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三十年代的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革命者的刑场,白色恐怖的阴影无处不在。
他,是文坛巨匠鲁迅,一个用笔杆子向黑暗社会宣战的斗士;她,是曾为爱冲破一切礼教束缚的新女性许广平。
这对爱情神话的主角,在外是并肩的战友,在家中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七年来,他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这一切的改变,都始于那个风雨夜,自那晚产房外的死寂等待之后。
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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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三五年的秋天,上海的暑气总算被几场雨水冲刷得干净了些,但大陆新村九号的二楼书房里,空气依旧是凝滞而辛辣的。这股味道,一半来自成堆的书籍和纸张散发出的陈旧墨香,另一半,则源自书桌后那个男人指间永不停歇的香烟。
周树人,或者说,鲁迅,正伏在案上,像一头与风车搏斗的老牛,笔是他唯一的长矛。他眉间的“川”字,是常年思虑和病痛共同雕刻的痕迹,深刻得仿佛能夹住雨水。屋里没有开大灯,只一盏绿色的罩子台灯,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拢在他的稿纸和手上,他周遭的世界,便沉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挤了进来。许广平端着一个白瓷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是在这栋小楼里长久生活养成的一种习惯,为了不打扰丈夫的思绪,也为了不惊醒楼下熟睡的儿子。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旗袍,样式简单,却被她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
“先生,药该喝了。”她将碗放在他右手边,那是一碗熬得极浓的中药,乌黑的汤汁冒着苦涩的热气。
鲁迅的目光依旧黏在稿纸上,仿佛那上面有千军万马正在厮杀。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然后,他似乎是凭着本能,伸出那只夹着香烟的、被烟熏得焦黄的手,去摸索那只药碗。
碗沿还烫着。他的指尖刚一触到,便想缩回来,可巧,许广平正准备挪开自己的手,两人的指腹,就这么不经意地碰到了一处。
一瞬间,两个人都像是被看不见的电流烫了一下,动作僵硬地、几乎是同时地,迅速缩回了手。
许广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垂在了身侧。鲁迅的手则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有些笨拙地端起了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眉头因为那股苦味而拧得更紧了。他把空碗推到桌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抬起。
“碗我先放下,你忙。”许广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她转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书房里,又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奔走的沙沙声。鲁迅写了几个字,却停了下来。他盯着稿纸上的那个墨点,墨迹正缓缓地洇开,像一滴无法收拾的心事。刚才指尖那一点温润而又迅速逃离的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曾几何时,这双手,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牵起,可以彻夜长谈时紧紧握住的。现在,却连一次无意的触碰,都显得如此尴尬和多余。
他掐灭了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了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里泛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门又开了。许广平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他身后,一只手熟练地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他感到舒缓。另一只手,则将毛巾递到他嘴边。
鲁迅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和冷汗。
“我去给你倒杯水。”许广平说着,转身走向桌边的暖水瓶。
鲁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地沉稳。他的思绪,被这剧烈的咳嗽猛地拽回了许多年前。那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空气里同样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比今晚这嘴里的铁锈味要浓烈百倍。他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一条冰冷的走廊上,面对着一个几乎能将人撕裂的选择。他记得自己当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自私,做出了一个……不,甚至不能算是做出,而是一种“迟疑”。
那个迟疑,只有短短几秒钟。可就是那几秒钟,像一根看不见的、淬了毒的刺,扎进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心里,也扎进了他自己的余生。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安慰,或许是一句探问。可当许广平端着水杯转过身,他看到她脸上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时,所有的话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堵在了喉咙里。她的平静,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礼貌的疏远,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将他牢牢地隔绝在外。他最终只是接过了水杯,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应该的。”她回答,然后拿起桌上的空药碗,又退了出去。
门,再一次被关上。
晚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稍微活泛了一些,这全靠他们六岁的儿子,周海婴。小家伙正是淘气的年纪,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挥舞着小勺子,嘴里叽里呱啦地讲着今天在幼稚园里听来的故事。
“爸爸,今天先生说,猴子会捞月亮!”海婴的眼睛亮晶晶的。
鲁迅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夹了一筷子嫩滑的鱼肚子肉,仔细地用筷子尖剔掉每一根细小的刺,然后放进儿子的碗里。“那是故事,月亮在天上,捞不着的。”他的声音,在对儿子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软一些。
“那我以后造一个好长好长的梯子,爬到天上去拿!”
