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离婚证后我收拾行李离开,婆婆拉着我: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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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素卿,四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两个红色封皮的证书,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周振华签字时手都没抖一下,像在签快递单。我也没抖,就是钢笔出水不太畅快,在“陈”字的那一竖上洇开个小墨点,像滴没落下来的泪。

结婚二十三年,我们没吵过几次像样的架。他是个会计,我是个出纳,连职业都配成套。日子过得像他做的账本,每笔进出都清楚,每页都平整,就是翻不出什么温度。



走出民政局时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很好。周振华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妈那边……”

“我自己回去收拾。”我打断他。

他点点头,转身往地铁站走。我们不同路,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同路了。

回到家是十一点四十。这个时间我通常会开始洗菜淘米,准备午饭。婆婆陆金凤每天十二点半准时坐餐桌前,筷子要在十二点三十五摆到她手边,饭要盛得冒尖但不能太满,汤要晾到温热但不能凉透。

今天我没进厨房。

我直接上楼,从储藏室拖出那个二十八寸的灰色行李箱。箱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上次用还是五年前周振华公司旅游,我因为要照顾感冒的婆婆没去成。

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左边三分之一。周振华说过,右边要留出空间挂他第二天要穿的西装衬衫。我一件件取出来,叠得很仔细。毛衣对折,衬衫扣好纽扣,袜子卷成团塞进鞋子里。二十三年的衣物,一个行李箱居然装得下。

“素卿啊——”

婆婆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拖着长调,像京剧里的叫板。

我没应声,把最后一件开衫放进箱子。这是结婚那年母亲给我织的,枣红色,线头已经有些起球。母亲前年走了,这件衣服再没穿过,但每次都带着。

“几点了还不做饭?”

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一步比一步重。我知道她在表达不满,用这种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前我会小跑着出去解释,现在我把箱子拉链拉上,咔啦一声,清脆利落。

门被推开时,我正好扣上行李箱的锁扣。

陆金凤站在门口,六十七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她年轻时是纺织厂女工,退休后把指挥生产的劲头全用在家里。花白的头发烫着小卷,一丝不苟地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今天穿的是那件墨绿色带暗花的绸衫,是我去年母亲节给她买的。

“叫你听不见?”她眉头皱出三道深纹,“这都几点了?振华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不回也得准备着,万一……”

“我们离婚了。”我说。

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可以这么直接,不用铺垫,不用看脸色,不用选时机。

陆金凤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那三道皱纹舒展开,变成一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说什么胡话。菜买了吗?昨天说的排骨,要肋排,别又买成大骨头。”

她转身要下楼,好像我刚才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妈。”我第一次在叫她时没有下意识地堆起笑容,“上午办的离婚。证在包里,要看吗?”

她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又移到我脸上。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年,从明亮到浑浊,从审视到漠然,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焦。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拉起行李箱拉杆,轮子咕噜噜响起来,“我收拾好了,今天就搬出去。房租交了三个月押一付三,地址我写餐桌上了。”

我推着箱子往门口走。箱子有些沉,轮子在木地板上碾出连续的闷响。

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拉杆。

那双手我熟悉,指节粗大,皮肤松垮,有几处老年斑。就是这双手,曾经把我熬了四个小时的鸡汤整锅倒掉,说太咸;把我手洗的羊毛衫晾到变形,说我没拧干;在我怀孕三个月时让我擦厨房吊顶,说“多动动好生”。

“你去哪儿?”她问,声音有点紧。

“租了房子,在城西。”

“谁问你这个!”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有些发白,“我问你,你走了,家里谁给我做饭?”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不是愤怒,不是伤心,甚至不是惊讶。是一种……困惑。真正的、纯粹的困惑,像看到一个本应永远静止的钟突然开始走针。

“您可以自己做。”我说,“或者让周振华做。他也会做饭,只是以前不用做。”

“他上班那么忙!”

“我也上过班。”我轻声说,“在银行做了二十年出纳,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中午跑回来做午饭,晚上加班还要先给您做好晚饭放蒸锅里。我退休这三年,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曾经一个月挣八千块钱?”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动不动就离婚,像什么样子!”

“我们没吵架。”我说,“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房有车,儿子上着大学,老周又没出轨又没赌博,你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啊?你说说!”

我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没松手。

“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我不想过了。”

“你疯了。”她得出结论,声音陡然拔高,“陈素卿,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你以为你四十八了还能找到什么样的?离了婚的女人,就是二手货!”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来时已经不疼了。她以前也说过,在我三十八岁那年,周振华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那时我哭了,求了,在卧室跪了一晚上求他别走。

今年我四十八岁。针扎多了,那块皮肤就木了。

“松手吧,妈。”我还是叫她妈,习惯了,“赶地铁呢,下午约了人装宽带。”

“我不松!”她突然整个人挡在门口,双手死死抓着门框,“你想走可以,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就知道,你这半年老抱着手机,肯定有问题!”

我笑了。真的笑出声了。

“您猜我这半年抱着手机在干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屏幕,“在看租房信息,在看招聘网站,在算我的退休金够不够一个人活。哦,还有,”我点开一个APP,“在学做一人食的菜。以前做的都是三个人的量,久了,都忘了怎么只做自己的饭了。”

她的气势弱了些,但手还挡着门。

“那……那振华知道吗?他同意?”

“他签的字。”我说,“我们很平静。财产分割好了,房子归他,存款对半,车我开走——那车本来也是我婚前买的。周洋的学费以后各出一半,他明年毕业,也差不多了。”

听到孙子的名字,她的眼神闪了闪。

“洋洋知道吗?”

