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些……就是我的家产?”
沈仲毅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那八口敞开的大箱,里面装满了灰扑扑的碎石,像在嘲笑着他沈三公子的身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二哥沈叔明凉凉地开口:“三弟,俗话说情比金坚,父亲这是把‘坚’都给你了,你该知足。”
“为什么!” 沈仲毅血冲上头,猛地冲到父亲沈万山面前,双目赤红地嘶吼。
老人端坐太师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像庭院里那口枯井,听不出半点波澜:
“璞玉需琢,方能成器。”
“好!好一个璞玉需琢!” 沈仲毅突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猛地撕下身上的锦缎华服,狠狠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沈仲毅就算没了沈家,没了这些‘石头’,也能活出个人样!”
话音未落,他已头也不回地冲出沈府大门,将满座的惊愕和嘲讽甩在身后。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数年的人间苦旅。
而那八箱他视为奇耻大辱的碎石,将在他走投无路时,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回到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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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毅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无聊。
父亲沈万山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里,像一尊庙里的泥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着了。
今天他要分家,把诺大的家业像切西瓜一样,一块一块分给三个儿子。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们不说话,只是喝茶,眼睛的余光瞟着沈万山和他身后的三个儿子。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捂在所有人的脸上。
沈仲毅是老三,也是最小的儿子。他不在乎那些绸缎庄或者盐引,他只知道分家之后,他会有用不完的银子。他可以去听最好的戏,买最快的马,把金陵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包下来,只为了听姑娘唱一支小曲。他想着这些,嘴角就有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大哥沈伯谦,大哥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二哥沈叔明的脸上则堆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终于,父亲沈万山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伯谦,”他说,“沈家在全国的七十三家绸缎庄,还有城外的八百顷良田,都归你。”大哥沈伯谦站起来,对着父亲弯下腰,动作僵硬,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他坐下时,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
“叔明,”沈万山又说,“南边的盐运生意,城里的四家当铺,是你的。”二哥沈叔明几乎是跳起来的,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仲毅身上。他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人们都猜,沈万山一定把最值钱的家底留给了他。沈仲毅也这么觉得,他甚至挺直了腰杆,准备接受一份比大哥二哥加起来还要丰厚的家产。
沈万山咳了一声,指着庭院里早就摆好的八口大箱子。
“仲毅,”他说,“那些,是你的。”
八口箱子,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外面用铜条加固,锁着沉甸甸的大锁。沈仲毅心头一热,心想这里面装的定是金条和绝世的珠宝。
他得意地扫视了一圈,仿佛已经是扬州城新的主人。
仆人们上前,用沉重的钥匙打开了锁,然后一口气掀开了八口箱子的盖子。
阳光照进去,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珠光宝气。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石头。灰扑扑的、奇形怪状的碎石头,还有一些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上面甚至还沾着青苔。
人群中先是死一样的寂静,接着响起一声没忍住的噗嗤声。然后,窃窃私语就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沈仲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
他看着那些石头,又看看父亲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爹!”他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哥沈叔明在一旁凉凉地说:“三弟,这可是父亲的一片心意啊。俗话说情比金坚,父亲这是把‘坚’都给你了。”他的话引来一片低低的哄笑。
沈仲毅的身体在发抖。他冲到沈万山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羞辱我?”
沈万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财富有形亦无形,”他缓缓地说,“璞玉需琢方成器。你好自为之。”说完,他站起身,在仆人的搀扶下,转身走进了后堂,留下一个伛偻而决绝的背影。
沈仲毅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指着那八箱石头,对着所有人喊:
“好!好一个璞玉需琢!这些东西,我沈仲毅不要!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和沈家再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饿死在外面,也不会回来求你们!”
