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有时像个爱开玩笑的老人,把真相深埋地下,又让它在不经意间重见天日。西晋咸宁五年,一个叫不准的盗墓贼在汲郡挖开了一座古墓,他大概只惦记着金银珠宝,却没想到自己这一镐头,竟敲开了一扇通往远古的大门。墓中数十车的竹简被胡乱翻动,火光摇曳下,尘埃飞扬,那些沉睡了几百年的文字即将惊醒世人的认知。官府接手整理,七十五篇古籍重见天日,其中一部十三篇的编年史,后来被称为《竹书纪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块巨石,即将在历史的长河中激起千层浪。
人们常说,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孔子笔下的尧舜禹,是多么光风霁月,禅让传贤,仿佛上古时代是一片无忧无虑的乐土。司马迁的《史记》继承了这份美好,将“内圣外王”的蓝图描绘得令人神往。可这部从魏襄王墓中出土的竹简,却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舜囚禁了尧,启杀死了益,伊尹被大甲所杀……这些冷峻甚至残酷的记录,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儒家经典织就的温情面纱。难道这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那个被后世顶礼膜拜的“禅让”时代,真的存在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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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样一部惊世骇俗的史书,会诞生在战国时期的魏国,而不是齐、楚、秦?这绝非偶然。历史的形成,总是天时、地利、人和交织的产物。魏国,这个从晋国分家而来的诸侯,在战国初期曾叱咤风云。魏文侯重用李悝变法,国力强盛,西夺秦河西之地,东败齐于浊泽,俨然有号令天下之势。一个胸怀大志、意图一统江山的国家,自然需要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来彰显其正统与抱负。《竹书纪年》从黄帝记起,至周幽王而绝,紧接着以晋事承接,三家分晋后则独记魏事,这份心思,昭然若揭。它仿佛在说:天下权柄,周室衰微后传于晋,晋分裂后则天命在魏。可惜,历史的车轮无情,魏惠王之后,魏国霸业渐成明日黄花。到了魏襄王时,国势已颓,那统一天下的雄心恐怕早已冷却。这部史书记载戛然而止于魏襄王二十年,而他本人则在二十三年去世。是否因为理想破灭,心灰意冷,才将这部承载着家族光荣与梦想的史册带入地下,让它陪伴自己长眠?我们不得而知,但这深埋地下的命运,反而成了它最大的幸运。
秦朝一把大火,焚尽了六国史书;项羽又一把大火,将咸阳宫室付之一炬。多少珍贵的记载化为灰烬。而《竹书纪年》因为深埋地下,竟奇迹般躲过了这些浩劫。更巧的是,它出土于西晋初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儒家独尊的地位早已随着汉朝的崩溃而动摇,玄学清谈盛行,思想领域相对自由。倘若它晚出土几百年,到了理学昌盛的宋朝,“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士们,怎能容忍这种“悖逆”之说?恐怕刚一见光,就会被斥为“荒诞不经”,彻底销毁。正是出土于这个动荡而开放的间隙,它才得以被整理、传播,留下一线真相的踪迹。
说到真相,魏国能编纂这样一部通史,还倚仗着一份独特的“家底”。这就要追溯到那场着名的“犬戎之乱”。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丢了性命也丢了镐京。犬戎攻入都城,不仅杀了幽王,更将周王室积累数百年的珍宝典籍劫掠一空。这些承载着夏、商、西周记忆的“周赂”,后来命运如何?历史给出了线索。晋献公讨伐骊戎,得到的战利品中,很可能就包含了这些被掠走的周室典籍。晋国,成了这批无价之宝的继承者。后来三家分晋,魏国作为继承晋国核心遗产的一方,自然近水楼台,掌握了这批垄断性的原始史料。有了这样浩瀚而直接的档案库,魏国的史官或学者编纂一部上起黄帝的通史,才成为可能。这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那么,《竹书纪年》到底说了什么,让后世如此震动?它描绘的权力交接,充满了血腥与权谋,全然不是儒家经典中那种彬彬有礼的禅让。它说舜将尧囚禁在平阳,自己登上了帝位,还阻挠尧的儿子丹朱与父亲相见。它记载大禹的儿子启,与益争夺王位,最后杀死了益。它甚至说商朝贤相伊尹曾放逐君王大甲,自立为王,后来大甲潜回,杀死了伊尹。这些故事,听来令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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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冷静想想,哪种图景更接近人性的真实与早期社会的残酷现实?是孔子描绘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乌托邦,还是《竹书纪年》里这些充斥着斗争、囚禁与杀戮的记录?人类从部落联盟走向国家,权力从公有走向私有,这其间必然伴随着激烈的冲突与血腥的争夺。所谓“禅让”,或许只是后世学者对“军事民主制”一种过于浪漫的美化。在那个时代,部落联盟的首领由议事会推举,需要的是强悍的体魄、卓越的战功和能团结各部的能力。老首领年迈力衰,新的强者脱颖而出,权力的过渡怎么可能总是温良恭俭让?韩非子早就看透,直言“舜逼尧,禹逼舜”,哪里有什么和平禅让!刘知几读《汲冢琐语》,看到“舜放尧于平阳”的记载,也感叹“禅授”之事,恐怕是虚妄之谈。
让我们看看被儒家奉为圣王的大禹。他治水功高盖世,足迹遍及九州,获得赐予“玄圭”的至高荣誉,权威日益隆盛。他曾在会稽大会诸侯,防风氏的首领迟到,便被禹下令处死。这哪里是和蔼可亲的部落长老,分明已是生杀予夺的专制君王。他推荐皋陶、伯益为继承人,或许是迫于传统形式的压力。但私下里,他难道不会为自己的儿子启铺路?《韩非子》洞察幽微,指出禹名义上传天下给益,却让启的党羽担任要职,大权早已暗中倾斜。禹死后,启与益的胜负,其实早已注定。启经过战争杀死益,又镇压了不服的有扈氏,这才在钧台大会诸侯,稳坐江山。而《墨子》《楚辞》这些早于儒家定调的古籍,反而记载启沉迷享乐,放纵自我。这岂不是说,启的胜利,并非因为其“贤德”超过了益,而是权力斗争与实力较量的结果?