“昨晚视频跟他说了。他说,‘妈你开心就好’。”

“这孩子……”她嘟囔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僵持在门口。行李箱立在我们中间,像道界碑。楼下客厅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二下,当当当,声音沉闷而坚持。

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她就指着那座钟说:“这钟准,跟我一辈子了,以后也得跟我进棺材。”那时我刚满二十五,穿着新买的红裙子,周振华搂着我的肩,我甜甜地叫了声“妈”。

时间真准,准得残忍。

“让让吧。”我说,“再晚赶不上一点的地铁了。”

“你……”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搜寻,好像想找到一点犹豫,一点假装,一点赌气的痕迹。可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四十八岁的脸,有了法令纹,有了眼袋,皮肤开始松弛,但表情是平静的,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推着箱子走过她身边,轮子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我弯腰提起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梯十三级,我数了二十三年。今天数最后一趟。

客厅餐桌上,昨晚的碗筷还没收。一盘剩菜用保鲜膜蒙着,是我炒的青椒肉丝,肉丝几乎都在周振华和他妈妈碗里,我吃的多是青椒。茶几上摆着她的药盒,降压药、降糖药、钙片,分装成小格,每周日晚上我会帮她装好一周的量。

我走到门口换鞋。那双米色的平底鞋穿了三年,鞋跟磨得有些偏了。周振华说过几次该扔了,我一直没扔,因为穿着舒服。

“素卿。”

她在楼梯上叫我,没下楼。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

“晚上……”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有点虚,“晚上吃什么?”

我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拧开,门吱呀一声开了。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您自己决定吧。”我说,没回头,“或者等周振华回来,让他决定。”

我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咔哒。

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清脆,决绝,像给什么盖上了章。

我拖着箱子走在小区里。几个相熟的邻居在晒太阳,看见我和行李箱,表情都愣了下。有人张嘴想打招呼,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箱子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阳台,晾着她昨天换下的床单,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阳台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站着,看不真切。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不远,五百米。这五百米我走了无数次,买菜、接周洋、上班下班。今天箱子有些重,走一段就得换只手。

手心有点出汗。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就是一种空。像胃饿久了的感觉,但不在胃里,在胸腔正中,空荡荡的,风能穿过。

手机震了下,周振华发来微信:“搬了?”

我回:“在路上。”

“妈没为难你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原来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妈会为难我。他知道,但他这二十年,没说过一句“别为难她”。

“没有。”我回,然后补了句,“药在茶几上,别忘了提醒她吃。”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走下地铁站的台阶。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砰砰砰地响,像个笨拙的鼓点。进站,安检,刷卡,等车。

地铁呼啸而来,带起的风掀起我的衣角。

我拎着箱子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个女孩在吃面包,碎屑掉在裙子上;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对面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四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皱纹在飞驰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生日。

没人记得,我自己也差点忘了。

地铁启动,加速,隧道里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绿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都没笑,但靠得很近。那是二十三年前,我二十五岁,相信爱情能克服一切,包括一个永远不会满意的婆婆,和一个永远不会站出来说“不”的丈夫。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下一站就要到了。我要换乘,再坐七站,然后出站,打车,去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昨天我去看过,朝南,有个小阳台,下午阳光能洒满半个房间。楼下有家面馆,老板娘说可以送外卖。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地铁到站,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去,汇入人流。人们走向不同的出口,不同的方向,像水滴散进江河。

我也一样。

只是走得很慢,因为箱子真的有点重。

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箱子上去那天,我歇了四回。楼道灯坏了两盏,拐角堆着邻居家的纸壳箱,第三次歇脚时,一只黑猫从箱堆里钻出来,绿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开门进屋时是下午三点。阳光真的洒了半间屋子,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靠着门框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四十八岁的身体,爬六楼不再轻松。

接下来三天,我像只筑巢的鸟。擦玻璃,拖地板,去二手市场买了个书架,自己拧螺丝组装。组装到一半发现少了两个零件,又跑回去要。老板娘翻着白眼从废纸箱里抠出来扔给我:“自己数好啊,别再来了。”

我不生气,反而有点想笑。原来在外面,别人给你白眼就是白眼,不会裹着“为你好”的糖衣。

第四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周振华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儿?”

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家。”我说,“有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妈这两天没吃饭。”

我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然后呢?”

“她说不舒服,血压上来了。”周振华顿了顿,“昨天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让静养。”

“哦。”

“陈素卿。”他连名带姓叫我,这是我们吵架时才会用的称呼,“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心软,会愧疚,会觉得都是我的错。现在掌心会疼,但心不软了。

“我们离婚了,周振华。”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楚,“法律上,我和你妈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她毕竟是你叫了二十三年妈的人!”

“是啊,二十三年。”我笑了,“这二十三年里,她有把我当儿媳看过吗?还是当保姆?当生育工具?当你们家一个会走路的家具?”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声。

我继续说:“周洋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我说去医院,她说小孩发烧是排毒,不让去。你当时就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后来孩子烧成肺炎住院,她在病房外跟护士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会带孩子’。你呢?你在医生面前低头道歉,回家后怪我‘没坚持住’。”

“那些事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打断他,“它们在这儿,在我脑子里,在我骨头里。周振华,我今年四十八了,我想过几天不被人挑刺、不被人使唤、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他叹了口气,那种熟悉的、沉重的、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叹气声。

“那你至少……教教我做几个菜。妈吃惯了你做的口味,我做的她不吃。”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道疤。

“菜谱在厨房吊柜里,绿色笔记本。”我说,“油盐酱醋的比例都写着。学不会就点外卖,手机下单,很方便。”

“陈素卿!”他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气,“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轻声问,“周振华,你妈今年六十七,身体硬朗,识字会算账,智能手机用得比我还溜。她不是不能照顾自己,她只是不想。而你,四十九岁的大男人,不会做饭是因为懒,不是笨。这些事,你们早该学会了。”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像心跳。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房东说都是洗干净晒过的。我睁着眼睛看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一周后,我开始找工作。

简历投出去十七份,有六家叫我去面试。第一家在城东CBD,做财务助理。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完简历,推了推眼镜:“陈女士,您这……退休了怎么还想出来工作?”

