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周培源传》、百度百科、相关历史文献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3年11月24日,北京的初冬已经有了寒意。
这天早晨,91岁的周培源照例起床晨练打拳。
锻炼完毕后,他走进老伴王蒂澂的房间,像往常一样大声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腰还疼不疼?别怕困难,多活动……我爱你,60多年我只爱过你一个人。你对我最好,我只爱你!"
这些话,他说了几十年,天天重复,从不间断。
王蒂澂笑着嗔怪他:"又来了,你就不能小声点?家里人都听得见。"
周培源憨憨地笑了笑。
说完话,他感觉有些不舒服,想躺下休息一会儿。
就这样躺下,他再也没有起来。
王蒂澂以为有人在开玩笑,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她终于明白丈夫真的走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埋怨着:"不讲信用!说好他先送我,可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说走就走,连个再见都不说……"
这个每天都要对她大声说"我爱你"的人,就这样突然离开了。
61年的相濡以沫,终究在这个冬日的清晨画上了句号。
可这61年里,究竟藏着怎样动人的故事,让这位91岁的老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重复着那句"我爱你"。
![]()
【一】照片里的一见倾心
1930年的北平,秋高气爽。
28岁的周培源已经是清华大学物理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这个来自江苏宜兴的年轻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求学经历。
1902年8月28日,周培源出生在江苏宜兴一个书香门第。
父亲周文伯是清朝秀才,母亲冯瑛贤惠温柔,生了一子三女,周培源排行第二。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能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周培源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数学天赋。
1919年,17岁的他考入清华学校中等科。
在校期间,他发表了数学论文《三等分角法二则》,受到当时数学教授郑之蕃的高度赞许。
1924年,周培源从清华学校高等科毕业,因成绩优秀,被学校派送去美国芝加哥大学数理系继续深造。
在美国的日子里,周培源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知识。
1926年春,他获得芝加哥大学学士学位,同年底又获得硕士学位。
1927年,他转入加州理工学院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从事相对论方面的研究。
1928年,他获得理学博士学位,成为加州理工学院毕业的第一名中国博士生,毕业论文还获得了最高荣誉奖。
1928年秋,周培源赴德国莱比锡大学,在193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沃纳·海森堡教授的指导下从事量子力学研究。
1929年,他又前往瑞士苏黎世高等工业学校,在194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沃尔夫冈·泡利教授的指导下继续研究。
1929年,27岁的周培源回国,被聘为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
在那个年代,27岁就能当上清华教授,这样的成就足以让同龄人望尘莫及。
周培源长得也很英俊。
他有着南方男子少有的高大身材,身高超过一米八,天庭高阔,鼻梁挺直,剑眉星目。
同事们都说,周培源和经济系的陈岱孙、哲学系的金岳霖并称"清华三剑客",是清华园里的风云人物。
可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年轻教授,感情生活却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人追求他,而是他一门心思扑在学术上,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1930年的一个周末,周培源到同学刘孝锦家中做客。
刘孝锦的妻子看着这位老同学,忍不住开玩笑:"培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找对象?"
周培源笑了笑:"清华的女生少,物理系的女生更少,美国大学里学物理的中国女生简直稀有,哪里有人瞧得上我。"
这话说得谦虚,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以周培源的条件,要找对象并不难,只是他自己没这个心思罢了。
刘孝锦的妻子说:"不如我给你介绍介绍?清华女生少,可我们北平女子师范大学'秀色满园'呢。"
说着,她真的拿出一沓同学的照片来。
周培源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淡雅的旗袍,梳着整齐的发髻。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眉毛细长如柳叶,眼睛虽是单眼皮,却细长有神。
她没有那种艳丽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清秀脱俗的气质,眉眼间透着灵动和聪慧。
周培源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指着说:"就是她了。"
刘孝锦凑过来一看,笑了:"你眼光可真高。这是我的同学王蒂澂,北女师英文系的学生,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呢。追她的人能从学校门口排到城门口。"
周培源听了这话,反倒有些紧张起来:"那……我还有机会吗?"
