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就是新来的团长？”一个声音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带着点看稀奇的味儿。
“是他，陈野。”另一个声音回答，沉稳些。
“不像个团长，倒像头刚从山里放出来的狼。”
“狼有狼的好处，至少不会把羊带到沟里去。安静看吧，秦司令可不是来看他吃草还是吃肉的，是来看他会不会咬人的。”
那天的太阳特别毒。
八月底的南方，阳光跟融化的玻璃似的，泼在营区的柏油路上，蒸起一股子沥青的焦糊味。
陈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感觉汗水正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像一条黏糊糊的小虫子。
他新换上的上校常服，领口有点紧，那颗金色的五角星扣子硌着喉结，让他不自觉地想咽口水。
授衔仪式很简单，几个军区来的领导讲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一个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的首长，亲自把崭新的上校军衔拍在了陈野的肩上。
不轻不重，拍得很实。
陈野能感觉到，那一瞬间，身后自己带出来的几百号兵，目光都跟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审视。
他目视前方，盯着旗杆顶上那面被晒得有些发白的红旗，一动不动。
从十八岁穿上这身衣服，到今天三十出头站在这里，成为全军区最精锐的“铁拳团”团长，他脑子里没那么多波澜壮阔的想法。
他就觉得，这身衣服，终于穿得更合身了。
仪式结束，领导们坐着车走了，卷起一阵热风和尘土。
政委刘安走过来，他比陈野大几岁，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调和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拍了拍陈野的肩膀，那力度比首长可轻多了。
“老陈，祝贺了。今晚上给你接风。”
陈野点点头，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风纪扣，长出了一口气。“接风就算了，晚上我得去一趟指挥中心，下午的对抗数据还没看完。”
“不差这一天，”刘安劝他，“新官上任，得让弟兄们看看你的态度，酒桌上也是个阵地。”
“我的阵地在指挥中心和训练场。”
陈野看着刘安，眼神很直接，“刘政委，你我都清楚，铁拳团是什么地方，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喝酒的。”
刘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了。他习惯了陈野这种说话方式，像一根捅破窗户纸的棍子，直来直去，不带拐弯的。
“行，听你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团长，一团之长。有些事，不能光想着对不对，还得想想合不合适。”
陈野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他知道刘安是好意，这个搭档就像他这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旁边的一罐润滑油，总在关键时候防止他过热烧毁。
下午，陈野没回刚分给他的团长宿舍，直接钻进了地下二层的作战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冷气开得足，像个地窖。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一群穿着作训服的技术军官正围着一个沙盘争论着什么。
“下午的复盘，到哪一步了？”陈野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戴着眼镜的少校立刻跑过来，是作训股长。“报告团长，我们正在复盘蓝军三营的穿插路线，他们……”
“停。”陈野摆摆手，直接走到全息沙盘前。他盯着上面闪烁的红蓝箭头看了不到三十秒，伸手指着其中一个蓝色箭头。“这个小组，为什么在‘溪谷’阵地迟滞了三分钟？”
少校愣了一下，调出数据。“报告，他们遭遇了红军的电子干扰，通讯中断，在恢复链路。”
“胡扯。”陈野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个区域是通讯静默区，根本没有干扰信号。把他们的单兵通讯日志调出来，精确到秒。”
技术员立刻操作，几秒钟后，一段音频在指挥中心里响起。里面是两个士兵气喘吁吁的对话。
“这鬼天气，水喝完了，歇会儿。”
“再撑一下，马上就到汇合点了。”
“撑不住了，嗓子冒烟了，就三分钟。”
陈野的脸沉得像块铁。
“因为没水喝，贻误战机三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作训股长，“在真实战场上，这三分钟，足够一枚巡航导弹把他们连人带装备一起扬了。或者，他们的延误，会导致整个穿插行动失败，我们一个整编营都得折在里面。”
他指着屏幕。“这个战术模拟系统，我上个月就打过报告，要求增加单兵生理状态监测模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装？”
技术组的负责人一脸为难。“团长，这个模块需要向上面申请经费，流程还没走完……”
“我不管什么流程。”陈野打断他，“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应急方案。就算是手写，你们也得把每个战斗小组的生理极限数据给我算出来，整合进推演系统。明天早上，我要拿这个系统，重新推演今天的对抗。”
“是！”所有人立正回答，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这就是陈野，一头扎进工作里，就变成一个不近人情的疯子。
团里的官兵私下里都叫他“野狼”，因为他的战术风格和他的名字一样，够野，不按套路来，而且咬住目标就死不松口。
他们服他，也怕他。
第二天上午，陈野还在指挥中心里带着人熬夜优化系统，一个紧急电话直接打到了刘安的办公室。
刘安挂了电话，脸色就不太对了。他一路小跑来到地下指挥中心，把陈野从一堆数据线里拉了出来。
