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那个人,早就废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这是三年前我对邻居说过的话,当时我觉得自己正义凛然。
直到今天,我站在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里,手里攥着那个落满灰尘的双肩包。
拉链被锈住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抗议我的翻动。
“小姑娘,找什么呢?这屋里的破烂儿都要扔的。”房东大婶在门口催促着。
我没有理会,指尖触碰到了书包夹层里一张薄薄的纸。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张纸即将把我的世界炸得粉碎,更不知道,有些对不起,一旦错过,就真的是一辈子。
01
那是我记忆中最热的一个夏天,蝉鸣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这种慌乱,在我们收到邮递员送来的红色大信封时,达到了顶峰。
那是哥哥林远的录取通知书,来自那所我们全家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名牌大学。
母亲刘淑芬激动得手都在抖,她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信封。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一,看着哥哥的名字印在那上面,我觉得天都亮了。
林远一直是我的骄傲,他是我们那个破败筒子楼里飞出的金凤凰。
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常年不好,全靠哥哥一边读书一边捡废品补贴家用。
即便这样,他还能考全县第一,我觉得他是超人。
那天晚上,母亲特意去市场割了一斤肉,做了一顿像样的红烧肉。
我兴奋地拿出手机,想要拍张照发朋友圈,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哥有多牛。
“别拍了。”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机屏幕。
我抬起头,看到了林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和这个热火朝天的夜晚格格不入。
“吃饭吧,我有事要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母亲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吃完再说,妈明天去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虽然不多,但凑一凑……”
“我不去上学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母亲夹肉的手僵在了半空,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我以为我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哥,你开什么玩笑?”
林远放下筷子,没有看我们,只是盯着桌角的一块油渍。
“我不想读了,读大学要四年,还要花那么多钱,出来也不一定能赚大钱。”
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而且,我朋友介绍我去南边的电子厂,一个月能拿五六千,我想去赚钱。”
我那个时候太年轻,根本藏不住事,火气一下子就蹿到了头顶。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S大!多少人考都考不上的学校!”我站起来冲他大喊。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颤抖着声音说,“小远,钱的事你别操心,妈身体还行,妈能去洗碗,能去扫地……”
“别说了!”林远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都二十岁了,不想再在这个穷家里耗着了,我想过几天有钱人的日子不行吗?”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不耐烦和贪婪。
那一刻,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在深夜给我讲数学题,告诉我“知识改变命运”的哥哥吗?
“你怎么这么短视?你就是为了那几千块钱?”我指着他的鼻子质问。
林远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刺痛了我的眼,“林羽,你还小,你不懂,钱才是最实在的。”
说完,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随手扔在桌角,转身回了那个由阳台改造成的狭小房间。
那顿饭,谁也没吃下去。
母亲在夜里偷偷哭了一整晚,我听着她的哭声,对林远的崇拜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厌恶。
我觉得他自私,觉得他堕落,觉得他背叛了我们全家人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远就收拾了行李。
他没有带走那个通知书,甚至连书都没带几本,只装了几件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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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他想跟母亲说句话,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没理他。
他看向我,动了动嘴唇,“小羽,好好读书。”
我冷冷地看着他,把头扭向一边,“别叫我名字,我没有你这种目光短浅的哥哥。”
我听到了他叹气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关门声。
从那一天起,林远在这个家里,变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
我把他所有的照片都扣了过去,把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点点清空。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决绝的恨意,日后会变成多么锋利的刀,扎在我自己的心口。
之后的日子,家里显得更加冷清了。
母亲的身体眼看着一天天垮下去,咳嗽声越来越重。
但奇怪的是,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艰难。
每个月初,母亲的存折上都会多出一笔钱。
我知道那是林远寄回来的。
每次看到那笔钱,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我觉得那是他用前途换来的“买命钱”,充满了铜臭味。
“这钱我不用,我有手有脚,我可以自己赚学费。”我倔强地对母亲说。
母亲却总是红着眼眶劝我,“小羽,别跟你哥置气,他在外面也不容易,这钱你拿去交补习费。”
我虽有一百个不愿意,但现实是残酷的。
高中的学业繁重,母亲又不能干重活,我只能一边骂着林远,一边花着他寄回来的钱。
那种一边依赖一边鄙视的矛盾心理,折磨了我整整三年。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在学校晚自习下课,外面下起了大雪。
同学们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缩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旁边躲风。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厚重工服的人。