“退休金不够花。”我实话实说。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我们这工作强度大,经常加班,您这身体……”

“我身体很好。”

“是是是,但毕竟年纪在这儿了。”他合上简历,“这样,有消息我们通知您。”

我知道不会有消息了。

第二家是个小公司,办公室里只有五个人。老板娘亲自面试,四十来岁,烫着大波浪。“你会做内外账吧?”她压低声音,“就是……灵活一点那种。”

我摇头:“我只会做合规的账。”

“那算了。”她的笑容立刻淡了。

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家是个社区超市,招收银员。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和气。“工作时间长,站八小时,你能行吗?”

“能。”

“工资不高,三千五,交社保。”

“行。”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下:“你以前在银行干过?怎么想来做这个?”

“需要钱。”我说,“而且这工作干净,钱货两清,不欠谁的。”

他笑了:“明天能来试工吗?”

“能。”

试工那天,我六点起床。穿最舒服的平底鞋,头发扎紧,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没有习惯性上扬的弧度——以前在家,我总是不自觉地保持微笑,哪怕心里堵得慌。

超市七点半开门,我七点就到。跟着老员工学打秤、识码、操作收银机。中午吃饭半小时,我坐在仓库的小凳子上吃自己带的饭盒。青椒炒肉,这次肉都给自己。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周振华。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上班。什么事?”

“妈住院了。”

我的手停在扫码枪上。旁边的老员工看我一眼,我转身走到货架后面。

“怎么?”

“低血糖,晕倒了。”周振华的声音在发抖,“我从公司赶回去,她倒在厨房里,锅烧干了……医生说她这两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血糖掉到三点几。”

货架上摆着奶粉罐,白色的,一排排很整齐。我盯着看,眼睛有点花。

“陈素卿,算我求你。”周振华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来医院看看她,行不行?就一眼,让她安心吃饭,行不行?”

“我在上班。”

“请假!我给你付误工费!”他几乎在吼,“一天多少钱?五百?一千?你说!”

收银台那边有人在喊:“阿姨,这个多少钱?”

我深吸一口气:“周振华,你听好。第一,我在工作,不能擅离职守。第二,你妈不吃饭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责任。第三,我们离婚了,别再拿钱说事,我不卖这个。”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的声音嘶哑,“二十三年!养条狗都有感情!”

“是啊。”我说,“所以我现在不想当狗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数了十个数。一、二、三……数到十,呼吸平稳了。走回收银台,对等着的顾客微笑:“不好意思,久等了。这个八块五。”

下班时是晚上九点。站了八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店长给我结了当天的工资,一百二十元现金。“明天还来吗?”

“来。”我把钱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超市,夜风很凉。我站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周振华发来一张照片:医院病房,陆金凤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陆金凤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素卿……妈错了……你回来吧……妈以后……都听你的……”

声音那么软,那么可怜,像只受伤的老猫。

我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按住语音键,说了三个字:“好好养病。”

发送。

车来了,我挤上去。车厢里满是疲惫的面孔,有年轻人在刷手机,有中年人在打瞌睡。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那些灯光连成线,像流动的河。

到家已经十点。爬六楼时,腿像灌了铅。开门,开灯,空荡荡的一室一厅。我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洋。

“妈。”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奶奶住院了,你知道吧?”

“嗯。”

“爸说你不肯去看她。”

“我在上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真的……不打算管奶奶了?”

我坐起身:“周洋,你二十四岁了,我问你。如果我今天住院了,不吃不喝,你会逼你爸来看我吗?”

“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肉长在谁身上,疼的是谁。你奶奶疼了,你爸就找我。那我疼的时候,找谁呢?”

周洋不说话了。良久,他说:“妈,你变了很多。”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吧。人总要变的。”

挂掉电话,我煮了碗泡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世界变得朦胧一片,就像这二十三年。

第二天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中午休息时,店长叫我到办公室。“小陈啊,”他搓着手,“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上午有个老太太来超市找你。”他表情为难,“说是你婆婆,在收银台那边闹了一阵,说你不管她,不孝什么的……好几个顾客都看见了。”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人呢?”

“走了,我们劝走的。”店长看着我,“小陈,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咱们这是小本生意,最怕这种纠纷……你看,要不你先休息几天,把家里事处理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已经离婚了,想说那不是我家的事了。但看着他为难的眼神,我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低下头,“今天的工资不用结,我这就走。”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已经转身出去了。

储物柜里只有个帆布包。我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超市时,阳光刺眼。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红薯香喷喷的,三块钱一个。我摸了摸口袋,只有昨天那一百二十块钱。

买了两个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慢慢剥皮。红薯很甜,烫嘴,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素卿吗?”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

“我是街道调解员刘姐,我们见过,记得吗?去年你们家那起邻里纠纷……”

我想起来了。楼上漏水,我们家天花板发霉,我去社区反映,就是这个刘姐调解的。

“有事吗?”

“你婆婆陆金凤到我们这儿来了。”刘姐的声音很疲惫,“哭了一上午,说你不管她,她活不下去了。你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看着手里的红薯皮,金黄色的,有点焦。

“刘姐,我离婚了。法律文件需要看吗?我可以拍照发你。”

“我知道我知道。”刘姐叹气,“但老人家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说见不到你就要去跳河。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就算离了婚,毕竟叫了这么多年妈,你就当行行好,来劝劝她,行吗?”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地址发我。”

街道办事处在老社区里,红砖楼,三层。我走到二楼调解室门口,听见里面陆金凤的声音:“……我哪儿对不起她了?供她吃供她住,孙子给她带大,现在嫌我老了,一脚踢开……”

我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刘姐,陆金凤,还有个记录员模样的年轻女孩。陆金凤看见我,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她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没梳好,有几缕散在额前。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比照片上还憔悴。

“素卿来了。”刘姐站起来,“坐,坐。”

我坐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硬的,硌得慌。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你还知道叫我妈!”陆金凤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以为你翅膀硬了,不认我了!”