“出事了。”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怎么了？天上掉导弹了？”陈野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比那还麻烦。军区司令部刚来的通知，秦司令，要亲自带队来咱们团，突击视察。”刘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明天就到。”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视察就视察，我们铁拳团又不是没见过大领导。搞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不懂，陈野。”
刘安把他拉到角落里，声音更低了，“这不正常。你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热，他来视察什么？按惯例，怎么也得给你一两个月的适应期。这种‘满月酒’都还没喝上，就上门来摸底的，来者不善。”
刘安看陈野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加重了语气：“我跟你交个底。你这次提拔，军区常委会上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人说你战术风格太激进，不顾全大局，容易在关键时候捅娄子。虽然最后是通过了，但也是险胜。”
“打仗就是最大的大局。”陈野冷哼一声，“瞻前顾后，那还打什么仗？回家抱孩子去。”
“你这张嘴！”
刘安气得直拍大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秦司令的脾气，整个军区谁不知道？他是实战派，最恨的就是花架子和不守规矩的人。这次突击检查，明摆着就是来给你挑刺的。你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好，那些反对你的人，就有话说了。”
陈野沉默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刘安说的是事实。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次次演习场上无可争议的战绩，但也正是这些“不走寻常路”的战绩，给他树了不少敌。
“行了，我知道了。”
陈野深吸一口气，“通知下去，全团一级战备。不用搞什么卫生，不用刷油漆，把所有装备都拉出来，给我从里到外检查一遍。所有战斗员，荷枪实弹，随时准备拉动。”
“就等你这句话。”刘安点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他知道，只要是涉及到打仗的事，陈野永远是最可靠的。
下午，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越野车提前开了进来。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上校，军装笔挺，白手套一尘不染。
正是军区参谋部作战处的处长，高枫。
高枫这个人，陈野认识。不仅认识，还结结实实地“得罪”过。
一年前，一场代号“利刃”的跨军区演习，陈野当时还是蓝军的营长，高枫是红军的旅参谋长，负责指挥。
陈野用了一套极其诡异的战术，先是佯攻，吸引了红军主力，然后用一个加强排，靠着信息欺骗和超低空无人机渗透，硬是摸进了高枫的指挥部，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激光模拟器把高枫给“斩首”了。
那次演习，高枫输得颜面扫地。据说回去后，在汇报会上大骂陈野“不讲武德，违反演习规则，纯属胡来”。
此刻，高枫看到陈野，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的冷意藏不住。
“陈团长，恭喜高升啊。”高枫伸出手，和陈野握了一下，飞快地松开，好像陈野手上有什么脏东西。
“高处长，稀客。”陈野面无表情。
“我这次是作为先遣联络官来的。”高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视察流程单，“秦司令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这是大概的流程，你们可以先准备一下。”
陈野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规项目：战备等级、快速反应、装备展示、首长汇报。
“高处长费心了。”刘安在一旁打着圆场，递上一瓶水。
高枫没接，他看着陈野，慢悠悠地说道：“陈团长，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秦司令这个人，戎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纪律和规矩。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搞个人英雄主义，不按规矩办事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指挥中心里，几个陈野的心腹营连长，脸色都有些难看。营长韩鹏是个暴脾气，拳头已经悄悄攥紧了。
陈野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把流程单递给刘安，“政委，按这个准备吧。”
然后他看着高枫，淡淡地说：“高处长，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去招待所休息了。我们团里还有战备任务，恕不远送。”
这等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高枫的脸抽动了一下，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好，很好。陈团长果然还是老样子。我等着看你明天的表现。”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作响，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妈的，什么东西！”韩鹏低声骂了一句，“团长，这家伙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让他找。”
陈野的目光重新回到巨大的屏幕上，眼神冷得像冰，“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谁也找不到茬。传我命令，所有单位，把屁股给我擦干净了。明天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扒了他的皮！”