许广平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她没参与父子俩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地给儿子碗里添些青菜,或者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她和鲁迅之间的交流,依旧是功能性的。
“酱油递我一下。”他说。
她便默默地把酱油瓶推过去。
“米饭还够吗?”她问。
他摇摇头,或者点点头。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的和谐中吃完了。他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共同完成着“抚养孩子”这个任务,除此之外,再无交集。饭后,鲁迅照例踱回书房,把自己关进去。许广平则留在饭厅,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收拾着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碗碟在水流下搓洗得咯吱作响,仿佛想洗掉的不仅仅是油污。
这个家,在外人看来,是令人艳羡的。鲁迅是文坛的斗士,许广平则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和最温柔的港湾。她帮他整理堆积如山的文稿,一笔一划地誊写清楚;她替他处理复杂的版税和出版事宜,让他不必为金钱分心;她还要像个门神一样,挡掉那些慕名而来却只会空耗他精力的访客。
她把这个家,这个鲁迅赖以战斗的后方堡垒,打理得井井有条,无懈可击。
朋友们都说,景宋(许广平的笔名)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没有她,鲁迅先生恐怕要寸步难行。
每当听到这样的夸赞,许广平总是微微一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的,应该的。她早已将这一切都内化为自己的“职责”。从曾经那个在课堂上大胆诘问先生的女学生,到如今这个沉默操劳的家庭主妇,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无怨,但她有悔。
这天下午,日本友人内山完造来书店里坐了坐,顺便带了些新到的日文杂志给鲁迅。内山书店是他们一家在上海的避风港,气氛总是比家里要轻松许多。
在客人面前,这对夫妻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周先生,近来身体可好?看您气色,似乎又清减了。”内山先生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中文,关切地问。
鲁迅摆摆手,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老样子,死不了。倒是你这书店的生意,我看是越来越好了,都快把我的稿费都赚走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许广平在一旁,熟练地为大家添上热茶,她微笑着,眼神温婉,恰到好处地插话道:“先生就是爱说笑。内山先生的书店,帮了我们多少忙,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她的举止优雅得体,语气温柔亲切,任谁看,都是一位沉浸在幸福婚姻中的贤惠妻子。
内山完造看着他们,由衷地感慨:“周先生有景宋先生这样的贤内助,真是福气啊。一个在前方战斗,一个把后方打理得稳稳当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鲁迅听了,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中,他眼底的笑意却像被这热茶浇灭了一般,迅速冷却了下去。
许广平也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角,轻声说:“都是应该的。”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将内山先生送到了门口。两人并肩站在弄堂口,看着内山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乱了许广平额前的碎发。
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两人才转身往回走。几乎是在转身的一刹那,他们脸上那种应酬式的、和煦的笑容,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去准备晚饭了。”许广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径直走向厨房,没有看他一眼。
鲁迅“嗯”了一声,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支。他靠在门后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面前,模糊了他那张瞬间变得疲惫不堪的脸。眉心的那道“川”字,比刚才在客人面前时,又深了三分。
他和她,共同守护着一个名为“家庭”的舞台。在观众面前,他们是配合默马的角儿,上演着一出恩爱和睦的戏码。可是,当大幕落下,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这座房子里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堵由“体面”和“职责”砌成的墙。这堵墙是如此坚固,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推倒它的方法了。
02
夜深了,海婴早已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熟,呼吸均匀绵长。许广平替他掖好被角,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才踮着脚尖退出了房间。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像一把沉默的尺子,丈量着地板的长度。她知道,他又在熬夜了。他的身体,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他自己耗干的。她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想去敲门,劝他早些休息。可手指抬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她能说什么呢?说“先生,身体要紧”?他会“嗯”一声,然后继续写。说“药我给你温在炉子上”?他会说“知道了”。
这些话,她说了千百遍,他也应了千百遍,但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声音传过去,就变得沉闷而无力,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隔壁那盏不眠的灯火,成了她眼中唯一的光源,也成了她心中最沉重的负担。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时候,光对她而言,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指引,意味着他。
