。”
“这是从哪回来啊?”她眼睛盯着我的包,“在广州那边?”
“在深圳待过几年。”我说。
“听说深圳遍地是黄金啊!”旁边一个妇女搭话,“宣朗这是发财回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这笑在她们眼里大概成了窘迫。
赵金娥的眼神变了变,从探究变成了某种了然。她回头对其他人说:“我家灶上还炖着菜呢,得回去了。”
几个人陆续散了,走时还回头看了我几眼。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村中间果然有一栋崭新的青砖瓦房,比周围土坯房高出一截。红色铁门紧闭,门楣上贴着瓷砖拼的“福”字。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02
开门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干净的运动服。
“你找谁?”男孩警惕地看着我。
“曹长富在家吗?”我问。曹长富是我大伯的名字。
男孩回头喊:“爷爷,有人找!”
屋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是我大伯,但比记忆里老了许多,也胖了些。
他站在门内,借着屋里透出的光打量我。好一会儿,眉头皱了皱:“你是……宣朗?”
“大伯,是我。”我说。
他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惊讶、迟疑,还有别的什么。最后他拉开门,但只开了一半:“咋突然回来了?也没捎个信。”
“临时决定的。”我说,“回来看看。”
“进来说话吧。”他侧身让我进去,但动作有些勉强。
客厅很宽敞,铺着白色瓷砖,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沙发是皮革的,茶几上摆着茶具。这和记忆中大伯家破旧的土房天差地别。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从里屋出来,是我大婶。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这谁啊?”
“宣朗,老二家的孩子。”大伯说。
大婶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像扫描仪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嘴角扯出个笑:“宣朗啊,这都多少年了!坐,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冰凉。大婶没泡茶,只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
“听说你在南方?”大伯点起一支烟,“做什么工作?”
“打过几份工,都不长久。”我说得含糊。
“哦。”大伯吐出口烟圈,“没成家?”
“还没。”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响。
男孩从房间探出头:“爷爷,我饿了。”
“这就做饭。”大婶立刻说,然后转向我,“宣朗啊,你看这……我们晚上就简单吃点,也没准备什么菜。要不……”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还得去别处转转。”
“这就走啊?”大伯也站起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挽留,“那你今晚住哪?”
“再看吧。”我说。
大婶像是松了口气:“那行,有空再来坐啊。对了,你二叔家在村尾,你知道吧?他家地方大些。”
送到门口,大伯像是想起什么:“你爸他……后来怎么样了?”
“三年前走了。”我说。
大伯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也好,少受罪。那病拖久了也是折磨人。”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响得清脆。
天完全黑了,村里只有零星几盏灯。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风里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我深吸口气,拎起破旧的旅行包,朝村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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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尾比村中间冷清得多。
土路坑坑洼洼,我的脚步在寂静里显得很响。月光勉强照亮路面,两旁的老屋黑黢黢的,有些显然已经没人住了。
曹家村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村中间那些新房,村尾这些破屋,像是两个世界。
二叔家在最尽头,是栋老旧的土坯房。院墙低矮,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
我站在院门外,突然有些犹豫。
十年前离开时,我曾发誓要混出人样再回来。如今我有了公司,有了财富,却要以这副落魄模样面对亲人。
“谁啊?”院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探出身。是二婶黄桂芳,但老了很多,背有些驼了。
她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手里的盆子哐当掉在地上。
“宣朗?是宣朗吗?”声音发颤。
“二婶,是我。”我说。
她猛地拉开门,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这孩子!咋才回来!长贵!长贵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高的男人跑出来。是二叔曹长贵,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快进屋!快进屋!”二婶拉着我往里走,又回头喊,“老头子你愣着干啥!去烧水啊!”
堂屋很小,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暗。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奖状,都是“于欣妍”的名字。
“这是欣妍的奖状。”二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骄傲又苦涩的笑,“那孩子在县城读高中,成绩好着呢。”
二叔端来热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先喝口水。吃饭没?”
“还没。”我说实话。
“哎呀!”二婶一拍大腿,“老头子你去杀只鸡!我把腊肉切上!”
“不用麻烦……”
“麻烦啥!”二婶打断我,眼眶忽然红了,“你十年没回家了,吃顿饭咋叫麻烦!”
