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接到班主任肖宏盛电话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电话那头的语气温和却公式化,只说晓萱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点“小摩擦”。
肖老师特别强调了“小摩擦”三个字,像在给一件易碎品贴上轻拿轻放的标签。
林兴的心却莫名地往下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想起儿子晓萱最近总是躲闪的眼神和日渐沉默的背影。
一种熟悉的、压抑的不安感悄然蔓延开来,如同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
他不知道,这通看似寻常的电话,即将撕开平静生活的伪装,引爆积压已久的火山。
而那句“同学间打闹很正常”,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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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兴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细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衬得雨声格外清晰。
同事们的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报表,数字和图表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小摩擦?”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试图品出不同的意味。
肖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性的笑意。
可正是这种过于刻意的平静,让林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上次去学校,是因为晓萱的数学成绩下滑得厉害。
那时肖老师也是用这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建议家长多花时间辅导孩子。
林兴向部门主管老刘请了假,只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老刘从报表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很爽快地批了假条。
“孩子的事要紧,快去快回。”老刘说着,又补了一句,“需要帮忙说话。”
林兴道了谢,匆匆收拾了桌面,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黑色雨伞。
电梯从十六楼缓缓下降,金属厢体反射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他才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霜,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雨水顺着办公楼光滑的玻璃幕墙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车水马龙。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冰凉的雨点斜打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学校离单位不远,穿过两个路口再走几百米就是那所区重点中学。
一路上,他不断回忆着晓萱最近在家里的表现,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孩子吃饭时总是低着头,扒拉几口就说饱了,躲回自己房间。
问起学校的事,也总是用“还行”“挺好的”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林兴原本以为这只是青春期男孩常见的沉默和叛逆,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那些闪躲的眼神和欲言又止背后,或许藏着别的内容。
雨下得更大了,伞面被敲打得噼啪作响,像急促的鼓点。
02
林兴推开家门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妻子淑芬正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进门的动静。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晓萱看电视或者玩游戏的声音。
“晓萱呢?”林兴放下滴水的雨伞,朝着厨房方向提高嗓音问道。
淑芬探出头来,用围裙擦着手:“在房间里写作业呢,今天特别乖。”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显然对儿子难得的自觉感到高兴。
林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径直走向儿子紧闭的房门。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然后是晓萱略显紧张的声音:“谁啊?”
“是我,爸爸。”林兴说着,拧动了门把手。
晓萱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爸,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男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颤。
林兴走近了几步,看到儿子左脸颊上有一片不自然的红晕,微微肿起。
“把头转过来。”林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晓萱僵硬地转过身,眼神躲闪着,不敢与父亲对视。
那片红肿在孩子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隐约还能看出手指的轮廓。
“怎么回事?”林兴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声音却不自觉压得更低。
晓萱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是我不小心撞到门上了。”男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林兴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
晓萱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单薄的肩膀在父亲手中微微颤抖。
“是杨昆琦…他…他在走廊里打我…”男孩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经过。
原来今天课间休息时,杨昆琦带着几个同学把晓萱堵在楼梯拐角。
只因为晓萱不小心碰掉了杨昆琦的新篮球,对方就勃然大怒。
“他让我当众道歉,我已经道歉了,可他还是要打我…”
晓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肿的脸颊因为泪水刺痛而更加明显。
林兴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想起杨昆琦那个孩子,家长会上见过几次,总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有一次那个男孩甚至当着老师的面,对保洁阿姨出言不逊。
而晓萱从小就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林兴一直教导儿子要与人为善,遇到矛盾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现在,他看着儿子脸上的掌印,第一次对自己教育方式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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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淑芬听到哭声从厨房赶来,看到儿子脸上的伤,惊呼出声。
“这是怎么了?谁打的?”她心疼地抚摸着晓萱的脸颊,声音发抖。
晓萱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更加委屈,断断续续重复着事情的经过。
淑芬抬起头看林兴,眼中带着责备:“你不是去学校了吗?老师怎么说?”
林兴沉默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心中五味杂陈。
肖老师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态度,此刻想来格外刺耳。
“小摩擦”——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同学欺负过,因为家境贫寒总是穿着旧衣服。
那些嘲笑和排挤如同昨日重现,透过儿子的遭遇再次刺痛了他。
当时父亲是怎么做的?林兴努力回忆着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只是叹着气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惹事。”
于是他也学会了忍耐,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等到自己成了父亲,他不知不觉重复了父辈的教育方式。
“晓萱,爸爸跟你说过,遇到事情要先告诉老师,不要硬碰硬。”
林兴转过身,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晓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说了…可是杨昆琦说要是告诉老师,就见一次打一次…”
淑芬气得脸色发白:“这还得了?这分明是校园霸凌!必须找学校讨个说法!”
