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被人用盆泼下来似的,砸在老旧小区的雨搭上,噼里啪啦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床头那部用了三年的智能手机突兀地亮了起来,屏幕惨白的光在漆黑的卧室里划开一道口子。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儿子”。
我没急着接,而是慢吞吞地从床头柜摸过老花镜戴上,又披了件薄绒外套,这才划开了接听键。
“妈!你怎么才接电话!”听筒里传来赵鹏焦急又带着些许埋怨的吼声,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急救推车滚过地面的咕噜声。
“睡着了。”我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出奇地平稳。
“妈,你快别睡了!赶紧收拾东西来市一院!妈……我是说吴娇她妈,刚才起夜摔了一跤,可能是脑溢血,现在正进急诊抢救呢!吴娇都哭晕过去了,家里乱成一锅粥,孩子也没人管,你赶紧过来,先去帮着办住院手续,然后照看下我岳母,我和吴娇得去缴费找医生……”
他这一连串的安排,行云流水,理所当然,仿佛我是他花钱雇来的、随时待命的钟点工,而不是一个刚做完腰椎手术不到半年的六十岁老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赵鹏。”我打断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妈你快点啊,打车过来,车费我给你报……算了,你自己先垫着。”
“赵鹏,”我提高了音量,声音冷得像这秋夜的雨水,“你找错人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质问:“妈你睡糊涂了吧?我是赵鹏!是你儿子!躺里面的是你亲家母!你不来谁来?”
“所以我说,你找错人了。”我平静地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给你们当牛做马的沈秀英,半年前就已经死在你们家那个只有六平米的储物间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不想和你们有任何瓜葛的孤寡老太太。”
说完,我没给赵鹏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关机,将手机扔回了床头柜。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雨声,伸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腰,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快意。
第一章 一碗阳春面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老小区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楼下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隔壁王大爷遛鸟的哨声,还有远处环卫车经过的音乐声,交织成了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交响曲。
我起了个大早,昨晚那通电话并没有让我失眠,反倒让我睡了个这半年来最安稳的觉。
洗漱完毕,我走进只有五平米的小厨房。这套一居室是我半年前从儿子家搬出来后,用自己仅剩的养老金租的。虽然房子老旧,墙皮有些脱落,但胜在清净,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属于我自己。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把细面,几颗小葱。
烧水,下面。
水开三次,点三次凉水,面条在锅里翻滚,透着一股麦香。我取了一只青花瓷的大碗,碗底放上一勺猪油,淋入生抽,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再冲入滚烫的面汤。猪油瞬间化开,香气扑鼻而来。
捞面入碗,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汤里,像是一把梳理好的丝线。我又煎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蛋黄溏心,盖在面上。
这就是我的一餐。简单,干净,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等儿媳妇挑剔咸了淡了,也不需要因为孙子把饭洒了一地而慌忙跪在地上擦拭。
刚吃了一口,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妈!妈!你开门!”
是赵鹏。
我没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面汤,热气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妈!我知道你在家!邻居都看见你买菜回来了!”赵鹏的声音里压着火,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赵鹏那张因为熬夜而满是油光的脸就怼到了我面前。他眼底全是红血丝,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一块不明污渍。
“妈!你昨晚什么意思?”他一步跨进来,甚至没换鞋,直接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脚印,眉头微皱:“换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赵鹏气急败坏地挥手,“吴娇她妈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吴娇哭得都要晕过去了,家里乱成一团,你倒好,躲在这儿吃面?”
他看见了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愤怒:“我们在医院连口水都喝不上,你还有心思弄这些?”
我转身走到玄关柜旁,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他脚边:“要么换鞋,要么出去。”
赵鹏被我的态度噎住了。在他印象里,母亲沈秀英永远是那个唯唯诺诺、看着他脸色行事的人。只要他一皱眉,母亲就会诚惶诚恐地问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换了鞋。
“妈,我没空跟你闹脾气。”赵鹏一屁股坐在那张二手的布艺沙发上,沙发发出“吱呀”一声抗议,“昨晚的事儿我就当你是没睡醒。现在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护工太贵了,一天要三百,还不尽心。你是自家人,照顾起来方便,而且你也懂点护理……”
“我懂护理,是因为我伺候了你瘫痪的奶奶五年,伺候了你生病的爸爸三年。”我站在餐桌旁,冷冷地看着他,“不是为了去伺候你丈母娘的。”
“那是我妈!是吴娇的亲妈!”赵鹏瞪大了眼睛,“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当初吴娇生孩子,她妈不也来照顾了几天吗?”