那是一九二三年的北京,天气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但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课堂上,许广平的心里却是一片敞亮。因为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是周树人先生。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衫,人很瘦,面色也有些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绍兴口音,讲起课来,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解剖着中国社会的沉疴痼疾,每一句话都戳在时代的痛处,也戳在她的心上。台下的女学生们,大多是仰慕而又敬畏地听着,只有她,许广平,听得热血沸腾,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在翻滚、在叫嚣。
她成了那个最大胆的学生。她给他写信,署名“H.M.”,在信里,她毫不客气地向他提出自己的困惑,甚至是质疑。她像一个初生牛犊,毫无畏惧地闯进了这位思想巨人的世界。她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或是收到几句敷衍的教诲。
没想到,他回信了。他的回信,不像在课堂上那般严肃,反而带着一种师长般的温和与耐心。他叫她“广平兄”,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她探讨着问题。一来二去,他们的通信越来越频繁。从学业,到时局,再到个人心底的苦闷,他们无话不谈。
许广平后来才知道,那时的鲁迅,正处于人生中最苦闷、最彷徨的时期。住在北京八道湾那个死气沉沉的大宅院里,与他那位名义上的妻子朱安,过着“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的日子。他身边围绕着一群旧派的家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和理解。他的内心,是一座孤岛。而她,许广平,就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海燕,带着南方海风的气息,莽撞地飞到了他的岛上。她的青春、她的活力、她的“大无畏”,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啻于一道划破沉沉黑夜的闪电。
后来,时局动荡,他们先后南下。他去了厦门大学,她则留在了广州。两地分隔,唯一的慰藉,便是那一封封寄托着全部情感的书信。那些后来被集结成《两地书》的文字,是他们爱情最真切的见证。
“我现在爱你,是从你的人格、学问、勇气各方面看的……我希望我们以后,有新的生活,纯洁的,真诚的,温热的,接受新的思想,做些新的事业,这才是我们相爱的本意。”她在信里这样写道,热烈而坦诚。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系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了厦门。此后,我就专心用功,要做出一点事……”他这样回信,字里行行,都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少年般的雀跃和对她的承诺。
那段日子,苦,但是甜。每一天的等待,都因为下一封信的到来而充满希望。他们的灵魂,在纸上紧紧依偎。
最终,他为了她,辞去了厦大的教职,奔赴广州。当他们在广州的码头上重逢时,许广平觉得,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在白云路租了一间小屋,筑起了他们真正的“爱巢”。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屋子很小,陈设简陋,但只要有他在,那里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先生,她也不再是那个仰望他的学生。他们是平等的、亲密的伴侣。他会饶有兴致地看她笨手笨脚地学做饭,然后笑着接过锅铲说“还是我来吧”;她会趴在他书桌边,看他写稿,为他磨墨,听他念刚写好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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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一起逛街,一起去吃广州的小吃,他会给她讲很多他童年时的趣事。夜里,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常常彻夜长谈,说到激动处,他会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那时的鲁迅,脸上是有笑容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他背负了半生的精神枷锁,似乎在广州那湿热的空气里,被彻底卸了下来。
而许广平,则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己可能的个人事业。她出身名门,受过高等教育,本可以在社会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她选择了成为他身边的“景宋”。她觉得,能为这样一个人奉献自己的一生,是值得的,是幸福的。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是,生活,远比想象的要严酷。
一九二七年底,广州的政治空气越来越紧张。为了安全,他们不得不转移到上海。上海,这座光怪陆离的“东方巴黎”,对他们来说,却是一座危机四伏的丛林。
白色恐怖的阴影笼罩着整座城市,作为左翼文坛的旗手,鲁迅的名字早已上了当局的黑名单。被监视、被跟踪、被通缉是家常便饭。
他们不得不频繁地搬家,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巨大的外部压力,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开始缓缓地、却无情地碾磨着他们之间的温情。鲁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紧锁的眉头和愈发频繁的叹息。他投入了更激烈的战斗,用他的笔做投枪,与整个黑暗的社会为敌。他的世界里,战斗占据了全部。
而许广平的世界,则迅速地被柴米油盐、担惊受怕所填满。昔日的浪漫情怀,在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和菜钱时,在每一次听到陌生的敲门声就心惊肉跳时,在为他每一次晚归而彻夜难眠时,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依然是他的“广平兄”,是他的战友,但她更是这个家的主妇,是他和外部世界之间的那道屏障。他们的关系,从无话不谈的恋人,逐渐转变为分工明确的“同志”。他主外,她主内。这种转变是如此的自然,又是如此的残酷。
她躺在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想,他们的疏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定居上海的颠沛流离开始的吗?还是从他越来越沉默、她越来越忙碌开始的?
