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只手
我叫阮攸宁,来谢家做保姆的时候,二十六岁。
中介公司的人把我领到门口,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厚得像一面墙。
她反复叮嘱我,说这家的老先生不好伺候,脾气怪。
之前三个月,已经气跑了两个保姆。
她说,小阮,你机灵点,工资高,熬下来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捏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我不能不熬下来。
我妈躺在县医院里,等着第二期化疗的钱。
开门的是谢老先生自己,他叫谢修远。
六十五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
人很瘦,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常服,背挺得很直。
他没让我进门,就站在玄关,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保姆,像是在审一件货。
“老家哪儿的?”他开口问,声音有点沙哑。
“徽州,山里的。”我小声回答。
“读过书?”
“读到高二。”
他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侧身让开一条缝,算是准我进来了。
房子很大,也很空。
一百八十平的复式,装修是很多年前的风格,深色的木地板,笨重的皮沙发。
客厅的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有股淡淡的药味和尘封的味道。
“我姓谢,你以后叫我谢老就行。”
“我的事,中介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头:“说了,谢老。说您腿脚不太方便,老伴儿前些年走了,子女又忙。”
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他们那是忙。”
“忙着分我这点家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我不敢接话。
我的工作很简单,做三餐,打扫卫生,晚上陪他下下棋,或者听他看看电视。
他腿脚确实不好,年轻时受过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需要人扶着才能慢慢走动。
第一个星期,相安无事。
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也几乎不说话,就听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做的饭菜他从不评价,但我看出来了,他喜欢吃软烂一点的,口味清淡一点的。
我就按照这个路子来。
他吃的比刚来时多了小半碗。
我以为,这份工作除了孤独一点,也没什么难的。
直到第二个星期的周二晚上。
那天下了雨,天阴沉沉的。
他的腿又开始疼。
晚饭后,我照例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腿上盖了条薄毯子。
我蹲下身,想给他倒杯热水。
就在我直起身子,把水杯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接了过来。
然后,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是一只很干瘦的手,皮肤松弛,上面有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就那么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皮肤,和我手背的皮肤,贴在一起。
那触感很清晰,清晰到让我恶心。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可我看见了他那双浑浊又平静的眼。
他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
或者,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介说的话,那两个被气跑的保姆,一下子全串了起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倒海。
可我不能躲。
我妈还等着钱做手术呢。
我爸前两年为了给我弟凑彩礼,把家底都掏空了。
这笔钱,只能靠我。
我僵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得我耳膜疼。
最后,我慢慢地,把手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我低着头,说:“谢老,水温正好,您慢点喝。”
他“嗯”了一声。
声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开始喝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逃也似的回到厨房,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不停地喘气。
我把那只被碰过的手,放到水龙头下面,用冷水使劲地冲。
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背的皮肤都红了。
可我还是觉得,那股又干又凉的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保姆间那张小小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辞职。
我想立刻就走。
可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妹妹白天发来的信息。
“姐,妈今天又咳血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我不能走。
我对自己说,阮攸宁,你就当被蚊子叮了一口。
不疼,也不痒。
忍忍就过去了。
02 不速之客
那件事之后,谢修远有几天没再碰我。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安。
我猜不透他。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审视。
我只能加倍地小心,做事更勤快,话更少。
尽量不给他任何机会。
周末的早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水的,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女的年纪小几岁,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看我的眼神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
“你就是新来的保姆?”女人先开了口,下巴微微扬着。
我点了下头。
“我叫谢佳禾,这是我哥,谢亦诚。”
“爸呢?”
我赶紧让开身子,“谢老在书房。”
他们俩换了鞋走进来,谢佳禾的鼻子皱了皱。
“怎么一股子药味儿,窗户也不开,闷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客厅,哗啦一下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我被晃得眯了眯眼。
谢亦诚没说话,他把一个水果篮放在玄关柜上,然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和谢修远很像。
也是审视,但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戒备和轻蔑。
“爸,我们来看你了。”谢佳禾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有点不耐烦。
谢修远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干什么。”
“爸,你这话说的,我们当儿女的,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吗?”谢亦诚笑着说。
他走过去,想扶谢修远。
谢修远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我还没死呢。”
气氛一下就僵了。
谢佳禾走过来,挽住谢修远的胳膊。
“爸,哥也是关心你。”
“你看你,又找了个这么年轻的保姆,靠不靠谱啊?”
她说着,眼睛瞟向我。
“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心思活络得很,你可得当心点。”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又像他们谈话里那个扎眼的物件。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谢修远甩开她的手。
“去厨房给我倒杯茶。”他对我说道。
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进了厨房。
我能听到客厅里他们压低了声音在争执。
“……她才多大?二十几岁,能安什么好心?”