二叔已经往外走了,脚步很快。
我看着二婶在灶台前忙活,她不时用袖子擦眼睛。屋里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味道,灶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你爸他……”二婶背对着我问。
“走了。”我说。
她切菜的手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继续动作,但更用力了。
二叔提着处理好的鸡进来,脸上还沾着鸡毛:“宣朗,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不一定。”我说。
“那就多住几天!”二婶立刻说,“就住欣妍那屋,她去学校了,空着呢。”
“方便吗?”我问。
“有啥不方便的!”二叔声音有些哑,“这是你家!”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
晚饭很丰盛。炖鸡、炒腊肉、青菜、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二叔还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
“平时舍不得喝。”他倒了两杯,“今天高兴。”
我们碰了杯。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二叔小心地问。
我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忽然觉得这场测试很残忍。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嗯,不太好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婶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二叔喝了口酒,犹豫着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在家待着。地里虽然挣不到大钱,但饿不着。”
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蛙鸣,偶尔有狗叫声。这个夜晚,这个破旧的老屋,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父亲还在,我们一家住的就是这样的土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一家人挤在一起很暖和。
“对了。”二婶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得去给你爸上坟。坟在村后山坡上,你二叔每年都去收拾。”
“我知道路。”我说。
二叔点点头,又给我倒了杯酒:“明天我带你去。你爸走时……没受罪吧?”
“还好。”我说,“就是惦记老家。”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吃完饭,二婶死活不让我帮忙收拾。二叔带我去看房间,是堂妹于欣妍的屋子,很小,但干净整洁。
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课程表。床头放着个旧布娃娃,眼睛都掉了颗。
“欣妍明年高考。”二叔说,“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一本。”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学费够吗?”我问。
二叔的笑容淡了些:“总有办法的。实在不行……跟亲戚借借。”
我知道这话说得勉强。在村里,借钱是件难事。
“睡吧,累一天了。”二叔拍拍我的肩,出去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短信:“曹总,项目文件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签署。另外,直升机已按您的要求待命。”
我回复:“五天后联系你。”
然后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
推开房门,二婶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熬着粥,香气弥漫整个堂屋。
“醒了?快去洗脸,饭马上好。”二婶回头笑,“你二叔去菜地了,一会儿就回来。”
院子一角放着个破脸盆,旁边有半块肥皂。我舀了瓢水,蹲在院子里洗漱。
清晨的曹家村很安静,远处有鸟叫声。二叔家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菜,绿油油一片。
“宣朗起来了?”二叔扛着锄头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睡得好吗?”
“很好。”我说。
早饭是稀饭、咸菜和烙饼。二婶烙饼的手艺很好,饼又香又软。
“今天真要去上坟?”二婶问,“要不再歇一天?”
“去吧。”我说。
二叔点点头,吃完饭就去准备纸钱和香。
坟地在村后山坡上,要走一段山路。路两边长满杂草,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了,二叔一边走一边清理。
“村里没人管这条路。”二叔喘着气说,“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
“欣妍以后会回来吗?”我问。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不回来了。考上大学,就在外面找活干。村里没出息。”
翻过山坡,一片坟地出现在眼前。大大小小的坟包散落在荒草间,有些立着石碑,有些只是土堆。
父亲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坟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还压着新土。
“年前刚来收拾过。”二叔说,“你爸喜欢干净。”
我跪下来,点燃纸钱。火光跳跃,纸灰随风飘起,像黑色的蝴蝶。
二叔在一旁烧香,嘴里念叨着:“大哥,宣朗回来了,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土地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年了。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手很瘦,骨头硌人。他说:“宣朗,别恨老家的人。当年……是咱家对不起他们。”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那时我只记得,因为父亲生病欠了债,亲戚们都躲着我们。
“爸,我回来了。”我低声说。
纸钱烧完了,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四散飘去。
二叔扶我起来:“走吧,你爸知道了。”
下山时,二叔走得很慢。他腿脚不太好,下坡时有些跛。
“二叔,你的腿……”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年轻时挑担子压的,阴雨天就疼。”
回到村里时,已经快中午了。村口小卖部又聚了些人,看到我们,眼神都往这边瞟。
赵金娥大声说:“长贵,这是带你侄子去上坟了?”