不,都不是。那些只是催化剂。真正让他们之间砌起高墙的,是另一件事。是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在每个午夜梦回时,依旧会像电影画面一样,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的往事。
那件事,发生在八年前。
那件事,与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有关。也与一个男人在极端恐惧下,那短短几秒钟的、致命的迟疑有关。
隔壁书房的灯,熄了。她听到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门把手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似乎想进来,但最终还是没有。片刻之后,脚步声走向了隔壁那间小小的、作为他卧室的房间。
许广平闭上了眼睛,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她知道,他今晚又不会过来了。自从海婴出生后不久,他们就这样“默契”地分开了房间。他说,他咳嗽怕吵到她和孩子。她说,好。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成了他们之间一道冠冕堂皇的楚河汉界。从曾经的两地书,到如今的一室无言,甚至同床异梦都成了一种奢望。这条路,他们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03
时间是一条无声的河,看似平静地流淌,却在河床上冲刷出无法磨灭的沟壑。对于鲁迅和许广平来说,那道最深的沟壑,是在一九二九年九月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狠狠地刻下的。
那一年,许广平怀孕了。这个消息,对于年近半百的鲁迅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他的人生,在经历了漫长的灰色与苦斗之后,终于要迎来一抹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色彩。他将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他的喜悦是深沉而内敛的。他不像年轻的父亲那样咋咋呼呼,把喜悦挂在脸上。他的欢喜,体现在一些细微的动作里。他会买来当时最新潮的育儿书籍,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认真研读;他会破天荒地减少抽烟的数量,只因为听说烟味对孕妇和胎儿不好;有时,他会坐在许广平身边,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腹部,久久地出神,然后伸出那只写惯了战斗檄文的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胎动。每当那时,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才会流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柔软的温情。
但在这份温情之下,潜藏着更深的焦虑。他焦虑自己的年龄,自己这副被肺病和常年劳累掏空了的身体,是否还能陪伴这个孩子走得更远;他焦虑这动荡的时局,自己这个被当局视为眼中钉的身份,能否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这份期待与恐惧的交织,像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撕扯,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
许广平能感受到他的焦虑,但她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巨大幸福感中,她觉得,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她用自己全部的爱,期待着这个新生命的降临,她相信,这个孩子,将是他们爱情最完美的结晶,也将彻底融化丈夫内心深处那些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坚冰。
预产期在秋天。九月二十六日夜里,许广平的肚子开始剧烈疼痛。外面的天,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鲁迅慌了神。他比许广平本人还要紧张,在屋里团团转,一时不知道该先拿待产包,还是先叫车。最后还是许广平忍着剧痛,冷静地指挥他:“先生,别慌,先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
到了医院,许广平很快被送进了产房。鲁迅则被关在了那扇冰冷的大门外。产房的走廊,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空旷而漫长,白色的墙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淡的光。他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上用钝刀子割。他能听到产房里,许广平压抑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呼声。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微弱,每一声,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鞭,狠狠地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生孩子,是如此痛苦和凶险的一件事。
他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的地板上很快就落满了烟蒂。烟雾缭绕着他,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恐惧。雨还在下,雷声在远处滚动,像是为这场生命的搏斗擂响了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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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产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医生,脸上带着极度凝重的表情,快步走了出来。他一把拉住鲁迅的胳膊,将他拽到走廊的尽头,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残忍:
“周先生,情况非常不好!产妇大出血,胎位也不正,我们用了产钳,但孩子还是出不来,现在胎儿也开始出现窒息的迹象了!”
鲁迅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抓住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那……那怎么办?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他们!”
