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涵亮拍着胸脯说“有哥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夜晚的路灯。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视频通话里小姑子卢桂香哭花的脸。
她身后是四个高低不一的孩子,和垂头丧气的丈夫王文超。
“家里房子没了……哥,我们没地方去了。”卢桂香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
曾涵亮挺直腰板:“来哥这儿!多大点事,一家人吃喝不用愁!”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银行扣款短信刚进来。
本月房贷三千二,余额还剩七百四十八块三。
他月薪四千五,说得好像我们真养得起八口人似的。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厨房。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淹没了客厅里慷慨激昂的承诺。
婆婆萧素珍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
“桂香命苦啊,”她叹着气,“你这当嫂子的,要多担待。”
我关了水龙头,转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为她皱起了眉头。
“妈,六口人呢。”我轻声说。
“都是一家人,挤挤就习惯了。”婆婆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套三居室是我们掏空积蓄、背上三十年贷款换来的。
主卧我们住,次卧公婆住,最小的房间改成书房兼储物间。
现在,要挤进六个人。
曾涵亮打完电话走进厨房,脸上还带着助人为乐的兴奋红光。
“桂香他们下周就来!”他搓着手,“咱们得把书房收拾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过怎么住吗?”
“打地铺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孩子还小,占不了多大地方。”
“那吃饭呢?开销呢?水电煤气呢?”
“哎呀,计较这些干什么。”他搂住我的肩膀,“我是家里顶梁柱,我说能行就能行。”
他的手掌温热,语气坚定。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结婚时,他也是这样拍着胸脯说:“水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相信他。
现在,我看着这个月薪四千五却要养活八口人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那承诺轻飘飘的,像被水浸透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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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还完房贷那天晚上,曾涵亮买了个小西瓜。
六斤重的西瓜,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开门时额头上都是汗,却笑得像个孩子。
“水桃,快拿刀来!”他嚷嚷着,“这个月总算熬过去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西瓜,指尖碰到他汗湿的手臂。
“怎么突然买西瓜?”我问,“不是说要省着点吗?”
“高兴嘛!”他脱了鞋,赤脚踩在瓷砖上,“连续三个月准时还贷,值得庆祝!”
婆婆从房间里探出头:“又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笑眯眯地走过来,摸了摸西瓜。
“挺甜的样子,”她说,“我去叫老头子。”
公公卢万福正在阳台浇花。他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养了一阳台的茉莉和月季。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伺候这些花,浇水、施肥、修剪。
仿佛那些花才是他真正的孩子。
“爸,吃西瓜了。”我喊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放下喷壶,背着手踱过来。
西瓜切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红色的汁液流到案板上。
曾涵亮拿起最大的一块递给我:“老婆辛苦了。”
我接过来,指尖沾上冰凉的甜腻。
这个瞬间,这个狭小的、背着贷款的三居室里,确实有种平凡的幸福。
我们围坐在折叠餐桌旁,头顶的节能灯投下温暖的光。
曾涵亮说起单位里的事,说老张升了组长,说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
婆婆抱怨菜价又涨了,公公偶尔插两句关于天气的话。
我安静地吃着西瓜,听他们说话。
这种宁静,这种属于四个人的、刚刚好的拥挤,让我觉得安心。
直到曾涵亮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是桂香。”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卢桂香的哭声就炸了出来。
即使没开免提,那哭声也尖锐得刺耳。
“哥……哥……我们完了……”她语无伦次,“文超的生意……房子……全没了……”
曾涵亮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椅子。
“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放下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婆婆也放下了手里的瓜,侧耳听着。
公公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阳台。
他大概预感到,这个夜晚的宁静要被打破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我听到“担保”“高利贷”“抵押”这些词,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朵里。
曾涵亮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最后他说:“别哭了,有哥在。”
就这一句话,五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们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挂了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桂香一家要过来住段时间。”他看着我说,眼神里有些躲闪。
“住多久?”我问。
“可能……可能要住一阵子。”他避开我的眼睛,“他们现在没地方去。”
婆婆立刻接话:“应该的!亲妹妹有难,不帮谁帮?”
