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江北望,今年二十三岁。
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
她说,我出生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父亲站在一座高高的雪山之巅,朝着家的方向,久久地凝望。
我的父亲,江向海,在我还是母亲腹中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时,就“因公牺牲”了。
所以,在我的世界里,“父亲”这两个字,是冰冷的,是抽象的,没有任何温度。
它只存在于母亲苏婉晴那双总是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存在于她一遍遍重复的、却又语焉不详的描述里。
也存在于我们家那面斑驳的土墙上,一张早已泛黄、边缘卷曲的单人证件照中。
我们家在云南边陲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被连绵不绝的大山包裹着,像一座孤岛。
住的房子是村里最旧的土坯房,一下雨,屋里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霉味。
母亲靠一台老掉牙的缝纫机,给乡里乡亲缝补衣服,换取微薄的收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是我整个童年记忆的背景音,它从清晨响到深夜,从未停歇。
我从小就知道,我们家和别人家,是不一样的。
村东头的石头,他的父亲也是军人,也在我出生那年牺牲了。
可是,石头家有红布包裹的烈士证书,端端正正地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每年“八一”,县里武装部的领导都会开着吉普车,带着米和油来慰问,把石头的奶奶感动得老泪纵横。
石头每个月都能跟着奶奶去镇上的邮局,领一笔叫“抚恤金”的钱。
我们家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张烫金的烈士证书,没有那笔能让母亲不再昼夜劳作的抚恤金,更没有一个穿军装的人,踏进过我们家那道低矮的门槛。
我们家的墙上,只有那张照片。
那是我对父亲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念想。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六五式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很年轻,一张英气的国字脸,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笑意。
我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踩着板凳,凑近那张照片,试图从那模糊的像素里,看清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他看着远方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无数次地追问过母亲,关于父亲的一切。
“妈,我爸到底是在哪牺牲的?他的战友呢?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来看我们?”
每一次,母亲都会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沉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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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会红着眼圈,伸出那双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摸着我的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说:“你爸是英雄,是大英雄。北望,你只要记住这个就够了。”
说完,她就会匆匆岔开话题,或是让我去打酱油,或是让我去喂鸡,眼神躲闪,仿佛在隐瞒着什么巨大的,不能被触碰的秘密。
“英雄”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直到我外公外婆还在世的时候。
那年我十岁,过年,外公喝多了几杯苞谷酒,脸膛喝得通红。
他拉着我的手,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我看了很久,嘴里含含糊糊地,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向海那孩子……可惜了……可惜了啊……”
外婆在一旁赶紧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个老东西,喝多了就胡咧咧!”
外公却甩开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你爸的事……没那么简单啊,孩子……没那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外婆连拖带拽地拉进了里屋,只留下一句句模糊的争吵声。
那句“没那么简单”,像一根淬了毒的刺,在那天晚上,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一扎,就是十几年。
它让我在成长的岁月里,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沉默寡言。
我外表看起来憨厚老实,不爱说话,村里人都说我像个闷葫芦。
可我知道,我不是闷,我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观察着,思考着,寻找着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我骨子里,有一股随了我父亲的,不服输的倔劲。
十八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着户口本,去镇上武装部报了名,要去当兵。
拿到体检合格通知书的那天,我把它交给了母亲。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哭,也没有阻拦。
她只是坐在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用沙哑的声音问我:“非去不可吗?”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想去爸待过的地方看看。”
那一晚,她没有再碰缝纫机,而是在昏暗的油灯下,为我打点行装,一遍遍地抚平我即将穿上的新军装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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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我偷偷用借来的傻瓜相机,翻拍了墙上那张父亲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的真实想法。
我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军人,挺拔,坚定,无所畏惧。
但我更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部队里,去那个他曾经存在过的世界里,亲手揭开那个困扰了我十八年的谜团——
我的父亲江向海,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一个“英雄”,会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里一样,被抹去了所有的痕(痕)迹?
这里是西藏某边防团驻地,海拔四千五百米。
氧气稀薄,风硬得像刀子。
这是我入伍的第五个年头。
我已经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一名三等功在身的班长。
刚来时要死要活的高原反应,现在早已习惯。
我最怕的,是深夜里的梦。
我总会梦见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他背对着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我拼命地跑,想看清他的脸。
可不管我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战友们都说我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但他们也说,执行任务的时候,江北望最靠得住,能把后背交给他。
我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我曾经托一位在机关工作的老乡,偷偷帮我查过我父亲“江向海”的档案。
一个星期后,老乡给了我回信,信上只有五个字。
——“全军查无此人”。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一个活生生的军人,一个“因公牺牲”的英雄,怎么可能在系统里查无此人?