医生挣脱开他的手,表情痛苦而决绝:“周先生,你冷静点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两个都保住。你必须立刻做个决定,万一……我是说万一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只能保一个。你……你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鲁迅整个人都劈得僵住了。他所有的思想,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部失灵。
保大人?那是广平,是那个不顾一切跟着他、为他付出了全部青春和前途的女人,是他的爱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世界。
保孩子?那是他期盼已久的骨肉,是他生命的延续,是周家的血脉。在他内心深处,那个从封建大家庭里走出来的、深受传统宗法思想浸染的“周树人”,在这一刻,像个幽灵一样悄然浮现。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想起了周家几代单传的香火……传宗接代,这个他曾用文章猛烈抨击过的旧思想,此刻却像一条毒蛇,阴冷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医生焦急而催促的脸,又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产房门。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里面人影晃动,什么也看不真切。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必须选择广平。可那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渴望,却让他迟疑了。
这迟疑,并不是一个长时间的思考过程。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可能,只有三秒,或者五秒。
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他那张因为痛苦、恐惧和内心天人交战而极度扭曲的脸,那双在“爱人”与“血脉”之间痛苦挣扎的眼睛,那片刻的、该死的沉默……
恰好,被产房门缝里的一道视线,捕捉得一清二楚。
产床上的许广平,在失血和剧痛的折磨下,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在医生出去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了头。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她看到了走廊上的丈夫,看到了医生对他说话,然后,她就看到了她这一生都无法忘记,也无法原谅的一幕。
她看到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犹豫。
在那一刻,许广平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比刚才大出血时流失得更快、更彻底。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所深爱的、视为精神支柱和人生全部意义的男人,在她生死一线的时候,迟疑了。
最终,幸运的天平没有倾斜。或许是许广平的求生意志,或许是医生的技术,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了产房里的紧张空气。
母子平安。
当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哇哇大哭的男婴走到鲁迅面前,告诉他“恭喜周先生,是个公子,七斤重,母子平安”时,鲁迅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第一时间表现出狂喜。
他只是双腿一软,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无处遁形的愧悔。
他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动摇,已经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他踉跄着走进产房,来到许广平的床边。她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人是清醒的。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和依赖,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死灰般的平静。
“广平,你受苦了。”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许广平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自己身边的那个小生命。
那道看不见的伤口,已经在她心里,被狠狠地划开了。而握着她的手的那个人,正是亲手递刀的人。
04
从医院回到家里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暖洋洋的。可许广平觉得,这个家,冷了。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但心里的那道伤口,却在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方式,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痂。她变了,变得让鲁迅感到陌生,甚至恐慌。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写作疲惫时,从身后圈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她也不再与他分享自己读到的有趣文章,或者白天里遇到的琐碎小事。她对他,变得客气、周到,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她会准时把一日三餐摆上桌,菜色永远是他爱吃的几样;他的衣物总是被清洗、熨烫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固定的位置;他的书稿,她依旧会一丝不苟地整理、誊抄,效率甚至比以前更高。她做着一个妻子、一个主妇、一个秘书所能做的一切,而且做得无懈可击。
但这一切,都像是在履行一份没有温度的合同条款。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听不出喜怒。她为他做的一切,不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一种名为“职责”的惯性。
这,是她对他最残忍的惩罚。她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依然可以为你操持一切,但我的心,你再也拿不走了。
她用这种极致的“体面”,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保护着那颗被深深刺伤过的心,不再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
鲁迅敏锐地、痛苦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堵墙是怎么来的。他想解释,想辩白,可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当时只是一时糊涂?说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她?这些话在那个致命的迟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因为他无法否认,在那一瞬间,他骨子里的自私和懦弱,是真实存在过的。
文人的自尊,或者说,一个男人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最不堪一面的羞耻感,让他无法开口说出那句“对不起”。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变相的赎罪。
他开始用加倍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他写的文章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猛烈,仿佛要把对自己的憎恶和悔恨,都化作投向敌人的利箭。他将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包括经济大权,全部交由许广平处理,自己不闻不问。这既是他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和依赖,也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补偿。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家是你的,我的一切也是你的。
但物质上的给予,永远无法填补情感上的黑洞。
他们的隔阂,很快就从心理蔓延到了物理空间。孩子出生后不久,鲁迅便主动提出分房睡。理由冠冕堂皇:“我夜里咳嗽得厉害,又总要熬夜写东西,怕吵到你和海婴休息。”