林兴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心中那团压抑的火苗也开始窜动。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理智:“等会儿去学校,看看老师怎么处理。”
淑芬不满地瞪着他:“林兴,你能不能硬气一次?孩子都被打成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兴心中某个紧闭的盒子。
是啊,他这辈子似乎总是在退让,在职场上,在生活中。
现在连儿子受了欺负,他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看看别人怎么处理”。
晓萱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爸,明天能不能不去上学?我害怕…”
孩子眼中的恐惧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林兴最后的犹豫。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别怕,爸爸这次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说出“公道”两个字时,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力量在体内苏醒。
04
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却带着凉意。
林兴和淑芬一左一右牵着晓萱的手,走进学校行政楼。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晓萱的手心沁出冷汗,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鸟。
林兴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勇气。
教导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林兴敲了敲门,里面顿时安静下来,随后传来肖老师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班主任肖宏盛,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
那男孩就是杨昆琦,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髦女人应该就是杨昆琦的母亲曾爱萍,她上下打量着林兴一家,眼神挑剔。
肖老师站起身,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林先生林太太来了,快请坐。”
他的目光扫过晓萱红肿的脸颊,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这位是杨昆琦同学的母亲曾女士。”肖老师介绍道,语气小心翼翼。
曾爱萍微微颔首,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皮包带子。
“肖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兴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肖老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今天课间两个小朋友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小冲突?”淑芬忍不住打断,“肖老师,您看我儿子脸上的伤!”
杨昆琦抬起头瞥了晓萱一眼,嗤笑一声,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曾爱萍皱眉看了儿子一眼,但并没有出言制止,反而转向肖老师:“肖老师,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嘛,何必兴师动众请家长呢?”
林兴感到血压在升高,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曾女士,您儿子当众打了我儿子一耳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闹了。”
曾爱萍挑了挑精心修饰的眉毛:“哦?那林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连一直在玩手机的杨昆琦都抬起了头。
林兴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杨昆琦嚣张的态度,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儿子,当众向我儿子下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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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肖老师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林先生,这个要求可能有点…”
“有点什么?”林兴直视着肖老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
曾爱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下跪道歉?林先生,您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杨昆琦也放下手机,歪着头打量林兴,眼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晓萱紧张地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说:“爸,要不算了吧…”
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哭腔,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兴心头。
但他看到杨昆琦母子脸上如出一辙的傲慢,那点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
“如果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谈何法治?”林兴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肖老师赶紧插话:“两位家长都消消气,我们心平气和地谈。”
他走到双方中间,像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隔绝即将爆发的冲突。
“孩子们都在一个班上,以后还要朝夕相处,没必要闹得太僵。”
肖老师说着,看向林兴:“林先生,晓萱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他好。”
又转向曾爱萍:“曾女士,昆琦虽然活泼了点,但本质不坏,就是脾气急。”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调解方式,本是肖老师惯用的伎俩,通常很有效。
但今天,在林兴听来,这种和稀泥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偏袒。
“活泼?脾气急?”淑芬气得声音发抖,“肖老师,您管打人叫活泼?”
曾爱萍冷哼一声:“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昆琦不打别人就打你家孩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兴压抑的怒火,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他想起晓萱说过,杨昆琦经常欺负班上一个父母在外地打工的留守儿童。
那个孩子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老师,因为曾爱萍是家委会会长。
肖老师显然也知道这些事,但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老师,”林兴的声音异常平静,“您也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吗?”
06
肖老师被问得一愣,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林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曾爱萍打断他:“肖老师,我看今天这事是谈不拢了,没必要浪费大家时间。”
她站起身,拎起价值不菲的皮包,示意儿子杨昆琦准备离开。
“我家昆琦下周还要参加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没时间在这里耗着。”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兴心中摇摇欲坠的理智之墙。
他挡住门口,目光如炬:“事情没解决,谁都不能走。”
曾爱萍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林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肖老师赶紧上前劝解:“林先生,您冷静一点,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林兴看着肖老师那张总是试图息事宁人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肖老师,如果今天挨打的是您儿子,您还能这么冷静吗?”
肖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语气也硬了几分:“林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杨昆琦躲在母亲身后,朝晓萱做了个鬼脸,无声地说着:“告状精。”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兴尽收眼底,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曾爱萍拿出手机:“肖老师,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配合解决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按着手机:“我现在就给校长打电话,看看这事到底谁有理。”
淑芬紧张地拉住林兴的胳膊,小声说:“老林,别把事情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