“……上次那个不就是手脚不干净……”
“……爸你别犯糊涂,房产证可得放好……”
我把水烧上,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谢修远会说,他们忙着分家当。
我在这个家里,不仅仅是个保姆。
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潜在的敌人,一个可能分走他们财产的贼。
那天中午,他们留下来吃饭。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谢佳禾一直在挑刺。
“这鱼太咸了。”
“这青菜怎么不清炒,放这么多油。”
“保姆,你没在饭店干过吧?这手艺也太家常了。”
她不叫我的名字,就叫“保姆”。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修远也沉默着,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汤。
谢亦诚偶尔会夹一筷子菜,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吃完饭,他们又和谢修远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我收拾完厨房,想去打扫书房旁边的客房。
经过书房门口时,门虚掩着,我听见谢亦诚的声音。
“爸,我们也是为你好,那份遗嘱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了?”
“你现在身体不好,万一……”
“滚。”
是谢修远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然后是凳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我吓得赶紧走开。
那天下午,他们走的时候,谢佳禾经过我身边,停了下来。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爸的钱,一分你都别想拿到。”
“安分点做好你的事,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看着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一张一合,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我什么都没说。
等他们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谢修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下午都没出来。
晚饭的时候,他也没吃。
我去书房叫他,他没理我。
我有点担心,就推开门进去看了看。
书房里没开灯,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我走近了些,才看清。
那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笑得很温婉。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款式很特别。
我没敢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
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也比我想象的,要更孤独。
03 一碗茶
谢家子女走后,谢修远的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他话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待着。
而那只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
我给他端茶的时候,他会顺势握住我的手腕,摩挲几下。
我扶他走路的时候,他的手会从我的胳膊,慢慢滑到我的后背。
每一次,我都像被电击了一样。
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我还是不躲,也不反抗。
我只是会在他碰过我之后,去卫生间,用洗手液把那块皮肤搓得通红。
我告诉自己,阮攸宁,这是你的工作。
是你工资里的一部分。
你拿了钱,就要办事。
我开始观察他。
我发现他睡眠很不好,经常半夜醒来。
他的咳嗽也越来越重。
谢亦诚他们送来的那些燕窝、海参,他动都不动,就放在柜子里落灰。
他说,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吃了不顶用。
我想起了我外婆。
外婆在世的时候,身体也不好,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我妈就用老家的方子,拿黄芪、当归、红枣、枸杞这些东西,给她熬一种养生茶。
喝了之后,人会暖和很多。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附近的药店抓了些药材。
然后,我每天下午,都用小砂锅,在厨房里慢慢地熬。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第一天,我把熬好的茶端给他。
他闻了闻,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我们老家的一种养生茶,暖身子的。”我说,“您尝尝,不苦。”
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没说话,但也没放下,慢慢地把一碗都喝完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给他熬。
他每天都喝。
一个星期后,他的咳嗽明显轻了。
晚上起夜的次数也少了。
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也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冷冰冰的审视。
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叫“依赖”。
他开始主动和我说话。
“小阮,今天电视里那个辩论赛,你怎么看?”
“小阮,你老家那边的山,现在树叶都黄了没?”
“小阮,你妈的病,怎么样了?”
他问起我妈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我家的具体情况。
他怎么会知道?
我看着他,他正低头喝着我给他熬的茶,热气氤氲,看不清他的表情。
“中介的资料上写的。”他淡淡地说。
我心里一紧。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急需用钱。
他知道这是我的软肋。
所以他才敢那么放肆。
那一瞬间,我对他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同情,又被浇灭了。
他还是那个精明的、掌控一切的谢修远。
我只是他花钱买来的一个物件,一个会熬茶、会忍耐的物件。
“还好。”我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情绪,“在慢慢恢复。”
“钱够不够?”他又问。
“够的,谢老。”
“不够就跟我说。”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不是雇主和保姆,而是相识多年的亲人。
我心里冷笑。
跟我说?然后呢?
是借给我,还是送给我?
代价又是什么?
是让他那只手,更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吗?
我没有接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碗茶,我不知道是熬给他喝的,还是熬给我自己喝的。
我们俩,都在靠着这一点点温暖,熬过这漫长又难堪的日子。
我开始觉得,我和他之间,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用他的权势和金钱,试探我的底线。
我用我的顺从和忍耐,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我们谁也不说破。
就这么耗着。
看谁先撑不住。
04 贼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也是一个周末,谢亦诚和谢佳禾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们就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谢佳禾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冲进她的房间。
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屋子,一直空着,但里面的东西都没动。
我每周都会打扫一遍。
很快,我就听到她在里面尖叫。
“我的手镯呢?”