“是啊,来了三天。”我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第一天嫌家里床硬,第二天嫌我做的饭不合胃口,第三天说腰疼,让我给她端茶倒水,第四天就提着行李回去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那两瓶藏了十年的茅台,那是你爸留下的唯一念想。”
赵鹏的脸涨红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现在是救命的时候!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吴娇说了,只要你这次肯去帮忙,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以后还给你养老。”
“既往不咎?”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赵鹏,你是不是忘了,这套房子我是租的。我原来的那套三居室去哪了?”
赵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弱了几分:“那不是……卖了给我们付首付了吗……”
“对,卖了。”我点点头,目光锐利如刀,“卖了一百八十万,全给了你们。你们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写的是你和吴娇的名字。我说留个小房间给我养老,结果呢?”
我指了指自己的腰:“结果我住的是储物间,没有窗户,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我在那个家里,是保姆,是厨子,是清洁工,唯独不是你妈。”
“妈,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吗,书房要给孩子做琴房……”赵鹏试图辩解。
“赵鹏,你回去吧。”我转过身,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面,“我昨晚说得很清楚,你找错人了。你要找的那个免费保姆沈秀英,已经被你们榨干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房客沈秀英。我没义务,也没心情去伺候一个从来没正眼瞧过我的亲家母。”
“你!”赵鹏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行!沈秀英,你行!你今天不去是吧?以后你老了病了,别指望我和吴娇管你!到时候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这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我一手拉扯大、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没有痛彻心扉,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荒凉。
“放心。”我喝了一口面汤,淡淡地说,“我有退休金,我有医保,死不了。就算死了,火葬场会来拉人,不劳你们费心。出去的时候带上门,别把我的地弄脏了。”
赵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踹了一脚茶几,转身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筷子轻轻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掉进了面汤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我很快用袖子擦去了泪痕。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章 账本里的血泪
吃完面,我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有些斑驳的水泥地上。我走到阳台,给那几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君子兰浇水。叶片肥厚翠绿,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鹏的狠话还在耳边回荡,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吴娇那个女人,我是了解的。她不是省油的灯,赵鹏在她面前就是个提线木偶。
果不其然,不到中午,家里的亲戚群就开始炸锅了。
我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点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有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姑姐:“秀英啊,听说亲家母住院了?你也别太犟了,毕竟是小辈的妈,你去搭把手也是应该的,家和万事兴嘛。”
二舅:“是啊秀英,鹏鹏说你不肯去?这就有点不懂事了。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三姨:“秀英,做人要厚道。当初鹏鹏结婚你也出了力,现在正是孩子难的时候,你当妈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别让人看笑话。”
看着这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点江山的文字,我只觉得好笑。
当初赵鹏买房缺钱,我四处借债的时候,这群亲戚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大姑姐说家里装修没钱,二舅说儿子要出国留学,三姨更是直接把把我拉黑了半个月。
等我卖了老房子,把钱凑齐了,赵鹏住进了大房子,他们又一个个凑上来,夸赵鹏有出息,夸我教子有方,顺便来蹭几顿饭,顺走几瓶好酒。
我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群聊。
刚退群,大姑姐的私聊电话就打进来了。
“秀英啊,你怎么退群了?”大姑姐的声音透着一股虚伪的亲热,“是不是鹏鹏惹你生气了?孩子嘛,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亲家母那边确实离不开人,听说这次挺严重的,ICU一天就要好几千呢。你要是不去帮忙省点护工费,鹏鹏这日子怎么过啊?”
“大姐。”我拿着喷壶,细细地擦拭着君子兰的叶片,语气平静,“既然你这么心疼鹏鹏,不如你去照顾两天?反正你退休在家也没事,正好体现一下姑姑的关爱。”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你儿媳妇的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看在咱们多年妯娌的份上才劝你,你别不识好歹!”