“婚都离了,确实不用认了。”我说得很平静,“但您既然来了,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刘姐,”我转向调解员,“您记录一下。第一,我和周振华已经离婚,法律上对陆金凤女士没有赡养义务。第二,我婚前有工作,婚后也一直工作到退休,没靠谁‘供吃供住’。第三,周洋是我生的、我养的,他小时候您帮忙带过,我感激,但这不能成为绑架我的理由。”

刘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金凤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地一条条反驳。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

“良心我有。”我说,“但不多,得省着用。过去二十三年,我在您身上用的良心够多了,现在想用在自己身上一点,不行吗?”

“那你就不管我死活了?!”

“您有儿子,有退休金,有医保。”我一条条数,“您手脚健全,脑子清楚,会打麻将,会跳广场舞,会用智能手机购物。您不是不能活,您只是不想自己活。”

陆金凤的脸从蜡黄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铁青。她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我:“好!好!陈素卿,你今天把话说绝了是吧?那我告诉你,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我去你上班的地方闹!我去你住的地方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站起来,身高比她高一点,俯视着她:“您去。超市的工作我已经辞了,租的房子六楼,没电梯,您要是爬得上去,尽管来。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笑了,“我都四十八了,离了婚,没了工作,一个人住出租屋。我还怕别人说闲话吗?”

她像被抽掉了骨头,跌坐回椅子上,开始嚎啕大哭。是真的哭,鼻涕眼泪一起流,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姐赶紧递纸巾,拍她的背:“阿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二十三年,我见过她很多次哭。周振华升职没请客,她哭;我怀周洋时没查出是男孩,她哭;周洋高考没考好,她哭。每次哭,都能得到她想要的。

今天她哭得最惨,但我不打算给什么了。

“刘姐,”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她坚持要闹,您可以报警,或者联系她儿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素卿!”陆金凤在背后喊,声音撕裂,“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楼梯很长,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走到一楼时,我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阴了,要下雨。

我没带伞。

但没关系,淋湿了就淋湿了吧。反正衣服会干,人不会感冒一辈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还是周振华。我按了静音,放进包里。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斑。我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看着雨越下越大。

有个卖伞的小贩跑过来:“阿姨,要伞吗?十块一把。”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伞,黑色的,很大,能遮两个人。

“来一把。”我掏出那张一百二十块钱,他找给我一百一。

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很多人在轻轻鼓掌。

我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

裤脚湿了,有点凉。但握着伞柄的手是干的,热的。

这就够了。

超市的工作丢了之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不是难过,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跑了场没尽头的马拉松。第四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条亮晃晃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起床,烧水,煮了碗面条。

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水池里一圈陈年水渍,怎么刷都刷不掉。就像有些东西,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下午我开始整理从周家带出来的东西。其实没多少,那个二十八寸箱子装完,还空了小半边。我把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最后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个铁皮饼干盒。

红白相间的铁盒,边角已经锈了。这是我妈的遗物,去年收拾她屋子时带回来的,一直没打开。盒盖上用胶布贴了张纸条,我妈的字,娟秀小楷:“素卿的东西”。

我坐在地板上,打开盒子。

一股樟脑丸和陈年纸张的味道。最上面是几张奖状,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作文比赛二等奖。下面是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抄着席慕容的诗,字迹稚嫩。再往下,是几张照片。

我捡起一张。黑白照,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冲着镜头笑。背景是老家门口那棵槐树,花开得正好。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我自己。

原来我这样笑过。

照片背面有字,我妈的笔迹:“1989年春,素卿考上中专,临行前。”那年我十七岁,第一次离开县城,坐着绿皮火车去市里读书。包里装着母亲煮的鸡蛋,父亲给的三十块钱,还有一整本崭新的憧憬。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条褪色的红领巾,几枚生锈的徽章,一本毕业证,几封信。信都没拆,信封上写着“陈素卿收”,寄信人地址是省城的一个信箱号,没写名字。

我拆开最上面一封。信纸是淡蓝色的,字迹工整有力:

“素卿同学:你好。来信收到,得知你已在中专安定下来,甚慰。你问起省城的情况,我简单说说……”

落款是“林”。日期是1990年3月。

我想起来了。林老师,师范学校来我们中学实习的语文老师,只待了三个月。他鼓励我考中专,说女孩子要多读书。我来了市里后,给他写过两封信,他都回了。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继续翻。几张汇款单复印件,金额都不大,三百五百,收款人都是“陈素卿”,汇款人“周振华”,附言栏写着“生活费”。最早一张是1998年,那时候周洋刚出生,我休产假没工资。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字。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房屋平面图,用铅笔画的,线条不太直,但能看出是套两室一厅的格局。图旁边有字:“我们的家”。

我愣住了。

这是我画的。二十二年前,周振华单位分房,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拿到钥匙那天,我在纸上画了又画,这里摆沙发,那里放床,阳台要养几盆花。周振华看了笑,说我想太多,有得住就不错了。

后来房子装修,婆婆来监工。我画的图纸被她扔了,说浪费纸。沙发换成了她喜欢的木椅子,说结实;阳台封起来做了储藏室,说实用;我想在卧室装盏暖黄色的灯,她买了最亮的白光管,说亮堂。

那些花,到底没养。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图纸,铅笔痕迹已经模糊了,但“我们的家”那四个字,还很清楚。

手机突然响了,吓我一跳。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喂?”

“陈女士吗?我这里是惠民家政公司,看到您登记的求职信息。”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们这边有个钟点工的活,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做晚饭和简单打扫,地址在您附近,雇主说可以面试,您有兴趣吗?”

我握紧手机:“有。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方便吗?我把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一地的旧物,慢慢把它们收回盒子。铁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把它放到书架最上层,和那些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摆在一起。

下午三点半,我按地址找到那个小区。比我现在住的地方新,有门禁。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五十来岁,微胖,卷发,穿着家居服,但料子很好。她打量我一眼,笑了:“陈姐是吧?进来吧,不用换鞋。”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家具都是浅色系,摆得整整齐齐,像样板间。

“我姓苏,你叫我苏姐就行。”女人带我进厨房,“工作很简单,每天来做顿晚饭,两菜一汤,分量不用大,就我和我先生两个人。然后简单收拾下厨房,拖个地。一周做六天,周日休息。工资月结,两千五,你看行吗?”