“可是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家里就三间房。”
“挤挤嘛!”曾涵亮抢着说,“让爸妈住主卧,我们睡客厅,书房给桂香一家。”
我看着他:“你确定吗?他们一家六口。”
“孩子还小,”他重复着这句话,“占不了多大地方。”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桌上吃剩的西瓜皮。
红色的汁水已经凝固,像干涸的血迹。
那晚躺在床上,曾涵亮从背后抱住我。
“水桃,”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为难。但桂香是我亲妹妹,我不能不管。”
我背对着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我们自己的日子才刚刚稳定。”我说。
“就帮他们渡过难关,”他把我抱得更紧,“等文超找到工作,他们就搬出去。”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不会的,”他信心满满,“一家人齐心协力,没什么坎过不去。”
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会撕开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
那层写着“夫妻同心”的纸。
月光很冷,即使在他怀里,我也觉得冷。
02
卢桂香一家来那天,下着毛毛雨。
曾涵亮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就在家里踱步。
一会儿检查沙发够不够坐,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多买几个枕头。
“四个孩子呢,”他自言自语,“得让他们住得舒服点。”
婆婆从早上就开始炖汤,排骨玉米汤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公公默默地把阳台上的花盆往里挪,腾出一小块空地。
“可以放点行李。”他说。
我请不了假,照常去上班。出门前,曾涵亮拉住我。
“晚上早点回来,”他说,“桂香他们坐下午的车到。”
我点点头,撑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办公室里,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小刘递过来一杯咖啡:“怎么了水桃姐?脸色这么差。”
“家里要来客人。”我说。
“来客人是好事啊!”小刘笑着说,“热闹。”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热闹。是啊,六口人加入四口人的家庭,怎么能不热闹。
下班时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
我特意绕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两斤排骨、一堆蔬菜。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上楼时,已经听到屋里的喧闹。
孩子的尖叫声、大人的说话声、电视机的嘈杂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开的瞬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手里举着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轰鸣声。
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从我身边跑过去了。
客厅里,沙发上坐满了人。
卢桂香正拉着婆婆的手哭诉,王文超低头玩手机。
另外三个孩子在地上爬的爬、跑的跑。
原本整洁的客厅,此刻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零食袋,地板上留着鞋印。
曾涵亮看到我,眼睛一亮:“水桃回来了!快,这是桂香和文超。”
卢桂香站起来,眼睛红肿着:“嫂子……”
她瘦了很多,比我上次见她时老了不止五岁。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
王文超这才收起手机,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孩子们,叫舅妈!”曾涵亮对那几个孩子说。
最大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小声叫了声“舅妈”。
两个小的还在打闹,根本没听见。
最小的那个坐在地上啃手指,满手都是口水。
“饭好了吗?”曾涵亮问我,“桂香他们坐了一天车,肯定饿了。”
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现在做。”
“我来帮忙。”卢桂香站起来。
“不用,”我说,“你坐着休息吧。”
厨房成了我暂时的避难所。
关上门,把喧嚣隔在外面。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水声哗哗,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卢桂香还是进来了。
“嫂子,真不好意思,”她站在门边,搓着手,“给我们添这么多麻烦。”
“没事。”我说。
“文超也是被人骗了,”她开始诉说,“好好的生意,说没就没了……”
我没打断她,安静地听。
听她说怎么四处借钱,怎么说好话求人,怎么被赶出家门。
“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来麻烦哥嫂。”她抹了把眼泪。
“孩子上学怎么办?”我问。
“暂时……暂时上不了,”她声音更小了,“等安顿下来再说。”
我点点头,继续切菜。
土豆片要切得薄而均匀,这样炒起来才入味。
就像生活,需要耐心,需要技巧。
可我忽然觉得,我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晚饭时,折叠餐桌坐不下十个人。
曾涵亮从楼下小卖部借了两张塑料凳,孩子们挤着坐。
排骨汤很香,鱼也煎得金黄。
但吃饭的过程像一场战争。
孩子们抢菜,小的哭闹,大的抱怨。
王文超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卢桂香忙着给孩子夹菜、擦嘴、呵斥。
婆婆一直说“多吃点”,公公沉默地喝着汤。
曾涵亮倒是很开心,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肉。
“以后舅舅家就是你们家!”他大声说。
我低头扒着饭,米饭堵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饭后,真正的难题来了——睡觉。
书房只有十平米,原本放着书桌、书架和我的缝纫机。
下午曾涵亮已经把书桌挪到客厅角落,书架塞进我们卧室。
现在房间里只剩一张折叠床,和地上铺的几张垫子。
“桂香和文超睡床,”曾涵亮安排着,“孩子们睡地铺。”
“那你们呢?”卢桂香问。
“我们睡客厅沙发床,”曾涵亮拍拍胸脯,“早就准备好了!”