"当然有!"
刘孝锦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样的条件,怎么会没机会?我来安排你们见面。"
接下来的几天,周培源有些心神不宁。
他在讲台上讲课时,脑子里会突然浮现出那张照片。
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也是那张清秀的面孔。
这种感觉很奇妙。
周培源在物理学的世界里遨游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个公式、哪个定理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定。
可一张照片,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却让他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一个星期后,刘孝锦安排了一场饭局。
那天,周培源特意换上最整洁的西装,用发蜡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对着镜子检查了好几遍。
饭局设在一家西餐厅。
周培源早早就到了,坐在位子上,手心不停地冒汗。
门被推开了,王蒂澂走了进来。
那一刻,周培源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照片上的她已经很美了,可真人比照片更加动人。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腰身裁剪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紧身,也不松垮。
她的步伐轻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
王蒂澂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周先生,久仰大名。"
周培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王小姐,你好。"
说完,脸就红了。
刘孝锦在旁边看着,强忍着笑。
她知道,这位在学术上侃侃而谈的物理学教授,在心仪的姑娘面前,也会变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上菜的时候,周培源想表现得体贴一些,就不停地给王蒂澂夹菜。
可他太紧张了,也不管王蒂澂爱不爱吃,看到什么就夹什么。
很快,王蒂澂碗里就堆成了小山,其中大部分是韭菜。
王蒂澂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韭菜,忍不住笑了。
她其实不吃韭菜的,可看着周培源那副认真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
她心想,这人真够傻气的,我明明一口韭菜都没吃,他却使劲夹给我。
可这份笨拙的真诚,让她觉得格外可爱。
周培源看着她笑意深深的眼睛,脸更红了。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赶紧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爱吃……"
王蒂澂摆摆手:"没关系,周先生的心意我领了。"
那顿饭吃得有些尴尬,可也有些甜蜜。
两个人话不多,可眼神却常常在空中相遇,然后又各自移开。
饭后,周培源主动提出送王蒂澂回学校。
北平的秋夜有些凉,王蒂澂裹紧了外套。
周培源想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可又怕太过唐突,只好作罢。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学校门口时,王蒂澂突然开口:"周先生今天表现得挺紧张的。"
周培源一愣:"有……有那么明显吗?"
王蒂澂笑了:"当然明显。不过我觉得挺好的,至少证明周先生是真心的。"
周培源的心一下子跳得更快了。
他鼓起勇气说:"王小姐,我……我可以再来看你吗?"
王蒂澂想了想,点点头:"可以。"
那天晚上,周培源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蒂澂的笑容。
从那以后,周培源三天两头往北平女子师范大学跑。
一开始还找各种理由,后来干脆直接去找王蒂澂。
门房的阿姨都认识他了,远远看见他来,就在门口喊:"王蒂澂小姐,又有人找!"
周培源每次去都不空手。
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束鲜花,有时是一本新出版的书。
他还特意给王蒂澂的室友们也带了一份,很快就和女生宿舍的姑打成一片。
娘们
王蒂澂的室友们都很喜欢这个憨厚的物理学教授。
她们偷偷对王蒂澂说:"蒂澂,你可要抓住这样的好男人啊。又有学问,又体贴,长得还帅,上哪儿找这样的?"