“那就别劝了。”我淡漠地说,“我的好歹,我自己心里有数。还有,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我忙着呢。”
挂断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有些发黄的笔记本。
这是我的记账本。
我做了一辈子会计,虽然只是个小厂的会计,但记账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年前。
“1993年5月,赵刚(亡夫)工伤住院,借债五千元。”
“1998年9月,赵鹏上小学,借读费三千元。”
直到最近几年的记录,字迹变得有些颤抖,那是气得。
“2020年10月,卖掉老房子,得款180万,全部转给赵鹏付首付。”
“2021年1月,赵鹏婚礼,彩礼28万,酒席10万,全部由我承担。”
“2021年3月,入住赵鹏新家。每月退休金4500元,全部用于家庭买菜、水电、物业费。”
“2022年6月,吴娇母亲生日,赵鹏让我包一万红包,我没钱,吴娇骂我老抠门。”
“2023年4月,我腰椎间盘突出需手术,手术费3万。赵鹏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最后是我借了老同事的钱做的手术。”
每一笔账,都像是一把刀,刻在我的心上。
我抚摸着那些数字,指尖冰凉。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一家人”。
在这个家里,我的钱是大家的,我的力气是大家的,唯独我的病痛和尊严,是我一个人的。
半年前那个雨夜,我因为腰疼没来得及给吴娇做夜宵,她当着我的面摔了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吃闲饭的”。
赵鹏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甚至还低头玩着手机游戏。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
第二天,我趁他们上班,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旧衣服,拿着仅剩的一点积蓄,租下了这个老破小,彻底逃离了那个所谓的“家”。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这本账,我记住了。
谁也别想再让我回去当那个冤大头。
第三章 医院的偶遇
虽然嘴上说着不管,但下午我还是去了趟医院。
不是去看吴娇她妈,而是去还钱。
给我做手术借钱的那位老同事,老李,就在市一院住院部做理疗。我攒了半年的退休金,加上平时做点手工活赚的钱,终于凑够了那一万块钱。
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救命的人情。
到了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慌。
我戴着口罩,压低了帽檐,尽量避开人群,往康复科走去。
老李恢复得不错,见我来还钱,死活不肯收:“秀英啊,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不容易,这钱我不急着用,你先留着防身。”
“拿着吧。”我硬把钱塞进他手里,“无债一身轻。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真的。”
老李叹了口气,收下了钱,看着我欲言又止:“秀英,刚才我在急诊那边看见你儿子了。那个……你亲家母好像情况不太好,医生在下病危通知书呢。你儿子在走廊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我心里微微一颤,但面上波澜不惊:“哦,是吗。人各有命。”
“你真不去看看?”老李试探着问,“毕竟以后还要见面的。”
“不见了。”我摇摇头,“见了也是吵架,何必呢。”
告别了老李,我往医院大门走。
冤家路窄。
刚走到大厅,就看见赵鹏和吴娇正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情绪激动。
“医生,求求你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吴娇披头散发,眼睛肿得像桃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精致都市丽人的模样。
赵鹏在一旁拉着她,一脸愁苦:“娇娇,咱们卡里只有两万了……进口药一支就要五千……”
“没钱就去借啊!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你去找她啊!”吴娇尖叫着,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赵鹏我告诉你,要是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找了……她不来……”赵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吴娇狠狠推了赵鹏一把,赵鹏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路过的护士。
我站在柱子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为了赵鹏的病,为了这个家,低声下气,四处求人。而那时候的赵鹏,在干什么呢?他在学校里打架,在网吧里通宵。
现在,轮到他尝尝这种滋味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吴娇突然看见了我。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指着我大喊:“沈秀英!你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向我冲过来的吴娇。
“你来得正好!”吴娇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拽我的胳膊,“赶紧去交钱!医生说要交五万押金!你先把你的养老金拿出来!”
我侧身一闪,躲开了她的手。
“吴娇,请你自重。”我冷冷地说,“这是公共场合。”
“自重?我妈都要死了你跟我谈自重?”吴娇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有钱给外人也不给自家人?我刚才看见你给那个老头钱了!那是给野男人的钱吧?你个老不正经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的手掌发麻,看着捂着脸一脸震惊的吴娇,字字铿锵:“这一巴掌,是替你妈教你的规矩。第一,那是我欠人家的救命钱,不是给野男人的。第二,你的妈是妈,别人的妈也是妈。你对我没有半分尊重,凭什么要求我为你倾尽所有?”