“行。”我点头。

“那你……做两个菜我看看?”苏姐拉开冰箱,“菜都有,随便做。”

我看了看,有排骨,有青菜,有鸡蛋。想了想,做了个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用心。

排骨焯水去腥,炒糖色,小火慢炖;西兰花焯水时间要短,才能保持翠绿;蛋汤要等水开再淋蛋液,蛋花才漂亮。

四十分钟,饭菜上桌。苏姐尝了一口排骨,眼睛亮了:“嗯,就是这个味!我妈以前就这么做。”她又喝了口汤,点头,“行,就你了。明天能开始吗?”

“能。”

“那好,这是钥匙。”她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下午三点来,五点前做完走就行。我不一定在,做完发个微信。”她加了我微信,转了五百块,“这是预付的,月底结剩下的。”

从苏姐家出来,才四点半。我走在街上,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了下,银行短信,五百块到账。

我站在路边,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走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块五花肉,一把青菜,一盒鸡蛋。结账时,又拿了罐可乐,冰的。

回到家,我给自己做了顿像样的晚饭。红烧肉,清炒青菜,米饭蒸得香喷喷。开可乐时,气泡滋滋地冒出来。我对着夕阳,举起罐子,轻轻碰了下窗台。

“干杯。”我对自己说。

工作一周后,我摸清了苏姐家的规律。她先生很少在家吃饭,通常就她一个人。她话不多,但客气,每次我做完饭,她会说“谢谢”,有时还会留点水果让我带走。

周四那天,我正收拾厨房,苏姐走进来,倚着门框看我。

“陈姐,问你个事儿。”她顿了顿,“你是不是……以前在银行工作?”

我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也在银行系统,说见过你。”苏姐笑了笑,“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那你……怎么来做这个?”

我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离婚了,需要钱。”

苏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第二天我去时,发现厨房台面上多了盒进口樱桃,旁边有张纸条:“朋友送的,吃不完,你带点回去。”



我收下了。晚上洗樱桃时,想起在周家,婆婆也爱吃樱桃。但嫌贵,只买一点点,洗好了放在她面前,我和周振华是不能碰的。有次周洋偷吃了一颗,被她念叨了三天。

现在我可以买一整盒,想吃多少吃多少。

又过了几天,苏姐问我能不能帮忙整理下储藏室。我说行。储藏室不大,但东西堆得乱。我花了两下午,分门别类整理好。在角落发现个纸箱,打开,里面全是小孩的东西:小衣服,玩具,几本相册。

“这是我儿子的。”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声音很轻,“他出国了,五年没回来了。”

我拿起一个小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响。

“想他吗?”我问。

苏姐笑了下,笑容有点苦:“想啊。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她接过拨浪鼓,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我和他爸离婚早,他跟他爸亲。后来他爸再婚,生了孩子,他就更少回来了。”

她把拨浪鼓放回箱子:“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年轻时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要。到老了才发现,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我没说话,把箱子封好,推到墙边。

“陈姐。”苏姐突然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做钟点工了,跟我说。我朋友开了个会计事务所,在招人,做账的。工资肯定比现在高。”

我抬起头。

“但我看你做得挺好。”她继续说,“做饭干净,干活利索,话不多。我家以前请过几个保姆,不是偷懒就是话多。你不问东问西,挺好。”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摆摆手,“女人帮女人,应该的。”

那天我提前做完活,苏姐硬塞给我一袋进口饼干。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打开袋子,拿了一块。很甜,甜得发腻,但我慢慢吃完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那天是周日,我休息。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炖汤。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周洋。

“妈,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有点事。”他声音有点急。

半小时后,周洋到了,还带着个女孩。女孩瘦高个,长发,戴眼镜,看着挺文静。周洋介绍:“妈,这是赵小雨,我女朋友。小雨,这是我妈。”

女孩乖巧地叫了声“阿姨”。

我让他们进屋,倒了水。房子小,两个人一坐就更显局促。周洋有点不好意思:“妈,你这儿……挺好的,就是小了点儿。”

“一个人住够了。”我说,“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周洋搓着手,看了眼赵小雨,“妈,我们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沉。这种开场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

“小雨她……怀孕了。”周洋说完,赶紧补充,“我们打算结婚,但买房……她家要求必须有房,不然不结。”

我握着水杯,指尖发凉。

“所以呢?”

“爸那边……他说房子不能卖,那是奶奶的命根子。”周洋低下头,“妈,你……你手上还有钱吗?首付,我们就差首付。小雨家出一半,我这几年存了点,还差三十万……”

三十万。

我退休时,公积金加上积蓄,有四十多万。离婚时对半分,我拿了二十万。租房、押金、置办东西花了些,剩下的存在银行,是我下半辈子的保障。

“妈,求你了。”周洋眼睛红了,“小雨都两个月了,不能再拖。我们就借,写借条,以后一定还你。”

赵小雨也开口,声音软软的:“阿姨,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和周洋是真心相爱,孩子……我们想要这个孩子。”

我看着他们。周洋二十四岁,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眉头皱出了川字纹。赵小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你爸知道吗?”我问。

“知道。他说……他说他没钱,钱都在奶奶那儿管着。”周洋咬牙,“奶奶说,要买房可以,但得写她和爸的名字。小雨家不同意。”

是了,这才是陆金凤的风格。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我换个话题。

“出院了,但整天说不舒服,饭也不好好吃。”周洋叹气,“爸请了个钟点工,做了两天就被奶奶骂走了,说做得没你好。现在爸天天自己做饭,做得一塌糊涂。”

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洗杯子。水哗哗地流,冲在玻璃杯上,溅起水花。

“妈……”周洋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你就帮帮我,行吗?我就求你这一次。以后我给你养老,我孝顺你,我……”

“周洋。”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我今年四十八岁,没工作,没房子,只有二十万存款。这钱是我下半辈子的饭钱,药钱,棺材本。我借给你,我怎么办?”