这让我的困惑,变成了巨大的恐惧。
我父亲的身份,就像一个被刻意抹去的谜团。
去年,带了我三年的老排长退伍。
散伙饭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
他看了很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小江啊……你……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不对,不对……不能说,我喝多了,不能说……”
我心里一动,赶紧追问他像谁。
他却猛地甩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第二天他酒醒了,我再去找他,他只是笑着摆手,说自己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绝口不再提那件事。
可我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个模糊的背影,那个“查无此人”的结果,那个老排长酒后的失言,都像一块块拼图,在我脑海里混乱地堆积着。
我感觉,我离那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
这天,阳光刺眼得厉害。
全团官兵在操场上整齐列队,迎接新调任的团长。
我站在第三排的排头,迎着高原的风,站得笔直。
心里却还在想着父亲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新团长到——”
随着警卫员一声洪亮的通报,一个身影走上了检阅台。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就是那一眼,我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
时间静止了。
风声,口号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
检阅台上的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笔挺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如同一棵扎根在雪山上的青松。
可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的,是他的脸。
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两道浓黑的剑眉,下面是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甚至,在他下巴的右侧,还有一颗清晰可见的小痣。
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张脸……
这张脸……
和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张挂在墙上的,父亲的黑白证件照,几乎一模一样!
不!
比照片上更清晰,更真实,更立体。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的腿开始发软,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政委开始介绍新团长的简历。
“郑远山,五十二岁,曾参加边境自卫反击战,荣立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三次……”
履历光鲜得让人咋舌。
我死死盯着那个名字——郑远山。
他不叫江向海。
简历上,有一段长达十二年的经历,被标注为“机密”。
个人信息那一栏写着:未婚,无子女。
这一切都和我父亲对不上。
可那张脸,又怎么解释?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如此相像,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吗?
接下来是点名。
郑远山团长拿起名册,声音洪亮而有力。
“王伟!”
“到!”
“李强!”
“到!”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沉稳而坚定。
当他念到下一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停顿。
“江……北望。”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念出我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早就认识我一样。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声“到!”
郑远山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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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过前面两排的人群,像两把利剑,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紧抿的嘴唇,似乎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
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认识我这张脸。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得如坐针毡。
一种诡异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在我们之间展开了。
新上任的团长郑远山,表现出了一系列极其反常的行为。
第一次,我正在最偏远的六号哨位执勤。
他的巡逻车“恰好”路过,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什么也没说,就站在距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我站岗。
他足足看了五分钟。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
不像是在审视一个士兵的军姿,更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第二次,是夜间紧急集合演练。
解散后,他“顺路”来我们宿舍查铺。
他在每个床铺前都只停留三秒钟,唯独在我的床头,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枕头底下,那张被我压得平平整整的,父亲的照片的一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次,是在射击训练场上。
他作为主考官,却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能清楚看到我射击动作的位置。
每一次,他都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种被一头雄狮盯上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开始本能地躲避他的目光。
可我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偷偷观察他。
我发现,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走神,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向团里的老兵打听关于郑远山团长的过去。
一个快要退伍的老士官告诉我。
“听说郑团长年轻的时候,在侦察连,有个过命的战友,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那个战友……”
老士官叹了口气。
我追问道:“后来怎么了?”
“死了。”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士官摇了摇头,“这事儿是团里的禁忌,没人敢提。只知道那次任务后,郑团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了好几年。”
过命的战友。
死了。
禁忌。
这些词汇,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脑海。
一个深夜,我肚子不舒服,半夜起来上厕所。
路过操场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独自站在操场的正中央。
是郑远山。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敢走近,怕打扰他。
但我借着月光,隐约看清了。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来了。
我带着我的班,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跋涉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巡逻归来。
回到营区门口的时候,每个人都成了雪人,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霜,嘴唇冻得发紫。
让我意外的是,营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郑远山。
他竟然破例,亲自在门口等我们。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我们列队报告。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赶紧回去。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接我肩上沉重的巡逻电台和背囊。
就在那一刻,他的手,和我的手,碰到了一起。
他的手,滚烫。
我的手,冰冷。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在碰到我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些天所有的怀疑、猜测、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抬起头,迎着风雪,直视着他的眼睛。
“首长!”
我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有些嘶哑。
“您是不是认识我父亲?”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郑远山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
他缓缓地放下手里的装备,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异常干涩。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我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您看我的眼神,从来就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士兵!您在看谁?您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郑远山就那么站着,任凭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浓黑的眉毛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河底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江向海。”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郑远山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锁住我。
“你母亲呢?她叫什么名字?”
“苏婉晴。”
当我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看到,眼前这位铁骨铮铮的团长,高大的身躯竟然后退了半步。
他眼里的泪光,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了团长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可我依然觉得浑身冰冷。
他没有开灯,只是拉开了窗帘。
月光和雪地的反光,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清冷。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老旧的牛皮钱包。
钱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起了皮,看得出用了很久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钱包。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我。
我的手也在抖。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老式六五式军装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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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站在一棵巨大的胡杨树下,笑得灿烂无比。
左边的那个人,眉眼英挺,意气风发,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郑远山。
而右边的那个人——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相纸。
那个人,那张脸,和我的脸,和我父亲的证件照,一模一样!
我彻底愣住了:"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