许广平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一个“好”字,就这么轻易地为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楚河汉界。从此,他睡在书房旁的小隔间,她睡在海婴身边的大卧室。
一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却是两个无法再靠近的世界。深夜里,他剧烈的咳嗽声,和她因为孩子哭闹而悄悄起夜的悉索声,会穿过门板,在寂静的空气中交织,像一首无人能懂的、关于孤独的协奏曲。
儿子周海婴,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联结。
只有在面对海婴时,这个家里才会暂时性地冰消雪融。鲁迅会把儿子抱在膝上,用他那并不动听的嗓音,唱着绍兴的童谣;许广平会微笑着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母性的温柔。他们会一起教儿子认字,一起给儿子讲故事。在所有关于儿子的话题上,他们能有短暂的、和谐的、像正常夫妻一样的交流。
“海婴今天又长高了一点,裤子都短了。”
“嗯,是该给他做几条新的了。”
“他很喜欢你给他买的那套积木,玩了一下午。”
“喜欢就好。”
可一旦关于儿子的话题结束,空气又会迅速冷却、凝固。海婴就像一座小小的桥梁,让他们得以短暂地走到一起。但更多的时候,海婴也成了一面屏障,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绕开彼此,回避任何可能触及情感核心的交流。
这堵名为“体面”的墙,在有外人的时候,会被他们合力粉饰得更加天衣无缝。
萧红、萧军这些年轻的朋友们来访时,看到的总是一个温馨和睦的“模范家庭”。许广平会热情地张罗出一大桌丰盛的菜肴,鲁迅也会难得地谈笑风生,甚至喝上几杯黄酒,脸上泛起红光。席间,许广平会不断地给鲁迅夹菜,提醒他“少喝点”,鲁迅则会笑着对客人们说:“你看,管家婆又来了。”
那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心思细腻如萧红,偶尔还是能从这完美的表象下,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感。她发现,许先生在笑的时候,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疲惫。而鲁迅先生,则会在热闹的间隙,偶尔流露出一瞬间的、看向许先生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孤独。
当然,这些都只是一闪而过的感觉。当客人们告辞后,这座房子又会迅速地恢复它原有的寂静。那份刻意营造出来的热闹,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杯盘和两个沉默的灵魂。
夜深人静,海婴睡熟之后,许广平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她会想起广州的月亮,想起北京的风,想起那些滚烫的信件和无话不谈的夜晚。她依然爱他吗?答案是肯定的。她依然崇拜他那如炬的思想,敬佩他那不屈的脊梁。他依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爱,并不能抹去伤害。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迟疑的男人,那个眼神,像一根永远无法拔出的刺,扎在她的记忆深处。她无法忘记那一刻彻骨的冰冷。
她选择了用“体面”和“职责”来维持这个家,为了孩子,也为了保护这个她曾用尽全力去爱的男人,不让他“战士”的光辉形象,因为家庭内部的这点“不堪”而蒙上任何阴影。这,是她最后的骄傲,也是她最深的悲哀。
而在另一间房里,鲁迅也常常在深夜里枯坐。他会在日记里(或是虚构的文稿中)写下一些晦涩的句子,关于人性的脆弱,关于无法弥补的过错,关于一种“简直像一根针,扎在心头”的隐痛。他看着许广平为了这个家操劳,眼角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头发里也早早地夹杂了银丝,心中便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他无数次想走过去,敲开她的房门,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可那句话,重如千钧。说出口,就等于要亲手撕开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的卑劣。他的骄傲,他的自尊,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七年的时光,在一天天、一月月的静默中流逝。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睡在同一屋檐下,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心墙。这堵墙,是他们共同砌起,又共同维护的。它保护了她不再受伤,也囚禁了他无法赎罪。
05
一九三六年的上海,秋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凉。对于大陆新村九号来说,这股凉意,不仅仅来自季节,更来自三楼那个房间里日渐沉重的病情。
鲁迅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面看着还勉强支撑,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他的肺结核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咳嗽不再是阵发性的,而是成了持续的折磨,常常咳得整夜无法入睡。咯血也变得愈发频繁,从最初的痰中带血,到后来触目惊心的一口一口的鲜红。
家里的空气,从此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彻底占据。这气味,像是死亡提前派出的信使,沉闷地宣告着一个生命的衰败。医生的来访,也从最初的每周一次,变成了几天一次,最后几乎是天天上门。那张总是紧绷着的病弱的脸,那越来越轻的体重,那日渐浑浊却依旧不甘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与死神的距离,正在一点点地拉近。
维持了七年的那堵“体面”的墙,在这无可挽回的衰败面前,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许广平表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她仿佛变成了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日夜陪护在床前。喂药、擦身、接痰、按摩……她做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抱怨和不耐烦,只有一种与时间赛跑的、近乎绝望的焦灼。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照顾病人和维系整个家庭运转的重担。
但再坚韧的神经,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一天下午,她在楼下的厨房里为鲁迅煎药。砂锅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香。她正拿着蒲扇,心不在焉地扇着火,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那声音是如此的猛烈和痛苦,以至于她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揪。
手一抖,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蒲葵扇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扶着冰冷的灶台,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怕的,不仅仅是失去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不仅仅是未来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在她内心最深处,有一种更具体、更折磨人的恐惧——她怕他,就这么带着那份横亘了他们之间整整八年的隔阂与沉默,永远地离去。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那堵墙,就会成为她余生中一座永恒的、冰冷的墓碑。她将永远无法知道,在他心里,当年那件事,到底算什么。
这天夜里,鲁迅发起高烧,开始说胡话。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在谵妄中,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嘴里不断地、破碎地念叨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词句。
“别……别怕……”
“医院……血……好多血……”
“那个孩子……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广平……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