“我会还你的……”

“什么时候还?五年?十年?等你孩子上小学?上中学?”我摇头,“不是妈不帮你,是妈帮不起。”

“可我是你儿子啊!”周洋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就忍心看我结不了婚,看你孙子生下来没地方住?”

赵小雨拉他:“周洋,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周洋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我爸不管,我妈也不管,我怎么办?让孩子生出租屋里?小雨家已经让步了,同意两家一起出首付,可我们家连一半都拿不出来!奶奶把钱捏得死死的,说那是她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他蹲下来,抱着头:“我每天上班,加班,就想多挣点。可房价涨得比我工资快多了……妈,我累,我真的累……”

我看着他。我的儿子,二十四岁,已经在说累了。

我二十四岁时在干什么?刚结婚,和婆婆住在一起。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挤公交上班,中午跑回来做午饭,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怀孕七个月时还在银行柜台站着,腿肿得像馒头。

那时候我也累,但不敢说。因为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懂事,就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周洋。”我蹲下来,和他平视,“钱,我不能借。但如果你和小雨真想结婚,我有个建议。”

他抬起头。

“租房结婚。”我说,“我租的这个小区,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你们可以先租,等攒够钱再买。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你可以出去工作。”

周洋愣住。

“租房?”赵小雨小声说,“可我妈说……”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看着女孩,“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当年结婚时,住的就是你奶奶单位的宿舍,十平米,厕所是公用的。周洋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可现在是现在……”周洋喃喃。

“现在也一样。”我站起来,“房子是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榨干两代人。你奶奶为什么死攥着钱不放?因为她怕。怕老了没人管,怕病了没钱治,怕手里没东西,就没人把她当回事。你别学她。”

周洋不说话了。

“你们回去想想。”我擦干手,“要是愿意租房,我帮你们找房子。要是不愿意……”我停顿一下,“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们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像两棵被雨打蔫的苗。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关上门,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周洋和赵小雨走出楼道,站在路边等车。两人没说话,也没拉手,就那样站着,隔着半米的距离。

车来了,他们上车。车开走了。

我继续站着,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对面楼的窗户也亮了,一格一格的,像很多个小电视,每个里面都在演不同的戏。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素卿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这里是城西支行,你以前工作的地方。”男人说,“有点事想找你核实一下,方便明天来一趟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上午十点,行吗?”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周一:“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不安。城西支行,我退休三年了,他们找我干什么?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九点半,我到了银行。还是那栋楼,大理石墙面,玻璃门,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我走进去,大堂经理换人了,是个年轻姑娘,我不认识。

“我找刘主任。”我对柜台说。

“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叫陈素卿。”

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下:“请稍等。”

等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姐?真是你啊。来来来,里面请。”

是刘建军,以前的同事,现在应该升主任了。他把我带进小会议室,关上门。

“喝茶。”他倒了杯水给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刘主任,找我什么事?”

刘建军搓了搓手:“陈姐,你别叫我主任,还跟以前一样,叫小刘就行。是这样……最近分行在审计,查往年的账。”

我心里一紧。

“查到2018年的一笔业务,”他压低声音,“你经手的那笔,蓝天公司的贷款,还有印象吗?”

蓝天公司。我想起来了。那是个建材公司,老板姓吴,和周振华吃过几次饭。2018年,他们公司申请贷款,我负责材料初审。

“有印象。怎么了?”

“那笔贷款,后来成了坏账。”刘建军看着我,“现在审计发现问题,说当时的抵押物评估有问题,估值虚高。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有证据显示,经办人可能收受了对方的……好处。”

我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

“刘主任,你什么意思?”

“陈姐,你别激动。”刘建军赶紧抽纸巾给我,“我就是按程序问问。当时你是初审,材料是你审核的,签字也是你签的。现在上面追责,要一个个问话。”

“我审核的材料没问题。”我声音发干,“抵押物是房产,评估报告是第三方出的,我核对过权证,都是真的。”

“是,评估报告是真的,但房产本身有问题。”刘建军叹了口气,“那几处房产,后来被发现是重复抵押,在一家小贷公司也抵押过。蓝天公司老板跑了,贷款还不上,抵押物执行不了,银行损失了五百万。”

五百万。我眼前一黑。

“陈姐,你再好好想想,当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地方?”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2018年春天,周振华说有个朋友的公司需要贷款,让我“关照一下”。我说不合规,他就不高兴,冷战了好几天。后来婆婆在饭桌上说:“素卿啊,你在银行上班,该灵活的时候要灵活,别死脑筋。”

再后来,那个吴老板请我们全家吃饭。席间他敬我酒,说“嫂子多费心”。婆婆接过话头:“应该的,朋友之间互相帮忙。”

材料是周振华拿给我的,装在文件袋里,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递上去”。我看了,手续齐全,评估报告、权证复印件都在。我问他:“这房子没问题吧?”他说:“能有什么问题,老吴还能骗你?”

我就签了字。

“陈姐?”刘建军叫我。

我回过神,手心全是汗。

“我……我就是按流程审核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材料齐全,我就通过了。至于抵押物有问题,那是评估公司的事,是风控部门的事,跟我一个初审有什么关系?”

“是,理论上跟你关系不大。”刘建军声音更低了,“但现在不是要追责嘛。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有人匿名举报,说你当时收受了对方的好处。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金镯子。”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谁说的?!”

“匿名举报,不知道是谁。”刘建军示意我坐下,“陈姐,你冷静点。我们就是先了解一下情况,还没定论。但既然有人举报,上面肯定要查。你想想,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我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拿过任何人的东西。笔记本?金镯子?我见都没见过!”

“那就好,那就好。”刘建军点头,“不过陈姐,我得提醒你,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查实,不只是丢工作的事,可能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毕竟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冷。

“那……现在怎么办?”