整个铁拳团，像一架上满了弦的战争机器，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准时停在了铁拳团的团部大楼前，一秒不差。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不算高大，但异常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肩膀上两颗金星在阳光下很亮。
正是军区司令，秦司令。
他没和前来迎接的陈野和刘安握手，只是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沉声道：“别搞那些虚的。拉紧急集合。”
刘安的心咯噔一下，最担心什么来什么。这种不按流程出牌的搞法，最考验部队的真实水平。
陈野却很镇定，他转身对通讯员做了一个手势。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场令人窒息的表演。
从宿舍楼里冲出的士兵，从车库里开出的战车，从弹药库里拉出的导弹……一切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的程序，有条不紊，快而不乱。
士兵们穿戴整齐，眼神肃杀。战车轰鸣着进入战斗位置，炮口昂扬。整个铁拳团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就从和平状态转入了临战状态。
秦司令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身后的高枫，脸色有点难看。他本以为能抓到点手忙脚乱的场面，结果什么都没有。
“去指挥中心。”秦司令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一行人来到地下指挥中心。
秦司令的目光首先被那块巨大的全息沙盘吸引。他没有看上面演示的常规战术，而是突然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区域的数据，为什么是加密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连刘安都捏了一把汗。
陈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报告首长，这个区域是我们正在测试的新型电磁脉冲武器的模拟攻击范围。因为涉及到核心参数，所以做了加密处理。”
“哦？”秦司令来了兴趣，“你们团里还在搞这个？参数给我看看。”
陈野立刻授权，解除了加密。一串串复杂的数据和模型图出现在大屏幕上。
秦司令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峰值功率能达到多少？”
“能量转化效率是多少？”
“对现有指挥链路的抗毁性评估做过没有？”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一个比一个深入，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军事主官的知识范畴。
但陈野对答如流，甚至在回答完问题后，还能补充道：“报告首天长，我们还做了一个反向预案。如果对手使用同类武器攻击我们，我们可以在0.5秒内切换到备用的量子通讯链路，保证核心指挥不断线。”
秦司令听完，一直紧绷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着陈野，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旁边的参谋长和几个军区领导，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野气十足的团长，在技术层面居然有这么深的造诣。
高枫的脸色更难看了，像便秘了好几天一样。
视察一路进行下来，无论是装备状况，还是官兵的士气和专业素养，铁拳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视察应该能顺利过关了。刘安紧绷了一天的心，也终于快要放回肚子里。
一行人最后来到了指挥中心的走廊上，这里有一面墙，是军官公示栏，上面贴着团里所有营以上干部的照片和简历。
这本是视察的最后一项，也是最常规的一项，走个过场而已。
秦司令的脚步在公示栏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一一扫过，很慢，很仔细。当他的视线落在最顶端，标着“团长”的那张照片上时，他停住了。
照片上的陈野，穿着常服，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桀骜。
秦司令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刚刚因为技术问答而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带着杀气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刘安的后背，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高枫注意到了秦司令的表情变化，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知道，机会来了。
秦司令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一群屏息凝神的军官。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那张照片，而是直接指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陈野。
“陈野？是谁把他提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秦司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里。
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斩钉截铁地喝道：“马上给我换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