婆婆拉着公公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我觉得他们关掉的不只是一个房间。
还有对这个家庭新增六口人的全部参与。
洗漱又成了问题。
十个人,一个卫生间。
孩子们要排队洗澡,等最后一个洗完,已经快十一点。
曾涵亮把沙发拉开,变成一张窄窄的床。
我们并排躺下时,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
“委屈你了,”他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就一段时间。”
我没说话。
客厅的灯关了,但书房里还有动静。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曾涵亮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像水一样。
我想起七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家时。
曾涵亮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他说:“水桃,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候的客厅真大啊,大到我以为可以装下一生的梦想。
现在,这个客厅里睡着我们俩,堆着行李,弥漫着陌生人的气息。
我轻轻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但我没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拥挤的家里,连哭泣都需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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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被吵醒了。
孩子们在争抢卫生间,尖叫声穿透薄薄的门板。
卢桂香呵斥的声音,王文超不耐烦的嘟囔。
混合着水声、脚步声、东西掉落的声响。
我坐起来,头痛欲裂。
曾涵亮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堆的行李,挤进厨房。
婆婆已经在熬粥了。
“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看我一眼。
“睡不着。”我说。
“习惯就好,”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家人多了,热闹。”
我没接话,开始准备小菜。
切咸菜的时候,刀有些钝,切起来很费力。
就像现在的生活,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早饭又是一场混乱。
孩子们挑食,不肯喝粥,闹着要吃面包牛奶。
卢桂香哄完这个哄那个,一碗粥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王文超迅速吃完,放下碗就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文超在找工作,”卢桂香解释,“在网上投简历。”
曾涵亮点点头:“是该抓紧找,这么多人吃饭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自然。
仿佛突然增加六口人的开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吃完早饭,我要去上班。
在门口换鞋时,发现鞋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的黑色皮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嫂子对不起,”卢桂香跑过来,“二宝穿错鞋了,我这就给你找。”
她在行李堆里翻找半天,最后拎出我的皮鞋。
鞋面上有个明显的脚印。
“孩子不懂事……”卢桂香红着脸。
“没事。”我接过鞋,用布擦了擦。
可擦不掉的,是心里那种被侵犯的感觉。
这双鞋是我用第一个月奖金买的,穿了三年,保养得很好。
现在它脏了,就像我的生活,被硬生生踩上了一脚。
上班路上,我给曾涵亮发了条微信:“晚上谈谈。”
他很快回复:“好。”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开会时走神,被主管点名批评。
做报表时输错数据,不得不返工。
午饭时,小刘坐到我旁边:“水桃姐,你黑眼圈好重。”
“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家里客人太吵了?”她小声问,“我姑姑一家来住时,我也是好几天睡不好。”
我苦笑:“你家来了几口人?”
“就三口,我都受不了,”她摇头,“人多就是麻烦。”
我没告诉她,我家多了六口。
下午曾涵亮发来微信,说晚上单位聚餐,不回家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很久。
长椅冰凉,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老人们在这里散步,孩子们在玩耍,情侣们手牵手走过。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秩序井然。
只有我,觉得自己的生活脱轨了。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
屋里飘出泡面的味道。
卢桂香正在喂最小的孩子吃面,另外三个在看电视。
“嫂子回来了,”她站起来,“哥说晚上不回来吃,我们就随便对付了。”
“婆婆他们呢?”我问。
“在屋里吃了,”她压低声音,“妈说头疼,不想出来。”
我点点头,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藉,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有油渍。
我系上围裙,开始收拾。
洗到一半,卢桂香进来了。
“嫂子,我来吧。”她伸手要接。
“不用。”我没松手。
她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嫂子,”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我们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
“桂香,”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们打算住多久?”