“先配合调查。”刘建军说,“审计组可能要找你谈话,你实话实说就行。另外……”他看着我,“你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比如聊天记录,邮件,或者……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振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离婚了。”我听见自己说。

刘建军愣了一下:“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站起来,“刘主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没收过任何好处,审核材料也是按流程走的。如果还有问题,我可以随时配合调查。但我现在有事,先走了。”

“哎,陈姐……”刘建军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腿发软。五百万。坏账。收受好处。法律责任。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是周振华。

我没接。但他一直打,一遍,两遍,三遍。第四遍时,我接了。

“素卿,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

“什么事?”

“周洋是不是去找你了?他是不是跟你要钱?”周振华语速很快,“我告诉你,别给他!一分都别给!那小子被那女的迷昏头了,那女的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就是冲着钱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周振华,我问你件事。”

“什么?”

“蓝天公司,吴老板,2018年的贷款。”我一字一句,“那笔贷款,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周振华?”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变了,有点虚。

“银行找我了,说那笔贷款出问题了,抵押物是重复抵押,银行损失了五百万。”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们还说我收了吴老板的好处,一台笔记本,一个金镯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素卿,你听我说……”

“笔记本和金镯子,在哪?”

“在……在妈那儿。”周振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是吴老板硬塞给我的,我说不要,他非要给。妈说……妈说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笔记本我给周洋用了,镯子妈戴着……”

我闭上眼睛。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笔贷款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振华急了,“吴老板说手续齐全,房子没问题,就是周转一下,很快就还。我哪知道他会跑路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我笑了,笑出眼泪,“周振华,我因为你收了人家的东西,因为妈说‘不要白不要’,我就签了字。现在银行说我收受贿赂,要追究我的责任。五百万,够我坐多少年牢,你知道吗?”

“没那么严重,素卿,你别吓自己……”

“银行已经找我了!”我冲着电话吼,“审计组要查我!要是查实了,我的退休金没了,还要坐牢!你满意了吗?啊?!”

“素卿,你别急,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再去求哪个吴老板王老板?”我浑身发抖,“周振华,我告诉你,如果我出事,你也跑不了。那笔记本和金镯子,是你收的,是你给妈的。要坐牢,我们一起坐!”

“素卿!”

“别叫我!”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却发冷。五百万。坐牢。这些字眼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不行,不能这样。我得想办法。

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去城西支行。”

车上,我强迫自己冷静。笔记本,金镯子,这些都是实物证据,还在周家。如果银行查到,我就完了。但如果……如果我能拿回来,如果我能证明这些东西是周振华收的,不是我……

可怎么证明?谁会信?

车到了银行。我付钱下车,却站在门口,没进去。进去说什么?说我前夫收的,我不知情?证据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姐。

“陈姐,你今天能早点来吗?我有点不舒服,想喝点粥。”她的声音确实有点虚。

“好,我马上过来。”

去苏姐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笔记本,金镯子,抵押贷款,五百万……这些事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到苏姐家时,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苏姐,你没事吧?”

“老毛病,胃疼。”她有气无力地说,“麻烦你给我煮点粥吧,清淡点。”

我在厨房淘米,水哗哗地流。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被冲开一个口子。

证据。我需要证据。

2018年的事,过去五年了。但银行有记录,有文件,有我的签字。如果我要自保,就必须证明我当时不知情,是受了蒙蔽。

可怎么证明?

除非……除非有当时的录音,或者聊天记录。但我和周振华的聊天记录早就没了,离婚后我就把他删了。

等等。

我停下动作。离婚前,我用的是旧手机,聊天记录应该还在那个手机上。手机被我收在箱子里,还没扔。

还有,吴老板。他跑路了,但跑路前会不会留下什么?他请我们吃饭,送我东西,这些事,当时还有谁知道?

粥煮好了,我给苏姐端过去。她靠在床头,慢慢喝着。

“陈姐,你是不是有事?”她突然问。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色很难看。”苏姐看着我,“而且切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我低头,才发现左手食指有道小口子,正在渗血。大概是刚才走神时切的。

“没事,一点家务事。”我说。

苏姐没再多问,但喝完粥后,她说:“陈姐,你要是有难处,就说。我在银行系统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人脉。”

我看着她,突然问:“苏姐,你知道2018年蓝天公司那笔坏账吗?”

苏姐皱眉想了想:“蓝天公司……是不是做建材的那个?老板姓吴?”

“对。”

“有点印象。”苏姐放下碗,“那事闹得挺大,五百万的坏账,当时分行处分了好几个人。怎么,你跟这事有关?”

“那笔贷款,是我初审的。”

苏姐的脸色变了。

“你……”她坐直身子,“你怎么卷进这种事里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包括周振华收东西,婆婆怂恿,我不知情就签了字。苏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姐,这事麻烦了。”她缓缓说,“如果只是工作失误,顶多处分。但涉及收受好处,性质就变了。而且现在有人匿名举报,摆明了是冲你来的。”

“可我没收!”

“东西在你家,你说没收,谁信?”苏姐叹气,“现在的关键,是找到证据,证明你不知道抵押物有问题,证明那些东西不是你主动要的。”

“可怎么证明?”

苏姐想了想:“那个吴老板,后来抓到了吗?”

“没有,听说跑国外去了。”

“那就更难了。”苏姐摇头,“不过……当时一起吃饭的,还有别人吗?你想想,吴老板请客,不可能只请你们一家吧?”

我努力回忆。那天是在一家海鲜酒楼,包间。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和婆婆,还有……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吴老板的弟弟,好像叫吴老二。另一个是……

“还有一个女的。”我突然想起来,“三十多岁,长卷发,很漂亮,吴老板介绍说是他公司的财务总监,姓……姓李。”

“李什么?”