“嗯。”二叔应了声,没停步。
“宣朗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啊?”另一个妇女问。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们:“看情况。”
她们的眼神在我和二叔之间来回转,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长贵啊。”赵金娥拉长声音,“你家欣妍明年要高考了吧?学费攒够没?可别到时候……”
“不劳你费心。”二叔打断她,拉着我就走。
走远了,二叔才低声说:“别理她们。村里人就这样,闲话多。”
“她们说什么了?”我问。
二叔摇摇头,不肯说。
回到家,二婶已经做好午饭。简单的面条,但给我碗里卧了两个鸡蛋。
“二婶,你们也吃鸡蛋。”我说着要把鸡蛋夹给他们。
二婶按住我的手:“你吃!你在外面辛苦,补补身子。”
饭后,二叔去地里干活。我要跟着去,他死活不让。
“你好不容易回来,歇着。”他说,“地里活不多,我一个人行。”
我在屋里待不住,就在村里转转。
村中间确实变了样。好几栋新房,贴着瓷砖,装着铝合金窗户。有户人家门口停着摩托车,崭新锃亮。
路过一栋三层小楼时,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是堂哥彭志伟,大伯的儿子。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宣朗?真是你啊!”
“志伟哥。”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衣服上停留很久:“听说你回来了,昨晚我爹说了。咋样,在外面混得?”
“就那样。”我说。
“深圳不好混吧?”他递过来一支烟,是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前年去广州打过工,太累,干了三个月就回来了。”
我接过烟,他就着打火机给我点上。
“现在在家干啥?”我问。
“搞点小生意。”他吐着烟圈,有些得意,“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还行。一年能挣个两三万。”
这在村里确实算不错的收入。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住二叔家?”
“嗯。”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二叔家条件你也看到了,挺困难的。欣妍马上要高考,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没说话。
“我是说,”他凑近些,“你要是手头宽裕,能帮就帮点。要是自己也困难……就别给人添麻烦了。”
“志伟哥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讪笑两声:“没啥意思,就是说说。都是亲戚嘛,互相体谅。”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喊声:“彭志伟!货到了,快来搬!”
“来了!”他应了声,拍拍我的肩,“有空来店里坐啊,在镇上新街18号。”
他转身进屋,铁门砰地关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回到二叔家时,二婶正在补衣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针线在手里穿梭得飞快。
“二婶,我来吧。”我说。
“你会这个?”二婶笑了,“你们年轻人哪会干这个。”
“学过。”我接过衣服,是二叔的旧衬衣,领子磨破了。
我真的学过。刚去深圳时在制衣厂干过半年,针车、手工都做过。
二婶看着我熟练地穿针引线,眼睛又红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都过去了。”我说。
她转身去灶台,假装忙活,但我知道她在擦眼泪。
傍晚二叔回来时,带回一把青菜。裤腿上又是泥,但脸上带着笑。
“今天把东边那块地翻完了。”他说,“明天种萝卜。”
晚饭时,二叔说起村里的事。
“村长何海生你知道吧?何大头的儿子,现在当村长了。整天说要修路、搞项目,但钱一直批不下来。”
“村里现在主要靠什么?”我问。
“还能靠啥,种地呗。”二叔扒了口饭,“年轻人都出去了,地都租给外地人种大棚。一年一亩地给三百块钱租金。”
“三百?”
“嗯。”二叔苦笑,“就这还有人抢着租。自己种也挣不到钱,化肥农药都贵。”
二婶插话:“欣妍班主任说,要是考上重点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一万多。”
屋里又沉默了。
一万多,对二叔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一年到头,除去开支,能攒下两三千就不错了。
“会有办法的。”我说。
二叔抬头看我,笑了笑,但那笑很勉强。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我拿出来看。
是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高管。还有条短信:“曹总,美国合作方希望提前会面,可否调整行程?”
我回复:“按原计划,五天后。”
关掉手机前,我看了眼日期。还有四天。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只冷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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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村里关于我的闲话开始多起来了。
早上我去村口买牙膏,小卖部里几个妇女正说得热闹。见我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宣朗买东西啊?”老板娘扯出个笑,“要啥?”
“牙膏。”我说。
她从货架上拿了支最便宜的,一块五。我付了钱,转身要走。
“宣朗啊。”赵金娥还是没忍住,“听说你在深圳是做大生意的?”
我回头:“谁说的?”
“就……大家都这么说。”她眼神飘忽,“你看你这一身打扮,像是有钱人的样子。”
旁边几个妇女都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装穷呢?”一个妇女小声说,但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没说话,走出小卖部。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回到二叔家,二婶正在洗衣服。大木盆里泡着一堆衣服,她蹲在地上,用力搓着。
“二婶,我来吧。”我放下牙膏,挽起袖子。
“不用……”
“让我来吧。”我已经蹲下来,拿起一件衣服开始搓。
二婶看着我,叹了口气:“村里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她们说你……”二婶犹豫了一下,“说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找亲戚接济。”
我笑了:“随她们说吧。”
“可是……”二婶眼圈红了,“可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说你爹当年治病欠的钱还没还清,现在你又……”
我搓衣服的手停住了:“我爸欠了谁的钱?”