他脱下身上华丽的丝绸外袍,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沈府的大门。那天下午,扬州的太阳很好,晒得他脊背发烫,可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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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毅真的再也没有回头。他身上还剩下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是平日里揣在袖袋里的。他离开扬州,一路向北。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相信,凭他沈三公子的名头和脑子,会挣不到比他大哥二哥更多的钱。他要让沈万山看看,他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谓的家产。
他到了济南,觉得这里商贸繁盛,是个能发大财的地方。他租下一个体面的院子,穿上新买的绸衫,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沈三公子。他听说药材生意利润大,便揣着剩下的所有银票,去药材市场进了一大批据说是从关外来的上好人参。卖家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中年人,拍着胸脯保证,这批货转手就能翻一倍。
沈仲毅信了。他把人参运回住处,第二天兴冲冲地去找买家,却发现人家一看就摇头。有个好心的老药师掰开一根看了看,对他说:“公子,你被骗了。这不是人参,是种在地里的萝卜,用药水泡过,做成了人参的样子罢了。”
沈仲毅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他冲回市场,那个卖家早就没了踪影。他花光了所有钱,换来了一屋子散发着怪味的烂萝卜。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他身上的钱只够再付一个月的房租了。
他不甘心,又动了别的念头。他听说赌场里来钱快,便拿着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玉佩当了些钱,钻进了济南最大的赌场。他想,只要赢一把就走。可他越是想赢,就输得越快。红了眼的赌徒是没有理智的,不到半个时辰,他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还欠了赌场一笔钱。
赌场的打手把他拖到后巷,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以前看见下人被管家打,只觉得吵闹。现在他才知道,拳头打在肉上,是真的疼。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虾米。他们没有打死他,只是搜走了他身上所有东西,把他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在街角。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闻着身边水沟里散发出的馊味。脸上火辣辣地疼,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乞丐走过来,踢了踢他。“兄弟,这地方是我的,要躺去别处躺。”
沈仲毅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饥饿是这样一种感觉,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慢慢地割。他看着那个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那一天,他终于明白,沈三公子的名头,在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他开始流浪,从济南到开封,再到洛阳。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变成了破布条,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为了活下去,他去码头扛过包,去饭馆刷过盘子。那些他以前从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成了他的工头,随意地对他呼来喝去。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根本不是自己的。那是一双陌生人的手,一双干粗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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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想起金陵的酒楼和唱曲的姑娘,也不再想起父亲那张冷漠的脸。
他脑子里只剩下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睡一个不漏风的地方,就是天大的幸福。
曾经的愤怒和不甘,被日复一日的劳累和饥饿磨得一点不剩,只剩下麻木。
时间像一条混浊的河,沈仲毅在河底被冲刷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身上的骨头像佛都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他流落到一个叫青州的小城,在一个破庙里缩着。身上的棉衣早就破了,风像刀子一样从窟窿里钻进来。他又饿又冷,发起了高烧,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意识一阵阵模糊。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一样,死在这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也好,他想,死了就不用再受罪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推他。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姑娘的脸。那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裳,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很亮。她见他醒了,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你……你还活着啊?”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仲毅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姑娘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沈仲毅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
可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姑娘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喝点吧,热粥。”
一股温热的米香钻进鼻子里,沈仲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食物的香味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姑娘看他这样,便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那碗粥里没什么米,稀得能照出人影,可沈仲毅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一碗粥下肚,他感觉身体里有了一丝暖气。他看着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姑娘看着他,说:“你别死在这里,我爹会骂我的。”
从那天起,姑娘每天都会给他送一碗粥来。他叫阿莲,她父亲是城里的一个石匠。沈仲毅的烧慢慢退了,身体也有了些力气。他能坐起来了,也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依然沙哑难听。
他问阿莲,为什么要救他。阿莲挠了挠头,说:“我看你躺在那里,像我以前养死掉的那只小猫。”
沈仲毅听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等他能下地走路了,他对阿莲说:“谢谢你,我要走了。”
阿莲问他:“你去哪?”