即使隔着风雪,即使他戴着头盔,我也一眼认出了那身形。
是林远。
他好像刚送完货,车后座上绑着大大的保温箱。
他看见了我,笨拙地把车停好,摘下沾满雪花的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他向我走过来,脚下的雪地靴也是旧的,走路一瘸一拐。
“小羽,这么冷,吃口热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围有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林羽,这谁啊?你亲戚?”一个男同学问。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虚荣心和羞耻感涌上心头。
我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满身油污的男人,想起曾经那个穿着白衬衫、在讲台上领奖的哥哥。
巨大的落差让我无法接受。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个烤红薯。
“不认识,一个送外卖的。”我冷冷地回答同学,声音大到足以让林远听见。
林远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一盏熄灭的灯。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红薯放在了保安室的窗台上。
“趁热吃。”他低声说完,重新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消失在风雪里。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堵。
但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是他自找的,是他放弃了尊严,怨不得我。
就这样,我们兄妹俩在同一个城市,却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我在题海里挣扎,发誓要考上那所他放弃的大学,证明我是对的,他是错的。
他在城市的角落里穿梭,送快递、搬砖、送外卖,干着最累的活。
有时候母亲会念叨,“你哥最近怎么不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他那是忙着赚钱呢,能生什么病?他身体壮得像头牛。”
其实我有好几次在街上看到过他。
有一次是在暑假,我在奶茶店吹空调做作业。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在烈日下搬运空调外机。
他把一百多斤的机器扛在肩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腰弯得很低,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我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手使劲捶打自己的头,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但我当时以为那是中暑,或者只是累了。
我甚至恶毒地想:看吧,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这就叫自作自受。
我低头喝了一口冰奶茶,继续做我的英语卷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我高考的那一年。
我拼了命地学,就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怨气都发泄在试卷上。
02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和母亲抱头痛哭。
我也考上了S大,分数比当年的林远还要高几分。
我第一时间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在这个家,终究是有人能把路走正的。”
这句话,我是故意写给林远看的,虽然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
那一晚,母亲做了一桌好菜,还破天荒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小远啊,小羽考上了,也是S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又像是在马路上。
“是吗……那太好了。”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也很遥远,“妈,恭喜啊。”
“你明天回来吃个饭吧,咱们一家人庆祝一下。”母亲恳求道。
我坐在一旁,心里其实有些抗拒,但我没有说话。
“明天啊……明天不行,明天我有大单子,走不开。”林远拒绝了。
“你妹妹这么大的事,赚那点钱就那么重要吗?”母亲有些生气了。
“妈,真的走不开。小羽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得多攒点。”说完,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掉钱眼里去了!”母亲气得把手机扔在一边。
我冷笑一声,“我就说别叫他,他现在心里只有钱,哪里还有这个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碗筷,我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失落。
我原本想在他面前狠狠地炫耀一番,想看他后悔的表情。
但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这一刻,我觉得我虽然赢了高考,却好像输了点什么。
那年夏天的风依然很热,却吹不散我家里的沉闷。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那个哥哥曾经向往如今却不屑一顾的城市。
就在我出发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试穿新买的裙子。
母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种急促而尖锐的铃声。
母亲接起电话,没听两句,整个人就瘫软在了沙发上。
“怎么了妈?”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你哥……你哥在送货的时候晕倒了,现在在市医院抢救,说是……快不行了。”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怎么可能?他不是壮得像牛吗?”我下意识地反驳,大脑一片空白。
“快!快去医院!”母亲挣扎着站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要往外跑。
我们打车赶到了市医院。
急诊室外,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看到我们,眉头紧锁,“你是林远的家属?怎么才来?”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母亲抓着医生的袖子问。
“病人颅内压过高,正在昏迷,我们需要立即办住院手续,另外需要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医生语速很快。
“身份证?我们……我们没带啊。”母亲慌了神。
“他随身也没带吗?”我问。
“送来的人说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就穿了身工服。”医生摇摇头,“必须要证件才能录入系统走大病医保,不然费用你们承担不起。”
“他在哪住?快去取!”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这三年,林远换了好几个住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现在的具体地址。
最后还是翻看了林远之前的通话记录,找到了一个叫“强哥”的工友,才问到了地址。