她眼神闪烁:“等文超找到工作,我们就搬出去。”
“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呢?”
“不会的……”她声音越来越小,“应该很快……”
“很快是多久?”我追问,“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她不说话了,低头抠着手指。
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污垢。
“嫂子,我知道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她抬起头,眼里又有泪,“但我们真的没地方去……”
“我不是要赶你们走,”我说,“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比如,文超每天必须投多少份简历。比如,你们要存多少钱才能搬出去。比如,孩子上学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把这些天憋着的话都说出来了。
卢桂香愣愣地看着我。
“嫂子,”她喃喃地说,“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们?”
“不是嫌弃,”我疲惫地说,“是现实。这个家装不下这么多人,我们的工资也养不起。”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会跟文超说的,”她哽咽道,“让他抓紧找工作。”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洗碗,但手在抖。
那些碗滑溜溜的,差点摔碎。
曾涵亮回来时,已经十点了。
一身酒气,但眼睛很亮。
“老婆!”他抱住我,“今天谈成了个项目,领导表扬我了!”
我想推开他,但忍住了。
“去洗洗吧。”我说。
“好!”他哼着歌进了卫生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在沙发床上躺下了。
他挤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水桃,”他轻声说,“今天桂香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动。
“她说你问他们什么时候搬走。”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我问的是计划。”我说。
“他们现在这么难,我们怎么能逼他们?”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水桃,你以前不是这么冷漠的人。”
“我不是冷漠,”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清醒。”
“清醒?”他笑了,带着酒气,“清醒就是连亲妹妹都不帮?”
“帮要有度,”我平静地说,“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怎么帮六口人?”
“钱可以再赚,”他说,“亲情没了就真没了。”
“如果因为帮他们,我们自己垮了呢?”
“不会的,”他信心满满,“有我在,这个家垮不了。”
又是这句话。
有我在。
可他现在连自己都支撑得勉强,怎么支撑十口人的家?
“涵亮,”我认真地说,“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他皱起眉头。
“谈谈这个家的未来,谈谈我们的承受极限,谈谈……”
“太累了,明天再说吧。”他打断我,翻身背对着我。
很快就传来了鼾声。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他的鼾声,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比一个人生活更可怕。
因为明明身边有人,却觉得无人可依。
04
第一个月结束时,我已经瘦了五斤。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每天早上六点被吵醒,晚上十一点才能安静下来。
中间是永无止境的嘈杂、混乱、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曾涵亮依旧乐观。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拯救妹妹一家于水火。
每次卢桂香红着眼说“哥,谢谢你”,他就挺直腰板,一脸自豪。
仿佛那四千五月薪真的能创造奇迹。
开销的暴涨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左右,现在翻了不止一倍。
菜要买多,肉要买多,米下得飞快。
水电煤气费账单寄来时,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
比上个月多了整整四百块。
“人多嘛,正常。”曾涵亮瞟了一眼,不在意地说。
“钱从哪里来?”我问。
他愣了一下:“我工资不是刚发吗?”
“你的工资,”我慢慢地说,“还不够还房贷。”
他沉默了。
这一个月来,是我在用自己的工资补贴家用。
我的工资比他高一些,但也就六千出头。
付完房贷、生活费、各种开销,所剩无几。
“桂香他们……”他试图说什么。
“他们没出一分钱,”我说,“连买菜都很少。”
事实上,卢桂香提过几次要给钱,都被曾涵亮挡回去了。
“一家人,谈什么钱!”他总是这样说。
现在,一家人快吃不上饭了。
那个周末,我决定开个家庭会议。
晚饭后,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
公公婆婆、曾涵亮、卢桂香、王文超。
孩子们在书房玩,关着门。
“今天算算账。”我开门见山,把记账本放在茶几上。
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
房贷三千二,水电煤气八百六,买菜两千三,日用品五百……
“这个月总开销七千八,”我说,“涵亮工资四千五,我六千二。”
我抬起头,看着每个人的脸。
“也就是说,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刚够开销,一分不剩。”
客厅里很安静。
只能听到书房里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
王文超低头玩手机,仿佛这事跟他无关。
卢桂香绞着手指,脸色苍白。
婆婆先开口了:“那……那怎么办?”