沈仲毅摇了摇头。他没有地方可去。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阿莲想了想,说:“不然,你跟我去见我爹吧。我爹的工地缺人手,虽然累了点,但管饭。”
沈仲毅犹豫了。他一个读书人,一个曾经的公子哥,要去工地做苦力吗?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几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点了点头,说:“好。”
阿莲的父亲是个老石匠,姓王,人称王师傅。王师傅脾气很臭,人长得又黑又壮,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他上下打量了沈仲毅一番,看他虽然穿得破烂,但骨子里还透着一股文弱气。王师傅撇了撇嘴,说:“就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干什么?搬块砖头都怕砸了脚。”
沈仲毅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任由王师傅数落。
阿莲替他说话:“爹,他人不坏的。你就让他试试吧。”
王师傅瞪了女儿一眼,对沈仲毅说:“想留下也行,先从筛沙和泥开始。工钱没有,先干活抵了你喝粥的钱。”
“好。”沈仲毅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沈仲毅就在王师傅的石匠班子里留了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筛沙子,和水泥,干最脏最累的活。
工地的其他人看他斯斯文文的样子,都拿他取笑,故意使唤他。
沈仲毅一声不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的手很快又磨破了,但他只是用布条随便包一下,继续干活。
他吃饭的时候特别快,像是怕人抢一样。吃完饭,他就找个角落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把自己扔在了这个喧闹的工地上。
王师傅嘴上虽然刻薄,却都看在眼里。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小白脸的家伙,居然还真有几分耐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筛子里的沙,细细碎碎地漏掉。沈仲毅在工地上待了下来,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慢慢变成了一个能搭把手的帮工。他学会了怎么辨别石头的纹理,学会了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搬运重物,也学会了怎么砌墙才能让墙面平整结实。
王师傅依然对他没有好脸色,动不动就骂他“笨得像头猪”。有一次,沈仲毅砌的一面墙有点歪,王师傅二话不说,抡起大锤就把墙给砸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线都看不直!这墙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你糊弄事的!滚一边去,看着!”
沈仲毅站在一旁,看着王师傅亲自动手。老头子年纪虽然大了,但干起活来一丝不苟。他放线,垒石,勾缝,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那面墙在他手里,很快就重新砌好了,笔直得像用刀切出来一样。沈仲毅看着那面墙,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产生了一丝敬佩。
从那以后,他干活更加用心了。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就拿着小石头练习,揣摩着怎么才能砌得又快又好。他的手上结了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干净的泥灰。他的背也有些驼了,那是常年弯腰搬重物留下的印记。他偶尔在水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黝黑,粗糙,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张扬,只剩下疲惫和沉静。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阿莲时常会给他送些吃的,或者帮他缝补破了的衣服。她从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以前是做什幺的。她只是默默地对他好。有时候沈仲毅看着她,会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暖的。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这一丝温暖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工地的师兄弟们渐渐不再嘲笑他了。他们看到沈仲毅不惜力气,干活踏实,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便也接纳了他。他们会分给他烟抽,会在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帮他一把。沈仲毅也慢慢学会了跟他们说笑,虽然他说的笑话总是不那么好笑。
有一次,一个师兄问他:“仲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看你也不像一辈子干这个的料。”
沈仲毅正往嘴里扒拉着饭,他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以前?以前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那师兄哈哈大笑,“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咱们这手艺,到哪都饿不死。”
沈仲毅也笑了,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是啊,没用。”
他不再认为自己是沈三公子,也不再想着要回去报复谁,证明什么。那些念头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现在只想着,今天能挣几个工钱,明天能不能吃上肉。他的世界变得非常小,小到只有这个工地,只有手里的石头和泥刀。
一年又一年,春去冬来。沈仲毅的技术越来越好,王师傅骂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候,老头子看着他砌好的墙,会捻着胡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的声音。对沈仲毅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夸奖了。他从一个帮工,变成了二把手。王师傅不在的时候,工地上就是他说了算。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可怜的流浪汉,他成了一个凭手艺吃饭的石匠,一个真正的匠人。他甚至有了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每一文钱都是他用汗水换来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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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了五年。五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棱角磨平,也足够把一块顽石刻出模样。沈仲毅已经快三十岁了,他不再去想扬州的沈府,也不再去想那个给了他八箱石头的父亲。那些记忆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像沉入江底的石头,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
这一年,青州府要办一件大事。知府大人打算在城外的山上修建一座七层高的文峰塔,用来祈求青州文运昌盛。这是一项大工程,需要大量的石匠。王师傅的班子因为手艺好,接下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塔身的承重墙。
这对王师傅的班子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活,也是个巨大的挑战。工期紧,要求高,稍有差池,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赔上一大笔钱。整个班子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山。沈仲毅作为王师傅最得力的助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每天都在鹰架上爬上爬下,检查每一块石头,核对每一道缝隙。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眼看着塔身已经砌起了一半。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来了,而且一下就是半个多月,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运送石料的马车根本上不了山。采石场那边也因为积水,没法开工。
工地上储备的石料很快就用完了。王师傅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每天背着手在工地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工人们也没活干,只能在工棚里躲雨,一个个愁眉苦脸。按照合约,如果因为他们的缘故延误了工期,罚款能让王师傅倾家荡产。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王师傅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这老天爷是要我的命啊!”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沈仲毅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心里也一样着急。他想着解决的办法,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画面闪了出来——扬州沈府的院子里,阳光下,那八口装满了碎石的大箱子。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那些石头……虽然是没用的碎石,但也是石头。现在缺的就是石头,管它好坏,只要能用来填充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就能应应急。
可是,那些石头在扬州,离这里有千里之遥。而且,那是他的耻辱,是他发誓再也不愿意见到的东西。现在要回去把它们运来吗?