“我放在首饰盒里的那只翡翠手镯不见了!”
她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
“说!是不是你偷了!”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没有。”
“不是你还有谁?这个家里就你一个外人!”
谢亦诚也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小阮,你最好想清楚。那只手镯是我爸当年花大价钱买给我妈的,后来给了佳禾。你要是拿了,现在交出来,我们还能私了。不然,就只能报警了。”
报警。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一个外地来的小保姆,如果因为盗窃被抓,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妈也完了。
“我真的没拿。”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连你的房间都没怎么进去过,就是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谁知道你打扫的时候安的什么心!”谢佳禾不依不饶。
“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搜她的房间!”
说着,她就要往保姆间冲。
我慌了,下意识地拦在她面前。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隐私。”
“隐私?一个小偷还讲什么隐私!”谢佳禾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一下,撞在了墙上,后背生疼。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谢修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比谢亦诚还要阴沉。
“吵什么?”
“爸!她偷东西!”谢佳禾立刻告状。
“我那只翡翠手镯不见了,肯定是她偷的!”
谢修远慢慢地走过来,他的目光从谢佳禾激动的脸上,移到谢亦诚阴沉的脸上,最后,落在我苍白又倔强的脸上。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指望他会帮我。
在他眼里,我可能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保姆。
一只手镯,和一个保姆的清白,哪个更重要?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报警!”谢亦诚说。
谢修远没理他。
他看着我,问:“小阮,你拿了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
我说得斩钉截铁。
他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谢佳禾。
“你的手镯,什么时候放在家里的?”
“就……就上次我回来的时候戴了,后来就放在首饰盒里了啊。”谢佳禾有点心虚。
“上次?”谢修远冷笑一声。
“上次是三个月前。小阮来这里,才一个多月。”
谢佳禾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那也可能是她发现的!反正就是她!”
“够了!”
谢修远猛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他指着谢亦诚和谢佳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一个月不来看我一次,一来就是找东西,要钱!”
“我喝的茶,是小阮一碗一碗给我熬的。我穿的衣服,是小阮一件一件给我洗的。我晚上咳嗽,是小阮给我倒水拍背。”
“你们呢?”
“你们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吃了能不咳嗽,还是能睡得着觉?”
“那碗茶,比你们送的所有补品都管用!”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不是保姆想当贼,是你们这两个不孝子,想逼我把身边最后一个能说话的人也赶走!”
“然后呢?等着我死了,好来分房子吗?”
“滚!”
“都给我滚!”
谢亦诚和谢佳禾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谢修远发这么大的火。
谢佳禾的眼圈红了,囁嚅道:“爸,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滚出去!”
谢修远指着大门,手都在发抖。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喘气。
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我没想到,他会信我。
他会为了我,这样骂他的亲生儿女。
“别哭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疲惫。
“以后,他们再来,你不用给他们开门。”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手里的水杯。
“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05 摊牌
那场大闹之后,谢修远和我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好像塌了。
他不再对我动手动脚。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更依赖我了。
晚上,他会让我陪他在客厅多坐一会儿。
他看电视,我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他捶腿。
他开始跟我讲他以前的事。
讲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里怎么一步步干到领导的位置。
讲他和我差不多大的时候,是怎么认识他妻子的。
他说,他妻子也姓阮,跟我同姓。
也是个很温柔、很会照顾人的女人。
“她走得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透过黑夜,在看很远的地方。
“走了之后,这个家就空了。”
“子女大了,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心思。”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子,跟坐牢一样。”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发现,当他不碰我的时候,当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时,我对他并没有那么反感。
甚至,有点可怜他。
一天晚上,他又咳嗽起来。
我给他端了杯热水,他喝了之后,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心里一紧,身体本能地僵硬。
但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那只干瘦的手,很暖。
“小阮。”
“我知道,你一直怕我。”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他们兄妹俩,一直防着你。”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是个好姑娘。”
“要不是家里有难处,你也不会来干这个。”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戳破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流。
“谢老……”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别怕。”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恶心。
“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你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做。”
“你妈的医药费,以后我来出。”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不,不用……”我慌忙拒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我不能要他的钱。
我怕拿了这笔钱,性质就全变了。
我就真的成了谢佳禾嘴里那种图谋不轨的女人了。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别多想。”
“就当是我……我提前预支给你的工资。”
“或者,你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
我心里很乱。
我分不清他这是同情,是收买,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妈的病,不能再等了。
“谢谢您,谢老。”我低下头,轻声说。
“这笔钱,我会还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他每个月都会多给我一笔钱。
那笔钱,正好够我妈一个月的化疗费用。
我把钱一笔一笔地记在我的小本子上。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阮攸宁,这是你借的,以后一定要还。
我和他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我们不再是单纯的雇主和保姆。
更像是一种……临时的家人。
他需要我的照顾和陪伴,我需要他的庇护和金钱。