那个地址,在城西的一片拆迁区,是出了名的贫民窟。
“妈,你在医院守着,我去拿!”我看母亲路都走不稳,只能自己去。
我冲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我从未涉足的地方。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压在头顶。
林远,你可千万别死,我还没有当面羞辱你呢,你还没有看到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我在心里恶毒地想着,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出租车司机在那个破旧的巷子口就把我放下了,嫌里面路太烂,不愿意开进去。
那天刚下过雨,地面坑坑洼洼,全是积水和泥泞。
两边的房子大多墙皮脱落,有的还写着大大的“拆”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
我踩着高跟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裙角很快就被溅上了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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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工友给的门牌号,我终于找到了那栋红砖裸露的小楼。
林远住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昏暗得连灯都没有,我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大概是工友送他去医院时走得急,没顾上锁。
我推开门,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哥哥这三年的生活。
房间小得可怜,大概只有不到十平米。
一张只有床垫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
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的落地扇立在床头,扇叶上积满了灰尘。
角落里堆满了成箱的方便面,有的箱子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一半。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空药瓶,我随脚踢到一个,看了一眼,全是止痛药。
除了这些,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只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瘸了腿的小木桌,用几块砖头垫着。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他口中的“赚大钱”?这就是他为了抛弃我们而追求的“好日子”?
这一刻,我心里的恨意竟然开始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
他到底在干什么?这三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顾不上多想,开始翻找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桌子上没有,床头没有,我又去翻那个简易的布衣柜。
衣柜里只有几件衣服,两套外卖员的工服,还有就是他那年夏天离家时穿的那件T恤,已经洗得破破烂烂了。
我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着,依然一无所获。
我急得满头大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院那边还在等着。
“在哪呢……到底在哪呢……”我嘴里念叨着,眼泪急得直打转。
我不甘心地跪在地上,去摸床底下的空间。
床底下塞满了各种杂物,有送外卖用的保温箱配件,还有一些旧报纸。
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用力把它拖出来,扬起了一阵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认得这个书包。
那是林远高三那年过生日,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他还嫌贵,说我不懂事,但后来每天都背着,宝贝得不得了。
这个书包被套在一个透明的防尘袋里,是这个凌乱肮脏的房间里,唯一被精心对待的东西。
防尘袋上甚至没有一丝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重要的东西一定在这个书包里。
我颤抖着手撕开防尘袋,拉链发出生涩的声音。
书包有些沉,我以为里面装的是书,或者他这三年赚的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拉链。
书包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钱,也不是书。
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汇款单存根。
每一张的收款人都是母亲的名字,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他离家的那个月,一直到上个月。
在存根下面,压着一本红色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呼吸一滞。
五万,三万,两万……
每一笔存入记录后面,都有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的小字备注。
“小羽的大一学费。”
“小羽的生活费备用。”
“妈明年的药费。”
“小羽考研的备用金。”
最后一行的余额,加起来刚好是二十万。
那是他在这个几乎家徒四壁、连肉都舍不得吃的环境里,一分一毫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滴在存折上。
原来,他从没想过过好日子。
原来,他说的“想赚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我铺路。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既然是为了我们,为什么非要退学?为什么要用这种决裂的方式?
难道S大毕业出来赚的钱,不比送外卖多吗?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算不清这笔账?
我的手继续在书包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了最底层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张纸被压得最深,藏得最隐秘,像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是一张医院的A4打印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处也快磨破了,显然被无数次地打开看过。
03
我把那张纸慢慢展开,医院的抬头赫然在目: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
那个日期,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那是林远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周,也是他说“不想上学了”的前一周。
目光下移,落在诊断结果那一栏。
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把我砸得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