王蒂澂脸一红:"你们别瞎说,我们还只是朋友。"
"朋友?骗谁呢!人家周教授那眼神,恨不得把你装进眼睛里。"
室友们起哄。
王蒂澂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周培源对她是真心的。
这个在学术上严谨认真的男人,在她面前却显得那么笨拙可爱。
他不善言辞,可每一个小举动都透露着他的心意。
王蒂澂自己的家庭并不富裕。
她1910年9月26日生于吉林扶余,祖籍山东潍县。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1927年,成绩优异的王蒂澂被吉林省官费保送到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英文系学习。
在北女师的日子里,王蒂澂不仅学业优秀,人也长得漂亮,很快就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一些名门子弟。
可王蒂澂不是那种只看重家世的姑娘,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格和学识。
周培源的出现,让她眼前一亮。
这个男人有学识,有前途,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是真心的。
那种笨拙的真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打动人。
两年的时间里,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朋友到恋人。
他们一起在北平的街头散步,一起在茶馆里聊天,一起在书店里翻看新书。
周培源会给她讲物理学的奥秘,王蒂澂会给他读英文诗歌。
有一次,两个人在北海公园划船。
秋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周培源突然放下船桨,认真地看着王蒂澂说:"蒂澂,你愿意嫁给我吗?"
王蒂澂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培源会在这个时候求婚。
她看着周培源真挚的眼神,心一下子软了。
她点点头,轻声说:"我愿意。"
周培源激动得差点把船弄翻。
他紧紧握住王蒂澂的手,眼眶都湿润了:"谢谢你,蒂澂。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
【二】清华园里的神仙眷侣
1932年6月18日,北平欧美同学会张灯结彩。
这一天,周培源和王蒂澂的婚礼在这里隆重举行。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亲自担任婚礼主持人,清华园里的教授们几乎都来了。
物理系的叶企孙、经济系的陈岱孙、哲学系的金岳霖、中文系的闻一多……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都出现在婚礼现场。
新郎周培源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新娘王蒂澂一袭白色婚纱,腰间系着淡蓝色的缎带,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
她的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梅贻琦校长致辞时说:"周培源是我们清华最优秀的青年教授之一,王蒂澂小姐是北女师的才女佳人。今天两位喜结连理,真是天作之合。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婚礼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纷纷上前祝贺。
叶企孙拍着周培源的肩膀说:"培源,你可真有福气。"
陈岱孙也笑着说:"好好珍惜啊。"
当晚的婚宴办得很热闹。
在那个战乱的年代,能办这样一场体面的婚礼,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培源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不停地向宾客敬酒致谢。
王蒂澂坐在新娘席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
曹禺当时还在清华读书,他后来回忆这场婚礼时说:"那天周教授和王小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周教授那么高大英俊,王小姐那么美丽优雅,我们这些学生都羡慕得不行。"
婚后,王蒂澂到清华附中教英文。
她本来可以在大学里谋一个更好的职位,可她不想离周培源太远,清华附中离周培源的办公室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两人住在清华新南院。
那是清华大学为教授们新建的西式小楼,一共三十栋,建筑精美,设备齐全,每栋楼都配有新式的电话和热水管道。
周培源夫妇和闻一多、俞平伯、陈岱孙等著名教授齐居于此,整个新南院都洋溢着浓厚的学术氛围。
他们的小家布置得很温馨。
客厅里摆着周培源从美国带回来的沙发,墙上挂着王蒂澂亲手绣的十字绣。
书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书,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德文的,一排排整齐地码在书架上。
婚后的生活像诗一样美好。
每天早上,周培源上课前都会吻一下王蒂澂的额头。
王蒂澂会给他准备好早餐,看着他吃完才放心。
下午下课后,两个人会约在学校的某个地方见面,然后一起回家。
傍晚,夕阳西下时,两人总会相携出门散步。
清华园很大,他们有走不完的路。