吴娇被打懵了,愣了几秒钟,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打人啦!婆婆打媳妇啦!没天理啦!”
赵鹏此时才反应过来,冲过来扶起吴娇,对着我怒目而视:“妈!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打娇娇?”
“我没疯。”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看着这个是非不分的儿子,“赵鹏,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们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别再来烦我。”
说完,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挺直腰杆,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积压了多年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半。
第四章 绝不回头
回到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锁换了。
之前的锁是老式的,赵鹏有钥匙。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再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花了二百块钱请师傅换了把更结实的C级锁。
换锁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我唠嗑:“大姐,这年头独居要注意安全。不过看您这精气神,不像是一般的老太太。”
我笑了笑,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一般不一般的,都被生活逼出来的。”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顿红烧肉。
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后煸炒出油,加入冰糖炒出糖色,再放入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肉香弥漫在小屋里,那是久违的幸福味道。
以前在儿子家,吴娇怕胖,不让做红烧肉,说太油腻,闻着恶心。赵鹏也附和,说吃多了对血管不好。于是我只能做些水煮青菜、蒸鸡胸肉,吃得嘴里淡出个鸟来。
现在,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刚把肉端上桌,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沈阿姨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街道调解委员会的小张。是这样的,您儿子赵鹏和儿媳吴娇刚才来我们这儿投诉,说您不履行赡养义务,还存在家庭暴力行为,要求我们介入调解。您看您明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气极反顾,差点笑出声来。
恶人先告状,这一招他们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小张同志,”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首先,赡养义务是指子女赡养父母,不是父母赡养子女的岳母。法律上没有这一条规定。其次,关于家庭暴力,医院大厅有监控,你们可以去调取,看看是谁先动的手,是谁在公共场合辱骂老人。”
电话那头的小张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懂法,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阿姨,您别激动。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也不好。他们现在的诉求是,希望您能出面帮忙照顾一下病人,或者……或者在经济上给予一些支持。”
“支持?”我冷笑一声,“我卖房的一百八十万支持还不够吗?我每个月的退休金支持还不够吗?小张同志,如果你了解了前因后果,你就会知道,我已经被他们榨干了。我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两千块钱生活费,你是想让我把这最后一口饭钱也给他们吗?”
小张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阿姨,我明白了。那这样,我会跟他们沟通的。您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不过……他们说如果您不出面,就要去法院起诉您。”
“让他们去告。”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沈秀英活了六十年,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法院见就法院见,正好我也想把之前的账算算清楚。”
挂断电话,我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突然觉得更有食欲了。
想拿法律吓唬我?
这半年独居的日子,我除了做手工,最大的爱好就是去社区图书馆看书。法律援助中心的讲座我也听了不少。
《民法典》我虽然背不全,但基本道理我懂。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第二天,我没有等来法院的传票,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我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时的老徒弟,刘强。
刘强现在混得不错,自己在市区开了两家连锁酒楼,生意红火。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站在门口,一脸憨厚地笑:“师父,我听老李说您住这儿,特意来看看您。”
我把他让进屋,看着他手里那些昂贵的礼品,皱了皱眉:“强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又吃不完。”
“师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刘强放下东西,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说吧。”我给他倒了杯茶。
刘强喝了一口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师父,我那酒楼最近想搞个‘怀旧菜’系列,主打咱们当年的那些老手艺。可是现在的年轻厨师,浮躁得很,做出来的味道总是不对。我想请您出山,做我们的技术顾问。不用您亲自掌勺,就在旁边指点指点就行。工资您随便开,一个月两万怎么样?”
我愣住了。
两万?
我现在的退休金才四千五。
“强子,我都这把岁数了,手都抖了,哪还能干这个。”我下意识地拒绝。
“师父,您的舌头没老,您的眼光没老!”刘强急切地说,“您当年那道‘九转大肠’,那道‘芙蓉鸡片’,现在整个市里都没人能做得出那个味儿!您就当是帮帮徒弟,也当是给咱们这门手艺留个根儿!”