“要么开源,要么节流。”我说。
“怎么节流?”曾涵亮问。
“先从生活费开始,”我翻开另一页,“每天买菜控制在八十块以内,少买肉,多买蔬菜。水电要节约,洗澡不超过十分钟……”
“那怎么行!”王文超突然抬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要吃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这是他搬来后,第一次在家庭事务上发表意见。
“那就请文超也出一份力,”我看着他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他眼神躲闪:“正在找。”
“找了一个月,”我平静地说,“投了多少简历?面试了几家?”
“这……这是隐私吧。”他有些不悦。
“当你们住进这个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时,就没有隐私了。”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曾涵亮碰了碰我的胳膊:“水桃,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转向他,“实话实说不对吗?”
卢桂香哭了:“嫂子,我们会尽快搬走的……”
“搬走需要钱,”我说,“你们现在有钱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王文超站起来:“行,既然嫂子嫌我们累赘,我们走就是了!”
说着就要去书房收拾东西。
“文超!”卢桂香拉住他,“我们能去哪儿?”
“睡大街!”他吼道,“总比在这里被人嫌弃强!”
场面一度混乱。
婆婆在劝,公公叹气,曾涵亮急着拉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们明明在谈实际问题,却变成了情感绑架。
最后,王文超被劝住了,气呼呼地坐下。
曾涵亮打圆场:“这样,从明天开始,文超每天至少投十份简历。桂香也在附近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做。”
他看向我:“水桃,生活费我们再想想办法,我看看能不能接点私活。”
我说:“好。”
但我知道,接私活没那么容易。
就像找工作没那么容易,改变现状没那么容易。
那晚,曾涵亮很晚才在沙发床上躺下。
他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
“水桃,”他终于开口,“你今天……太直接了。”
“不直接,问题永远解决不了。”我说。
“可你伤了他们的自尊。”
“那我们的日子呢?”我反问,“我们的自尊呢?”
过了很久,他说:“再给我点时间,我会解决的。”
再给我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三十天,每一天都在消耗我的耐心和希望。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王文超果然一大早就出门了。
说是去面试。
卢桂香也出门了,去找零工。
家里只剩下孩子们和公婆。
我下班回来时,卢桂香已经在家了,眼睛红肿。
“没找到?”我问。
“人家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时间不灵活,”她擦着眼泪,“孩子太小,离不开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时,王文超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又没成?”卢桂香小心翼翼地问。
“嫌我年龄大,”他把筷子一摔,“我才三十五,怎么就年龄大了!”
曾涵亮安慰他:“慢慢来,总有机会。”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
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
她说:“救急不救穷。”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这个家已经骑虎难下。
睡前,曾涵亮说:“水桃,我把烟戒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抽烟十几年,戒过好几次,都没成功。
“一包烟二十块,一个月能省六百,”他算着,“够好几天的菜钱。”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决心。
“谢谢。”我说。
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握住我的手:“老婆,我知道你辛苦。再坚持坚持,会好的。”
他的手很暖,但我心里还是凉的。
因为我知道,戒烟省下的六百块,对这个家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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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个月,矛盾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卫生间永远有人,洗衣机从早转到晚。
客厅的地板永远有脚印,茶几上永远堆着杂物。
我的护肤品被孩子们偷偷用过,口红被当成画笔。
曾涵亮说:“孩子不懂事,别计较。”
可那些口红是我攒了很久钱才买的,现在断了,躺在垃圾桶里。
像我被碾碎的生活。
工作上也出了状况。
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我在一次重要会议上打了瞌睡。
主管的脸色很难看,会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郑水桃,你最近状态很差。”他开门见山。
“对不起,家里有点事。”我低下头。
“私事不要影响工作,”他敲着桌子,“这个季度考评,你再这样下去很危险。”
走出办公室时,手心都是汗。
这份工作是我和曾涵亮还贷的保障,不能丢。
可我怎么保证睡眠?怎么保证状态?
