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深秋,易京城外,残阳如血。
曾经踏碎无数胡骑铁蹄、令北疆闻风丧胆的白色洪流,此刻正在做最后的挣扎。白马义从的银甲反照着落日,像是大地伤口渗出的寒光,却再难复昔年“义之所至,生死相随”的雷霆之势。箭矢如蝗,不断有白马悲鸣着倒下,洁白的鬃毛浸染着泥泞与暗红。
中军大旗下,袁绍按辔而立,玄甲黑袍,面容在将逝的天光里半明半暗。他没有看前方绞肉机般的战场,目光低垂,落在膝前摊开的一卷皮质地图上。代表冀、青、并三州的区域已被朱砂勾勒填满,唯有并州西北与幽州公孙瓒最后负隅的易京一带,尚留刺眼的空白。
![]()
“嗖——”
一声尖啸破空,并非来自前方战场。是袁绍身侧一名魁梧弩手,扣动了擎张的蹶张弩机弦。特制的三棱箭镞化作一点乌芒,掠过血腥的空气,深深钉入百步外一座箭楼粗大的木柱,尾羽剧颤,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仿佛死神的叹息在暮色中扩散。
那不是普通的试射。弩箭所指,正是地图上易京的方位。
袁绍微微抬首,远眺在箭雨与烈火中逐渐沉寂的易京城头,那里曾飘扬着公孙瓒“白马将军”的旗帜。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划过地图上幽州最后那片空白,在弩箭嗡鸣的余音里,轻轻一点。
“填上它。”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围将校谋士,包括眉头微蹙的沮授、神色平静的田丰,皆凛然垂首。他们明白,主公等的就是这一刻。平定河北,成就桓、文之业,以此为基,进而澄清寰宇,似乎就在这弹指之间。
![]()
最后一支白马骑兵被分割、吞没。易京城门在巨响与烟尘中崩塌。捷报如风,传遍河北,也震撼着中原。邺城,这座魏郡的心脏,迎来了它空前的主人。宫殿翻新,门阙增高,来自四州的珍宝、人才、兵马如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庆功宴上,金樽玉液,冠盖云集。袁绍坐于主位,接受着如潮的颂扬。他谈笑自若,点评着讨董的旧事,规划着南下的方略,意气风发,仿佛乾坤在握。沮授再度起身,于喧嚣中进言,声音清晰:“主公,连年征战,士卒疲敝,府库虽丰亦需蓄力。当务之急,是务农息民,稳固根本,遣使持献捷表入许都,若能……”
话未说完,已被郭图爽朗的笑声打断:“公与此言,岂非长他人志气?今我主公兼四州之地,拥百万之众,天下震怖。曹操挟天子而令未行,内部未安,正当乘此破竹之势,南下决战,一举定鼎!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大多是颍川、冀州新附的士人。沮授面色沉静,目光却望向对面席上独自饮酒的田丰。田丰放下酒杯,直视袁绍:“主公,曹操用兵仿佛孙、吴,法令严明,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守之徒可比。且我方虽胜,隐患未除,幽州新附,并州荒远,青州有黄巾余波。骤然举全力南向,若迁延日久,后方生变,或有一战之失,则大势去矣。不如外结英雄,内修政理,分遣精骑,扰其河南,使其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不出三年,可坐而克也。”
![]()
“坐而克?”袁绍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嘴角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元皓是让我坐守这河北基业,眼睁睁看着曹操坐大么?昔日高祖与项羽争锋,岂是坐等而来?”他语气渐转锐利,“我意已决。今秋粮秣入库,整训兵马,来年春暖,兵发黎阳,会猎于黄河之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沮授、田丰脸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投向殿外无垠的夜空,仿佛已看到千帆竞渡、投鞭断流的盛况。那一刻的他,如同拉满了的强弓,箭在弦上,充满了无匹的自信与力量。他没有看到,或者说有意忽略了沮授眼中深沉的忧虑,以及田丰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建安五年春,旌旗蔽日,舳舻千里。河北精锐,号称十万,浩荡南下。黎阳大营,连绵数十里,鼓角之声震天动地。袁绍金盔金甲,于高台阅兵,指点江山,顾盼自雄。他仿佛又回到了易京城外,即将射出那锁定胜局的一箭。
然而,黄河对岸的曹操,并非坐以待毙的公孙瓒。官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成了命运的绞盘。
相持,消耗,奇袭,反制……战局并未如郭图等人预想般势如破竹。许攸的深夜来投,带来了乌巢粮仓的绝密情报。这仿佛是上天赐予的、足以一箭定乾坤的良机。
![]()
“主公!”沮授几乎是从病榻上挣扎起来,闯入大帐,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乌巢关系全军命脉,淳于琼虽性骄,然有重兵把守。曹操用兵诡诈,此情报来得突兀,恐是诱敌之计。当分遣强兵,稳守为要,另以轻骑缀之,万不可大军轻动,自乱阵脚!”
张郃也出列,抱拳沉声道:“沮监军所言甚是。曹操亲率精兵奔袭,其大营必然空虚。末将愿与高览将军率部直攻曹营,纵其破乌巢,我亦破其本营,彼必自溃。此乃围魏救赵,稳胜之道!”
大帐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袁绍阴晴不定的脸。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箭囊,里面插着几支与他射出那象征性一箭时、一模一样的三棱箭。郭图察言观色,上前一步:“主公,张郃之言差矣!攻曹营岂是旦夕可下?若乌巢有失,我等皆成饿殍,覆灭在即!正当急遣重兵救乌巢,一举擒杀曹操!张将军阻挠此议,恐存异心。”
![]()
“你!”张郃怒视郭图。帐内气氛陡然紧张。
袁绍的目光在沮授的焦急、张郃的忠勇、郭图的急切脸上逡巡。他仿佛又听到了易京城外那声决定性的弩弦震响,看到了地图上空白被朱砂填满的快意。这一次,他同样需要果决,需要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猛地抓起箭囊中一支箭,手指摩挲着冰冷的三棱箭镞,仿佛能感受到它撕裂甲胄、洞穿目标的力量。
“乌巢要紧。”他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淳于琼误事!张郃、高览,速率本部兵马,增援乌巢,务必击溃曹贼,保我粮草!”
“主公!”沮授和张郃同时惊呼。
袁绍却已转过身,背对众人,只留下一个在烛火中显得异常高大却也异常孤决的背影。“我意已决,毋复多言。此箭既出,”他握紧了手中的箭杆,“必中鸱的。”
然而,他射出的这一“箭”,并未如他所愿射穿曹操的心脏。乌巢火起,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河北将士惊恐的脸。败讯传来,郭图诿过,张郃、高览愤而降曹……连锁反应如同雪崩。
中军大帐,一片死寂。曾经光鲜的舆图被胡乱卷起扔在角落,象征权位的印绶散落一旁。袁绍独自坐着,头盔卸在一边,露出鬓角几丝刺眼的白发。他手中,依然握着那支未曾射出的三棱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
帐外是仓皇撤退的喧嚣,是伤兵的哀嚎,是战马不安的嘶鸣。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空,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比易京胜利时的豪情更加真实,也更加彻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曾象征着他无上权威和精准决断的箭。锋利的箭镞,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这寒光竟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眼。
恍惚间,这箭头仿佛调转了方向,不再指向地图上的敌人,而是直直地、对准了他自己,对准了袁氏一族那煊赫了百年的门楣。
帐外的风更紧了,带着黄河水的湿气与焦土的味道,卷了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袁绍握着箭杆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