有时走到荷花池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有时走到图书馆前,看学生们进进出出。
有时走到操场上,看年轻人踢球奔跑。
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成了清华园里一道美丽的风景。
周培源总是牵着王蒂澂的手,生怕她磕着碰着。
王蒂澂穿着旗袍,步伐轻盈,像一朵行走的百合花。
学生们看见他们,都会偷偷议论:"看,周教授和师母又出来散步了。"
"他们真恩爱啊。"
"我以后也要找这样的伴侣。"
周培源虽然在学术上极为严谨,私底下却是个很浪漫的人。
他会在王蒂澂生日时送她礼物,会在纪念日时给她写情书,会在看到漂亮的花时买一束送给她。
有一次,王蒂澂生病了,发烧躺在床上。
周培源推掉所有的课,在家里照顾她。
他给她煮粥,给她擦身子,陪她说话。
王蒂澂虚弱地说:"你去上课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周培源摇摇头:"课可以补,你的身体最重要。"
那几天,周培源几乎寸步不离。
王蒂澂看着丈夫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嫁给这个人,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婚后的第一年,王蒂澂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周培源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抱起王蒂澂转了好几圈。
王蒂澂笑着拍他:"快放我下来,会摔着宝宝的。"
怀孕期间,周培源对王蒂澂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
他每天早上都会问:"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王蒂澂想吃什么,他就跑遍整个北平去找。
有一次王蒂澂想吃南方的糕点,周培源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1933年,大女儿如枚出生了。
看着襁褓中的小生命,周培源的眼眶湿润了。
他轻轻抱起女儿,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宝贝。"
王蒂澂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
她看着丈夫抱着女儿的样子,心里满是幸福。
1935年,二女儿如雁出生了。
两个可爱的女儿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的欢乐。
周培源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女儿们亲一亲。
晚上,他会给女儿们讲故事,直到她们睡着。
王蒂澂看着丈夫照顾孩子的样子,觉得很温馨。
她对朋友说:"培源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那段时间,是他们婚后最幸福的日子。
工作顺利,家庭美满,孩子健康,还能要求什么呢?
可好景不长。
1935年底,王蒂澂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经常感到疲惫,还时不时咳嗽。
起初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没太在意。
可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咳出血来。
周培源察觉不对劲,赶紧带她去医院检查。
医生的诊断结果让他们如遭晴天霹雳——王蒂澂患上了肺结核。
![]()
【三】生死相依的考验
1930年代的肺结核,几乎等同于绝症。
那个年代还没有特效药,一旦得了肺结核,基本上就意味着被判了死刑。
很多人得了这个病,挺不过一年就去世了。
医生对周培源说:"周教授,你太太的病很严重。必须马上隔离疗养,不能和家人待在一起,否则会传染。"
周培源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握着王蒂澂的手,手心都在发抖。
王蒂澂反倒很平静。
她轻声说:"培源,别怕。我会好起来的。"
周培源点点头,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按照医生的建议,王蒂澂必须去香山的疗养院疗养。
那里空气好,环境好,适合肺结核病人静养。
可从清华到香山,有50多里路,当时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骑自行车要两个多小时。
周培源把妻子送到香山眼镜湖边的疗养院。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四周都是树木,空气清新。
可对王蒂澂来说,这里再好也比不上家里温暖。
临别时,王蒂澂拉住周培源的手:"培源,家里两个孩子还小,你要照顾好她们。"
周培源强忍着泪水点头:"你放心,我会的。你安心养病,我每个周末都来看你。"
王蒂澂笑了笑:"别太频繁,路太远了。你工作忙,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关系。"
周培源摇摇头:"我一定来。"
回到家里,周培源一个人面对两个年幼的女儿,才真正体会到王蒂澂平时有多辛苦。
大女儿如枚才两岁多,二女儿如雁刚出生不久,嗷嗷待哺。
白天,周培源要在学校上课、做研究。
晚上回家,要给孩子做饭、洗澡、哄睡。
他这个在实验室里得心应手的物理学家,在厨房里却手忙脚乱。
煮个粥会糊底,炒个菜会太咸,给孩子洗澡会弄得满地是水。
大女儿如枚不懂事,老是哭着要妈妈。
周培源抱着她,一边哄一边掉眼泪:"宝贝,妈妈生病了,在外面养病。等妈妈好了,就回来陪你,好吗?"