家里十口人,连安静的角落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头疼欲裂,浑身发冷。
曾涵亮摸我的额头:“这么烫!去医院吧?”
“不用,”我说,“睡一觉就好。”
他给我倒了水,找了药。
我吞下药片,蜷缩在沙发床上。
客厅的灯关着,但书房里还有光。
孩子们不肯睡,卢桂香在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
“妈,我难受。”我说。
曾涵亮把我搂进怀里:“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我在他怀里发抖,牙齿打颤。
忽然想起刚结婚时,我也发过一次烧。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房间很小,但很安静。
他请了假在家陪我,熬粥,喂药,用毛巾给我擦身体。
那时候我觉得,有他在,什么病都不怕。
现在,他还在我身边。
可我觉得更冷了。
半夜,我被渴醒。
想起来倒水,但浑身无力。
“涵亮。”我轻声叫他。
他睡得很沉,没听见。
我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黑。
扶着墙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冷水下肚,反而更清醒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凌晨三点,城市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孤独的眼睛。
忽然听到书房门响。
王文超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嫂子还没睡?”他问。
“喝水。”我说。
他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
靠在流理台上,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睡不着,”他自言自语,“压力大。”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们嫌弃我,”他继续说,“觉得我没用,拖家带口赖在这里。”
“我没这么说。”我平静地说。
“可你们是这么想的,”他苦笑,“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才三十五岁,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文超,”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喝了口啤酒,“找工作,赚钱,搬出去。”
“有计划吗?”
“计划?”他笑出声,“嫂子,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有资格谈计划吗?”
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年轻时以为自己能成大事,结果呢?”他摇摇头,“连个住的地方都给不了老婆孩子。”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尽快搬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捏扁的啤酒罐。
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王文超有他的自尊和无力,卢桂香有她的委屈和挣扎。
曾涵亮有他的责任和固执。
而我,有我的极限和绝望。
回到沙发床时,曾涵亮醒了。
“你去哪儿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喝水。”我躺下。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
“睡吧,”他搂住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他怀里,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那层东西越来越厚,厚到我快要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
在家休息,其实是另一种折磨。
孩子们在客厅追逐打闹,电视声开得震天响。
卢桂香在洗衣服,洗衣机发出轰鸣。
婆婆在厨房剁肉,咚咚咚,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躲在卧室——现在公婆的房间,因为主卧让给了公婆。
躺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耳朵。
但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中午,卢桂香敲门进来。
“嫂子,吃饭了。”她端着碗粥。
我坐起来:“谢谢。”
“你好点了吗?”她问。
“好多了。”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嫂子,”她小声说,“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抬起头。
“二宝的鞋子破了,想给他买双新的,”她眼睛红了,“孩子走路都磨脚。”
“找涵亮吧。”我说。
“哥说他也没钱了,”她咬着嘴唇,“他说这个月工资都还贷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还贷日。
曾涵亮的工资,确实一分不剩。
“要多少?”我问。
“一百……一百就行,”她急忙说,“买双便宜的运动鞋。”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拿着吧。”
“谢谢嫂子!”她接过钱,眼泪掉下来,“等文超找到工作,一定还你。”
她走后,我看着钱包。
里面只剩五十块,是我接下来一周的午餐费。
下午,我还是去上班了。
虽然头还疼,但办公室比家里安静。
至少在那里,我能喘口气。
下班时,我在公司楼下遇到曾涵亮。
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你怎么来了?”我问。
“接你下班,”他笑,“顺便买菜,今天打折。”
我们并肩走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桃,”他突然说,“我今天发了奖金。”
“多少?”
“五百,”他有些得意,“我留着没告诉桂香,咱们自己用。”
“怎么用?”