看着刘强真诚的眼神,我的心动了。
不仅仅是因为钱。
更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赵鹏和吴娇眼里一文不值的我,在别人眼里,依然是个宝。
我有手艺,我有价值,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而活。
“行。”我放下茶杯,目光坚定,“这活儿,我接了。”
送走刘强,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雨过天晴,阳光正好。
赵鹏,吴娇,你们等着看吧。
离开你们,我不但不会死,反而会活得比以前更精彩。
而你们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谁才是外人
有了刘强的聘书,我的生活瞬间充实了起来。
每天早上,我不再是那个围着灶台转、只为了给儿媳妇煮一碗减脂粥的老妈子。我穿上干净利落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着刘强派来的专车去酒楼。
后厨里,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见了我,都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沈老师”。
我指点他们火候,教他们怎么吊高汤,怎么处理食材的纹理。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我的指导下出锅,那种久违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第一个月,刘强直接给我发了两万五,说是包含了奖金。
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我心里踏实了。
有了钱,我底气更足了。我给自己买了两套新衣服,换了个新手机,还报了个老年瑜伽班。
而另一边,赵鹏的日子显然不好过。
听老李说,吴娇她妈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半身不遂,需要长期护理。吴娇请了护工,但因为脾气太差,对护工挑三拣四,一个月换了三个,最后没人愿意干了。
赵鹏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医院陪护,整个人瘦了一圈,工作上也频频出错,被领导骂了好几次。
这天,我正在酒楼后厨试菜,前台小妹突然跑进来:“沈老师,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儿子。”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火候还差点,收汁不够浓。”我对旁边的厨师说完,才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让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等我走出后厨,来到大厅时,赵鹏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显得局促不安。他看见我,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
“妈!”
仅仅一个月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那件曾经被我熨烫得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得像咸菜干。
“有事?”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神色淡然。
“妈……你真在这儿工作啊?”赵鹏环顾四周豪华的装修,眼神里满是震惊,“我听二舅说你在大酒楼当顾问,我还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看了看表,“我还有事,有话快说。”
赵鹏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妈,你看你现在收入也不错……那个,吴娇她妈出院了,接回家了。但是家里实在忙不开,请保姆又太贵……你能不能……”
“不能。”我直接打断他,“赵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我不伺候。”
“妈!你怎么这么绝情!”赵鹏急了,“那可是你孙子的外婆!现在家里每个月开销那么大,房贷、车贷、孩子的辅导班,再加上医药费,我和吴娇的工资根本不够花!你就不能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帮帮我们吗?哪怕……哪怕你每个月支援我们一点钱也行啊!”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要人不行,就要钱。
我看着这个被我惯坏了的儿子,心里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
“赵鹏,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吗?”我问。
赵鹏愣了一下:“多……多少?五六千?”
“两万五。”我淡淡地说。
赵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两万五?!妈,那你一个月给我们两万,剩下五千你自己花足够了!反正你老了也花不了什么钱,存着也是浪费,不如现在帮帮儿子……”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好儿子。
他不想着怎么努力赚钱养家,不想着怎么承担责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吸干母亲的血。
“赵鹏,”我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冰冷,“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我会用它去旅游,去吃美食,去买我喜欢的衣服。至于你,那是你的人生,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赵鹏气急败坏地吼道。
“自私?”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当你和你媳妇住着我买的大房子,却让我住储物间的时候,你们自私吗?当你们吃着山珍海味,却让我吃剩饭的时候,你们自私吗?当我在手术台上疼得死去活来,你们却在商量去哪里旅游的时候,你们自私吗?”
赵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保安!”我挥了挥手。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骚扰我,请他出去。”
“妈!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赵鹏被保安架住胳膊,还在拼命挣扎。
“从你把我当成提款机和免费保姆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是母子了。”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我们只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而那笔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鹏被拖出了酒楼,他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刘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递给我一杯温水:“师父,没事吧?”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没事。”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微笑着说,“强子,刚才那道红烧肉,我觉得还可以再加点陈皮,解腻增香。走,回后厨试试。”
窗外,阳光灿烂。
我知道,属于沈秀英的新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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