小女儿如雁还在吃奶,周培源只好请了个奶妈来喂。
可孩子晚上睡不踏实,经常半夜哭闹。
周培源就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她的背,直到她睡着。
同事们看他这样辛苦,都很心疼。
系主任叶企孙对他说:"培源,你请个保姆吧,这样太累了。"
周培源摇摇头:"我想自己照顾孩子。这样,蒂澂在外面养病也能放心一些。"
每个周末,不管刮风下雨,周培源都会骑着自行车去香山看望王蒂澂。
50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骑起来很费劲。
夏天烈日当空,周培源晒得满头大汗。
冬天寒风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
可他从不间断。
每次去,周培源都会带上王蒂澂爱吃的东西。
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几个水果,有时是一碗他亲手煮的鸡汤,用保温瓶装着带过去。
疗养院的病房很简陋,十几个病人住在一起。
王蒂澂的床位在角落里,靠着窗户。
周培源每次来,都会先把窗户擦干净,让阳光能更好地照进来。
他坐在王蒂澂床边,拉着她的手,给她讲家里的事。
讲如枚今天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讲如雁长了几颗牙,讲他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王蒂澂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微笑。
可周培源能看出来,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有一次,王蒂澂突然咳得很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
周培源吓坏了,赶紧叫医生。
医生检查后说:"病情恶化了,要加强治疗。"
那天晚上,周培源骑车回家的路上,眼泪一直往下流。
他不敢想象,如果王蒂澂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里,他看着熟睡的两个女儿,心里发誓:一定要让蒂澂好起来,一定要让这个家完整。
从那以后,周培源更加频繁地去香山。
有时候不是周末,他也会请假去看望王蒂澂。
他买来最好的营养品,想尽办法让妻子补充营养。
疗养院的医生都认识了这个执着的丈夫。
他们私下议论:"周教授对他太太真好,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照顾得无微不至。"
王蒂澂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山色,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她知道周培源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有多辛苦,她恨不得马上好起来,回到家里帮他分担。
可病情就是不见好转。
整整一年,王蒂澂躺在疗养院里,每天吃药、打针、晒太阳,日子过得很慢很慢。
周培源在这一年里瘦了一大圈。
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孩子,周末骑车去香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同事们都劝他注意身体,可他说:"我不累,只要蒂澂能好起来,我再累也值得。"
1936年秋天,奇迹发生了。
医生检查后发现,王蒂澂的病情开始好转了。
她的体温正常了,咳嗽减轻了,痰里也没有血了。
再过几个月,如果一切顺利,她就可以出院了。
得知这个消息,周培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握着医生的手,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1937年初,王蒂澂终于可以出院了。
周培源专门请了一辆车,把妻子接回家。
两个女儿看到妈妈回来,高兴得又蹦又跳。
如枚扑进王蒂澂怀里,哭着说:"妈妈,我好想你!"
王蒂澂抱着女儿,眼泪也流了下来:"妈妈也想你们。"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饭。
周培源特意做了王蒂澂爱吃的菜,虽然手艺还是不太好,可王蒂澂吃得很香。
她看着丈夫,看着两个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年的病痛没有白受,至少让她更加明白,家人有多么珍贵。
晚上,两个女儿睡着后,周培源紧紧抱住王蒂澂:"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年,我每天都在祈祷你能好起来。"
王蒂澂靠在他怀里:"我答应过你,我会好起来的。我不会丢下你和孩子们。"
周培源眼眶湿润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这样的苦。"
王蒂澂笑了:"傻瓜,有你在,我什么苦都不怕。"
那个夜晚,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这对相拥的夫妻身上。
他们经历了生死考验,爱情反而更加坚定。
可他们不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
【四】战火中的逃亡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这一天,改变了无数中国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周培源一家的生活轨迹。
7月底,平津沦陷。
8月,侵华日军开进了清华园。
原本宁静的校园,突然变得硝烟弥漫。
日本兵端着枪在校园里巡逻,看到年轻的男学生就抓,说是怀疑他们是抗日分子。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找到周培源,神情凝重地说:"培源,学校要南迁了。我需要你帮忙安排。"
周培源点点头:"校长放心,我一定尽力。"
南迁是个艰巨的任务。
要把整个学校的师生、设备、图书都转移到南方,谈何容易?