“不记得了。但吴老板当时说,李总监是财大毕业的高材生,很能干。”

苏姐眼睛一亮:“财大毕业,姓李,2018年在蓝天公司当财务总监……有这些信息,说不定能查到。我有个朋友在工商局,可以帮忙查一下。”

“苏姐,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有力,“陈姐,咱们女人不容易。被人坑了,得自己爬起来。这事我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

“别谢我。”苏姐笑了,笑容很淡,“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专挑软柿子捏。”

从苏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子,找那个旧手机。在箱底,用旧衣服包着,找到了。

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显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我赶紧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儿,进入系统。

我点开,找到和周振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一直翻到2018年3月。

没有。关于蓝天公司的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应该是被删了。

但我找到了一条。2018年4月12日,周振华发来的:“晚上吴老板请吃饭,在东海酒楼,六点。妈也去,你下班直接过来。”

我回复:“好。”

下面还有一条,4月13日,周振华发来的:“吴老板说你昨天表现不错,以后多联系。”

我回复:“哦。”

就这么两条,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旧手机电量耗尽,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像不真实的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洋。

我没接。但他发来一条微信:“妈,小雨哭了,说我不负责任。我也觉得我不负责任,连个房子都给不了她。妈,你再想想,就三十万,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妈,你是不是还在生奶奶的气?奶奶今天又晕倒了,爸送她去医院了。爸说你狠心,连个电话都不打。妈,你就不能低个头吗?奶奶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周洋,我问你,2018年,你爸是不是给过你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字:“是。”

“什么牌子的?现在还在吗?”

“联想的,银色。还在,我大学一直用,现在放在家里。”

“好。周洋,你听好。那台电脑,还有你奶奶戴的那个金镯子,是吴老板送的。吴老板就是蓝天公司的老板,他贷款跑了,银行损失了五百万。现在银行在查这件事,说妈妈收受贿赂,可能要坐牢。”

这次“正在输入”显示了更久。最后,周洋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发抖:“妈……你说什么?坐牢?怎么可能?那不是爸的朋友吗?爸说就是普通送礼……”

“周洋。”我也发语音,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奶奶是不是有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她一直随身带着?”

“是……你怎么知道?”

“那抽屉里,可能放着一些东西。和吴老板有关的东西。”我说,“你想办法打开看看,拍照片发给我。但别让你爸和奶奶知道。”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自保。”我说,“如果不想你妈坐牢,就按我说的做。”

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发来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有点凉。我抱紧手臂,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头发里有白发,眼神疲惫但清醒。

我想起白天苏姐说的话:“咱们女人不容易。被人坑了,得自己爬起来。”

是啊,得自己爬。

手机又震了。是周振华,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

“素卿,我们谈谈。妈在医院,情况不好。医生说她是心病,想不开。她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妈对你不公平。但看在夫妻二十多年的份上,你来看看她,行吗?就算我求你了。只要你来,蓝天公司的事,我去跟银行说清楚,所有责任我承担。真的,我不骗你。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你一定要来,我们当面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个字,我关掉手机,拔掉电话卡,扔进抽屉里。

明天下午三点。医院。

有些事,是该当面说清楚了。

但不是他说的那种清楚。

我要的清楚,是笔记本在哪里,金镯子在哪里,抽屉里锁着什么,五百万的坑是谁挖的,我又该怎么爬出来。

夜更深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裂缝像道伤口,不深,但一直在那儿。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至少,我要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至少,我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坑里的。

然后,爬出来。

一步一步,哪怕满手是泥,也要爬出来。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走到306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推开。

陆金凤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好,但看见我进来,眼睛立刻亮了。周振华坐在床边,看见我,站起身:“素卿,你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看着陆金凤:“妈,我来了。”

陆金凤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在抖:“素卿啊……妈错了……妈不该去你上班的地方闹……你原谅妈,行吗?跟妈回家,妈以后对你好,真的……”

我慢慢抽出手:“蓝天公司的事,您知道多少?”

陆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周振华脸色变了:“素卿,你说这个干什么?妈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脑子还好着吧?”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扔在病床上,“这是2018年蓝天公司贷款的复印件。抵押物清单,评估报告,还有我的签字。妈,您看看,眼熟吗?”

陆金凤盯着那几张纸,嘴唇开始发抖。

“您当时说,‘该灵活的时候要灵活’。吴老板请吃饭,您说‘不去不合适’。他送笔记本和金镯子,您说‘不要白不要’。”我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银行说我收受贿赂,要追究我的责任。五百万,够我坐十年牢。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陆金凤往后缩,“那些事,都是振华办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笑了,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那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很模糊,但能看清字迹:“今收到吴建国现金伍万元整,作为贷款中介费。收款人:陆金凤。2018年4月15日。”

周振华冲过来要抢,我后退一步,把纸举高。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眼睛红了。

“你猜。”我看着陆金凤瞬间惨白的脸,“妈,五万块中介费,您收得挺顺手啊。怪不得您那么卖力劝我签字,怪不得您说吴老板是‘实在人’。五万块,换我背五百万的锅,您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不是……不是这样的……”陆金凤浑身发抖,“那钱……那钱是吴老板硬塞的,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就像笔记本和金镯子,也是硬塞的?”我盯着她,“妈,您抽屉里锁着的,不止这五万块的收据吧?吴老板给您的,到底是多少?”

周振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陈素卿!你够了!妈还在病床上!”

“她在病床上,我就该跪着伺候?”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蓝天公司的贷款,从头到尾,怎么回事?谁牵的线?谁收的钱?谁知道抵押物有问题?谁说‘出了问题我担着’?”

我看向陆金凤,一字一句:

“您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把这份收据,还有您儿子收笔记本和金镯子的事,一起交到银行,交到公安局。要坐牢,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坐。反正我已经离了婚,没了工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您呢?您舍得您儿子坐牢吗?舍得您孙子有个坐牢的爹吗?”

陆金凤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开始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怎么了?病人情绪不能激动!”

周振华赶紧按呼叫铃,一边对我吼:“陈素卿!你想害死妈吗?!”

我站着没动,看着陆金凤在病床上喘气,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护士在调整仪器,医生也来了。病房里一片混乱。

在一片嘈杂声中,陆金凤突然抬起手,指着我,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你……你把东西交出去……你也会完蛋……那笔记本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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