二婶低下头,用力搓衣服,水花四溅。
“二婶,你告诉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你大伯家,还有村东头老王家。其实……其实你爸走前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就差一点。”
“差多少?”
“两千多。”二婶声音很轻,“当时你爸说,等他好点了,再去打工还。可是……”
他没等到好起来。
“这事二叔知道吗?”我问。
“知道。”二婶擦擦眼睛,“你二叔偷偷帮还了一部分,但不敢让人知道。你大伯那边……一直记着账呢。”
我想起大伯那天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中午二叔回来吃饭时,脸色不太好。
“咋了?”二婶问。
二叔摇摇头,扒了几口饭,才说:“上午去镇上买化肥,碰到彭志伟了。”
“他说啥了?”二婶立刻紧张起来。
“没说啥。”二叔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吃饭。
但我知道,肯定说了什么。
饭后,二叔去屋里休息。我跟进去,关上门。
“二叔,彭志伟说什么了?”我直接问。
二叔坐在床沿上,搓着粗糙的手。好一会儿才说:“他说……让我劝劝你,别在村里待太久。”
“为什么?”
“他说……说你在外面欠了债,有人追到村里来打听你。”二叔声音发哑,“我不信,宣朗,二叔不信你是那种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是宣朗啊,”二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要是真在外面有难处,就跟二叔说。二叔没本事,但能帮一定帮。”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这场测试,对二叔一家太残忍了。
“二叔,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说。还没到时候。
“我没事。”最后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二叔点点头,但显然没相信。
下午,我帮二叔去地里浇菜。地离村子不远,但要挑水。扁担压在肩上,两个水桶晃晃悠悠。
“我来吧。”二叔要接过去。
“我能行。”我说。
挑了两趟,肩膀就火辣辣地疼。但我没停,一趟接一趟。
二叔在地里拔草,不时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宣朗,你小时候也挑过水。”他忽然说,“那年大旱,井都快干了。你跟你爸每天挑水浇地,肩膀都磨破了。”
我记得。那年我十三岁,肩膀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父亲用烧酒给我擦,一边擦一边说:“男子汉,吃点苦没事。”
“你爸是个要强的人。”二叔拔起一棵杂草,“当年要不是生病,他也不会跟人借钱。”
“我爸到底欠了多少?”我问。
二叔直起腰,想了想:“连本带利,大概三万。治病花了五万多,能借的都借了。”
“后来呢?”
“后来你寄回来的钱,他都拿去还债了。”二叔说,“到最后,就差两千多没还清。他走前还念叨这事。”
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收工回家时,在村口又碰见赵金娥。这次她身边多了个男人,是村长何海生。
何海生四十多岁,穿着西装外套,但袖子挽着,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宣朗回来了?”他主动打招呼。
“何村长。”我点点头。
“听说你在深圳发展?”他掏出烟递给我,“咱们村出去的能人不多啊。”
“混口饭吃。”我没接烟。
他笑了笑,把烟放回口袋:“有空来村委坐坐。咱们村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能人,有见识,有门路。”
赵金娥在一旁插嘴:“村长,宣朗这次回来可是‘微服私访’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何海生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别听她们瞎说。回来就好,多住几天。”
我点点头,和二叔往家走。
身后传来何海生的声音:“……看看情况再说。万一真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村里也得有个说法。”
晚饭时,二叔一直沉默。二婶看看他,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二叔,二婶,”我放下碗,“我可能过两天就走了。”
二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这么快?”
“嗯,有点事要处理。”我说。
“那……还回来吗?”二婶眼巴巴地看着我。
“回来。”我说,“一定回来。”
二叔点点头,扒完最后一口饭:“啥时候走,提前说一声。”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
二婶走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夜里凉,披上。”
“谢谢二婶。”
她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宣朗,二婶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不管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这里都是你家。”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是累了,就回来。家里虽然穷,但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我鼻子发酸,只能点头。
“欣妍明天下午回来。”二婶又说,“她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你……能见到她再走吗?”
“能。”我说。
二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起身回屋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项目文件,需要我提前审阅。
我回复:“收到,后天联系。”
然后我删除了短信记录。在这场测试结束前,我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但是看着二叔家破旧的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场测试是否真的有必要。
06
第四天一早,村里出了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