“给你买件衣服,”他说,“你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我心里一软。
“不用,”我说,“留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就买一件,”他坚持,“我老婆不能总穿旧衣服。”
过马路时,他牵住我的手。
手掌粗糙,但很温暖。
这个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从前的他。
那个会省下早餐钱给我买花的他。
那个会在下雨天跑来接我的他。
可这温暖很短暂。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瞬间淹没了那点温情。
曾涵亮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他把菜递给卢桂香,脱下外套,倒在沙发上。
像打完一场仗的士兵。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
看着堆满杂物的客厅,听着不绝于耳的吵闹。
忽然想,也许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了。
06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
我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差点迟到。
匆忙中把一份重要文件忘在家里,不得不中途返回去取。
用钥匙开门时,听到屋里传来卢桂香的声音。
“妈,嫂子是不是不高兴我们来?”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她就那样,小心眼。你哥都没说什么,她倒意见大。”
我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我们确实给她添麻烦了,”卢桂香说,“嫂子以前多爱干净的人,现在家里乱成这样。”
“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婆婆不以为然,“你是涵亮的亲妹妹,住哥哥家天经地义。”
“但嫂子……”
“她嫁到曾家,就是曾家的人,”婆婆打断她,“就该听涵亮的。涵亮说让你们住,她就没资格说不行。”
我轻轻关上门,退到楼梯间。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只是个“嫁进来的”,没资格决定谁可以住在这里。
原来,我的忍耐、我的付出、我的退让,都只是“小心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楼梯间里蹲了十分钟,直到情绪平复。
然后重新开门,装作刚回来的样子。
“嫂子你怎么回来了?”卢桂香有些慌张。
“忘拿文件了。”我平静地说。
进卧室拿了文件,转身出门。
整个过程,没看她们一眼。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走神。
主管叫我名字三次,我才反应过来。
“郑水桃,”他敲着桌子,“这个方案今天必须交!”
“对不起。”我低下头。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房产中介。
“我想租个单间,”我对中介说,“离地铁近,安静,能马上入住。”
中介是个年轻女孩,热情地给我推荐了几处。
最后看中了一个合租房的小单间。
十五平米,带个小阳台,月租一千二。
“这间最好,”女孩说,“室友都是上班族,安静。”
我当场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
拿着钥匙走出中介时,手在发抖。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给自己留退路,在准备逃离。
可我不觉得这是背叛。
我只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回到家,曾涵亮已经回来了。
正在客厅陪孩子们玩,笑得很大声。
看到我,他招手:“水桃,快来看,大宝会翻跟头了!”
那个七岁的男孩在沙发上翻跟头,差点撞到茶几。
卢桂香急忙拉住:“小心点!”
“没事!”曾涵亮不以为然,“男孩皮实,摔不坏。”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家,这些人,这场热闹。
都和我无关。
晚饭后,我把曾涵亮叫到楼下。
“我们谈谈。”我说。
“又谈?”他皱眉,“不是都说好了吗?文超在找工作,桂香也想找零工……”
“涵亮,”我打断他,“我累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撑不下去了。”
“就因为这个月开销大了点?”他试图笑,“我都戒烟了,省下不少钱呢。”
“不是钱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怎么没有?”他急了,“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啊!”
“女主人?”我笑了,“今天妈和桂香说的话,我听到了。”
他脸色变了:“她们说什么了?”
“说我小心眼,说我嫁到曾家就该听你的,说我没资格不同意她们住进来。”
“妈那是老思想……”他试图解释。
“可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说,“你觉得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你说让谁住就让谁住,我只有接受的份。”
“我不是……”
“你就是,”我平静地说,“这一个月,你有问过我一次‘你还好吗’吗?有问过我一次‘你能承受吗’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涵亮,我不是不想帮你妹妹,”我说,“但帮要有度。现在这个家,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那是什么?”
“是收容所,”我说,“是你展示大哥气派的地方,是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入侵的地方,唯独不是我的家。”
他看着我,眼里有震惊,也有不解。
“水桃,”他握住我的手,“再坚持坚持,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我抽回手,“你连自己的日子都保证不了,怎么保证十口人的未来?”
说完,我转身上楼。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跟上来。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开始悄悄收拾东西。
重要的证件、常穿的衣服、必需的用品。
一点点往办公室带,锁在抽屉里。
这个过程很慢,像在拆解自己的生活。
每带走一样东西,我和这个家的联系就少一分。
曾涵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开始早回家,开始主动做家务,开始对孩子们严厉。
但已经晚了。
破碎的信任,像摔碎的镜子,再怎么拼凑也有裂痕。
周五晚上,爆发了最大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