我们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他身体越来越差。
06 最后一份礼物
过了年,天气转暖,谢修远的身体却像被冬天冻住了一样,再也没缓过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
他不再去客厅看电视了。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那张大大的椅子里,或者躺在床上。
谢亦诚和谢佳禾来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横眉冷对,甚至会客气地叫我一声“小阮”。
他们给我带各种礼物,化妆品,包。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是想从我这里,探听谢修远的身体状况,还有……他的财产安排。
我收下东西,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谢修远。
他听完,只是冷笑。
“你看,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有一天下午,他精神好了一些。
他把我叫到书房。
“小阮,你去把刘律师叫来。”
刘律师是谢家的老朋友,也是谢修远的私人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
我打了电话。
刘律师很快就到了。
他们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我守在外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刘律师走了,谢修远又把我叫了进去。
他从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是暗红色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珍珠项链。
就是我第一次进书房时,在他老照片上看到的那一条。
珍珠的光泽很温润,不张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我当年,送给你阮阿姨的第一份礼物。”
他口中的“阮阿姨”,是他过世的妻子。
“她很喜欢。”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要是遇到一个跟她一样,真心对我好的人,就把这条项链给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敢去接那个盒子。
“谢老,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也很清澈。
“这是我,替她给你的。”
“这些年,谢谢你了。”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拿着吧。”
“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后的一点心意。”
我终于伸出手,把那个盒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盒子是冰的。
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我知道,他给我的,不止是一条项链。
那是一份托付。
也是一份认可。
他把我,当成了这个家里,最后可以信任的人。
07 我的全部
谢修远的身体,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彻底垮了。
他住进了医院。
最后那段日子,是我陪在他身边的。
谢亦诚和谢佳禾也来,但总是待不长。
他们不是忙着接电话,就是嫌病房里味道不好。
谢修远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的。
偶尔清醒过来,看到我在旁边,他会对我笑一笑。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握着我的手,很有力。
他是在一个很安静的下午走的。
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给他擦干净脸和手,然后给谢亦诚打了电话。
葬礼办得很体面。
谢亦诚和谢佳禾一身黑衣,站在最前面,接受亲友的吊唁。
他们哭得很伤心。
我作为一个保姆,远远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以后会更空了。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刘律师把我们都叫到了他的律师事务所。
谢亦诚,谢佳禾,还有我。
谢亦诚和谢佳禾坐在我对面,他们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
“今天请大家来,是遵从谢修远先生的遗愿,宣布他的遗嘱。”
他开始宣读。
前面的部分,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说到财产分割的部分,谢亦诚和谢佳禾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本人名下,位于城南‘观澜国际’小区A栋1单元1201室的房产,以及本人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及其他有价证券……”
刘律师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以上全部财产,均由阮攸宁女士一人继承。”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能听到谢佳禾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什么?”
谢亦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一个保姆,凭什么!”
谢佳禾也跟着尖叫起来:“她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骗了我爸!这份遗嘱是假的!我不认!”
她说着,就要冲过来抢刘律师手里的文件。
刘律师早有准备,把文件收了起来。
“谢先生,谢女士,请冷静。”
“这份遗嘱是谢老先生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亲自订立的,并且做了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这里还有一份谢老先生留下的录像。”
刘律师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视。
屏幕上,出现了谢修远消瘦的脸。
那是他在医院里录的。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亦诚,佳禾。”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份遗嘱,会很生气,会不理解。”
“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病的这段时间,真正陪在我身边,给我端茶倒水,听我说话的人,不是你们,是小阮。”
“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是小阮,让我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感觉自己还像个人,还活在一个家里。”
“房子,钱,这些东西,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就想把它们,留给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
“你们……好自为之吧。”
视频结束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谢佳禾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谢亦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着。
我没有看他们。
我的心里,没有得意,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平静。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刘律师把那份厚厚的遗嘱,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站起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我没有回头。
我拿着那份遗嘱,走在午后的阳光下。
这三年,我失去的,我忍受的,我得到的。
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那只搭在我手背上的、干瘦冰凉的手。
那碗在深夜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养生茶。
那条在丝绒盒子里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项链。
还有最后,他留给我的,这沉甸甸的全部。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妈的手术费,够了。
我也知道,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靠忍耐去换取任何东西。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说了算。
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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