他犹豫了很久。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哗哗的雨声和王师傅的叹息声。他想起了阿莲给他端来的那碗粥,想起了王师傅砸掉他砌的墙又亲手教他的样子。这几年,是他们给了他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师傅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沈仲毅找到了愁眉不展的王师傅。
“师傅,”他说,“我想起一个地方有石头。”
“哪里?”王师傅眼睛一亮。
“在我老家,扬州。”沈仲毅的声音有些低,“有很多。是些碎石,但应该能用。”
王师傅愣了一下,他知道沈仲毅是扬州人,但从没听他说起过家里的事。“扬州?那太远了,运过来得多少钱?来得及吗?”
“我来想办法。”沈仲毅说,“我出钱。只要能解燃眉之急。”
他拿出了自己这五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身家。他把钱交给一个相熟的镖局,托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去扬州,找到沈府旧宅——他当年离开后,沈家就搬走了,那里一直空着——把院子里那八箱石头运到青州来。
镖头拿着钱,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兄弟,你花这么多钱,就为了运几箱破石头?”
“是。”沈仲毅点了点头,“拜托了,越快越好。”
半个月后,雨终于停了。又过了几天,镖局的车队真的拉着那八口大箱子,出现在了山下的工地上。箱子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木头的颜色更深了,铜条上也生了绿色的锈。工友们都围过来看热闹,他们听说了沈仲毅花光积蓄运石头的事,都觉得他疯了。
“仲毅,这就是你说的石头啊?”一个师兄打开箱子,抓起一把,撇着嘴说,“这能干啥?垫脚都嫌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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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毅没说话。他看着这些石头,心里五味杂陈。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分家时的场景,看到了父亲冷漠的脸,听到了宾客们的嘲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对工友们说:“别看了,干活吧。把石头都搬上去。”
工地上又恢复了忙碌。塔身在缓慢地升高,像一棵沉默的树。沈仲毅运来的那八箱碎石,成了工友们私下里的笑柄。他们叫它们“金疙瘩”,说每一块都比金子还贵。沈仲毅听到了,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干活。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每天从早到晚,手里的泥刀和石锤就没停过。
这些来自扬州老家的石头,确实不怎么好用。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很多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用之前必须先修整。沈仲毅主动揽下了这个活。他不想让别人碰这些石头,仿佛它们是自己身体上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
这天下午,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沈仲毅正在鹰架上砌一面内墙。他需要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来填补一个缺口。他从脚边的箩筐里随手抓起一块。那是一块黑褐色的石头,比寻常的石头颜色要深一些,形状像一个放大了的拳头,表面很粗糙。
他掂了掂,感觉这块石头的重量似乎比看起来要轻一点。他没多想,也许是石头的密度不同。他把它放在一块大青石上,举起了手中的石锤。他要砸掉它突出来的一角,好让它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墙里。
他抡起石锤,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阳光照在锤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这一锤,仿佛要砸向他屈辱的过去,砸向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砸向那个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父亲。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和以往砸开石头那种沉闷的碎裂声完全不同。这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破了。
石头应声裂开,分成了两半。没有满地乱飞的石屑,只有几块较大的碎片掉了下来。沈仲毅正准备弯腰去捡合适的石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丝不寻常。
裂开的石块内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柔和的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被他捕捉到了。
于是,他低头看去,只见石头内部并非实心,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