可不迁不行,留在北平,学校就完了。
周培源日夜忙碌着,安排师生撤离,打包实验设备,整理图书资料。
王蒂澂也帮着收拾家里的东西。
她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9月,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在长沙联合成立临时大学。
周培源带着妻子和三个女儿(第三个女儿如玲已经出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周培源一家五口挤在硬座车厢里,行李堆在脚边。
王蒂澂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儿如玲,如枚和如雁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惊恐。
火车开动了,周培源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北平城,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校园,就这样抛在身后了。
长沙的临时大学条件很简陋。
没有像样的教室,没有实验设备,连住的地方都很紧张。
周培源一家五口住在一间小平房里,比清华的房子小了一半。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
周培源在简陋的教室里给学生上课,王蒂澂在家里照顾三个孩子。
晚上,全家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如枚和如雁睡在中间,周培源和王蒂澂睡在两边,如玲睡在王蒂澂怀里。
1938年,战火烧到了长沙。
临时大学再次迁移,这次的目的地是昆明。
从长沙到昆明,路途更加遥远,也更加艰险。
周培源一家坐火车、坐汽车、步行,整整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昆明。
王蒂澂的肺结核本来已经好了,可这一路颠簸,身体又开始不舒服。
她咳嗽,发烧,可还要照顾三个孩子,不敢倒下。
周培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对妻子说:"蒂澂,你先休息,我来照顾孩子。"
王蒂澂摇摇头:"你要上课,要做研究,哪有时间?我还撑得住。"
到达昆明后,清华、北大、南开三校正式组成西南联合大学。
周培源任西南联大物理系教授。
昆明的生活比长沙还要艰苦。
周培源一家住在翠湖边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屋顶用稻草铺的,一下雨就漏水。
晚上睡觉,要在床上铺几层布,才能挡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吃的更是问题。
周培源的月薪只够买几斤米,一家五口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王蒂澂把自己带来的首饰一件件拿去变卖,换回一点钱买米买菜。
她有一对玉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卖。
可孩子们饿得哭,她咬咬牙,还是把镯子卖了。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周培源知道后,紧紧抱住她:"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这样的苦。"
王蒂澂擦干眼泪:"别说傻话。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可日子确实太苦了。
有时候,一家人一整天只能吃一顿稀饭。
孩子们饿得哭,王蒂澂就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孩子,自己饿着。
周培源看着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割。
他恨自己无能,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最难熬的是日军轰炸昆明的那些日子。
空袭警报一响,全家人就要往防空洞跑。
王蒂澂抱着小女儿,拉着两个大女儿,跌跌撞撞往外跑。
周培源抱着重要的研究资料跟在后面。
有一次,他们刚跑出门,一颗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他们掀翻在地。
王蒂澂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背上被碎石划出好几道伤口,鲜血直流。
周培源看到妻子受伤,急得不行。
他背起王蒂澂,拉着三个女儿,往防空洞跑。
到了防空洞,他赶紧查看王蒂澂的伤势,看到她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眼泪夺眶而出。
王蒂澂虚弱地说:"我没事,孩子们怎么样?"
周培源检查了三个女儿,发现她们都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她们没事,都是你保护得好。"
那天晚上,周培源用从邻居那里借来的酒精给王蒂澂清洗伤口。
王蒂澂疼得咬紧牙关,汗水打湿了头发,可她一声不吭,怕吓到孩子们。
处理完伤口,周培源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蒂澂,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王蒂澂虚弱地笑了笑:"会有那一天的,一定会有的。"
深夜,三个女儿睡着了。
周培源坐在油灯下,看着躺在床上的妻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本来可以过着优渥的生活,可嫁给他后,却要跟着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他在心里发誓:等战争结束,一定要好好补偿她,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然而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谁又知道安稳的日子何时才能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