梁启超先生说得透彻:我们怎能因为听惯了《孟子》《史记》的故事,就断然否定《竹书纪年》?孟子并非史官,司马迁也没见过秦国焚烧前的各国史书。他们的记载,未必就比这本从战国魏王墓中挖出的原始史籍更可靠。伪造古书的人,总要迎合当时人的心理。在儒家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汉魏之后,伯益、伊尹早已是圣人形象,哪个晋朝的作伪者会傻到编造这种遭人唾骂的内容?恰恰是这些“离经叛道”的记载,反而证明了《竹书纪年》的古老与真实。后来出现的、被清朝学者证伪的“今本《竹书纪年》”,正是篡改了这些尖锐内容以迎合儒家正统,那才是真正的伪作。
《竹书纪年》的价值,远不止于提供几个惊世骇俗的故事。在具体史实上,它多次展现出比《史记》更准确的记载。商朝的王位世系,《史记》说有三十一王,《竹书纪年》说是二十九王。殷墟甲骨文出土,证实二十九王是正确的。商朝“中宗”是谁?《史记》说是太戊,《竹书纪年》则记载是祖乙,甲骨文中赫然刻着“中宗祖乙”,又一次为竹简作了背书。商朝都城屡次迁徙吗?《史记》认为盘庚迁都后,后世又曾移动;而《竹书纪年》明确说“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更不徙都”,考古发现证明,殷墟作为都城一直延续到商朝灭亡。
再看周代。西周早期的纪年一直模糊不清,《竹书纪年》却留下了一条极其珍贵的记录:“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这像一句神秘的谶语。现代天文学家反复推算,发现这描述的极可能是一次在黎明时分发生的日食。天亮了一次,日食导致天色复暗,随后再次天亮,古人形象地称之为“天再旦”。计算指向公元前899年4月21日,这是唯一能吻合的日期。千年之前的古人,用五个字完成了一次精确的天文观测记录,其科学性令人惊叹。关于“共和行政”,《史记》说是周公、召公共同执政;而《竹书纪年》指出是“共伯和摄行天子事”。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位“共伯和”很可能就是后来卫国的贤君卫武公。厉王暴政出逃后,是他暂时主持大局,稳定了周室,这更符合当时诸侯力政的局面。
齐桓公的在位年数,《史记》记载是六年,而《竹书纪年》说是十八年。后来出土的青铜器《陈侯午敦》上,铭文清清楚楚记载着“陈侯午十四年”的事迹。这位“陈侯午”就是齐桓公。铁证如山,六年之说自然站不住脚,《竹书纪年》的记载又一次经受住了考验。
这样看来,《竹书纪年》并非一部刻意骇人听闻的“谤书”,而是一部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战国史家之作。它可能更接近历史原始的粗糙面貌,那里有争夺,有阴谋,有鲜血,而不仅仅是道德文章与温情脉脉。那么,孔子和儒家为什么又要极力描绘一个完美的禅让时代呢?这就不得不考虑历史的“作用”了。
孔子生活在春秋晚期,礼崩乐坏,战争频繁。他周游列国,目睹民生疾苦,内心充满“千古之忧”。他多么希望有一位像尧舜那样的君主,修己以安百姓,施行仁政德治。于是,他借鉴甚至美化上古传说,塑造了一套“内圣外王”的政治理想和道德典范。他把自己的社会理想投射到远古,告诉当时的君王:看,古代圣王就是这样做的,天下因此太平。你们效仿,就能重现盛世。这不是简单的历史造假,而是一种深沉的政治寄托和道德劝诫。孟子强调启是因为“贤”而得天下,而非仅仅因为他是禹的儿子,同样是在坚持“尚贤”的政治原则,试图影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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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尧舜禹是否真如儒家经典所说那样完美,禅让制是否完全如描述那般美好,或许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孔子通过塑造这个典范,为中华民族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政治道德标杆。它像一座灯塔,在漫长的历史黑夜中,指引着人们对清明政治的向往,对仁德君王的期待。而《竹书纪年》则像一块冰冷坚硬的基石,提醒我们历史还有其残酷、复杂和现实的一面。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骨感。前者提升了我们精神的高度,后者则让我们看清脚下的土地。
一部因盗墓而现世,因埋藏而幸存,因内容而争议的奇书。它挑战了正统,补充了细节,校正了错讹。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是单线条的叙事,而是多种声音、多种记录的交响,有时甚至是不和谐的音符。面对《竹书纪年》,我们不必全盘接受它的每一条记载,但绝对无法忽视它发出的、不同于主流旋律的声音。正是这种多元与碰撞,让我们对过去的认识,变得更加立体,更加深刻,也更加警惕。历史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但正是这些不同的碎片,让我们得以无限接近它。这,或许就是《竹书纪年》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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