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找导师签字,他都让我站在门口等一上午,五年后他才知道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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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厚重,隔音效果极好。

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何望年教授”。

五年前,这扇门,是江川整个博士生涯里,最熟悉,也最畏惧的风景。

又是一个周二的清晨。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

江川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实验数据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需要一个签名。一个决定他下周能否按时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能否将最新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的签名。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触碰到那扇门之前,犹豫了半秒。

然后,他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老师,是我,江川。有点东西需要您签个字。”他的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

门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放门口,等着。”

等着。

江川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那份薄薄的报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然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笔直地,站在了门边。

他早已习惯了。



从研一第一次找何望年签字开始,这就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无论他来得多早,无论事情多紧急,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这两个字。

走廊里,人来人往。

隔壁实验室的师兄探出头,看到他,同情地摇了摇头,又缩了回去。

本科生们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地经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学神师兄的“罚站”奇景,交头接耳地走远。

师弟陈思宇端着一个泡着上好龙井的玻璃杯,从他身边经过。

“师兄,又在这儿站着呢?”陈思宇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要不你下午再来?老师今天早上心情好像不太好。”

江川摇了摇头,目光依然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盯着门上那块冰冷的黄铜铭牌。

他不是不想下午再来。

他只是知道,没用的。

这与何望年的心情无关,与事情的缓急无关。

这只与他有关。

因为他叫江川。一个从普通教师家庭考上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只会埋头做实验的“寒门学子”。

而陈思宇,他父亲是某上市公司的董事,每年都会以个人名义,给何望年的实验室“赞助”一笔不菲的经费。

所以,陈思宇可以随时推开那扇门,嬉皮笑脸地跟何望年讨论学术,甚至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而他,只能在门外,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阳光的角度,慢慢变化。光斑从走廊的这头,爬到了那头。

江川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变得麻木,像灌了铅。胃里空空如也,发出微弱的抗议。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门里面传来的声音。

何望年和人打电话的声音,讨论着股市的行情。

他中气十足的笑声,似乎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段子。

他指导别的学生论文的声音,耐心,而详尽。

这一切,都与门外的他,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由权力、地位和偏见,构筑起来的,冰冷的世界。

“吱呀——”

门,终于开了。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江川敲响这扇门,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何望年穿着一身熨帖的改良式唐装,手里端着那个紫砂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似乎要去参加一个午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的江川,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哦,你还在啊。”他语气平淡,仿佛江川只是墙角的一盆绿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报告,并没有立刻看,而是转身回到办公室,将其随意地扔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江川跟了进去,依然沉默地站着。

何望年没有理他。

他先是给自己续上了一杯热茶,然后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接着,他打开电脑,看起了当天的新闻。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和对方聊了足有二十分钟关于一个书法展的安排。

江...川就那么站着,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终于,在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半的时候,何望年才像是处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杂事一样,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草草地翻了两页,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复杂的实验数据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拿起那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金笔,在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报告递给江川,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用一种教诲的、长者的口吻,缓缓说道:

“江川啊。”

江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很有才华,脑子也好用。在我们这个领域,天赋很重要。”何望年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光有天赋,是不够的。”

“你看你,每次有点新发现,就急匆匆地跑来,沉不住气。这不好。”

“我让你在外面等一等,就是在磨你的性子。做学问,跟做人一样,要耐得住寂寞,要受得了委屈,要戒骄戒躁,你懂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川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站立而微微浮肿的脚,攥紧了手里的报告。

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磨性子。

这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权力碾压。是一种精神上的、日复一日的控制和驯化。

何望年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看着他这个最有天赋、也最桀骜不驯的学生,在他的权威之下,变得顺从、卑微。这能给他带来一种比攻克学术难题更大的快感。

江川的内心,像有一座火山在翻滚,灼热的岩浆,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不甘,都压回了心底。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微笑。

“懂了,老师。谢谢您的教诲。”

何望年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仆人。

“去吧,吃饭去吧。”

江川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那扇深棕色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平静。

他没有去吃饭。

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将那份报告锁进柜子,然后,开始了一轮新的、更加疯狂的实验。

只有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复杂的公式里,他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任人摆布的雕塑。

压死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每一根。

那场关于“第一作者”的争夺,是压在江川身上,最重的一根。

那是他博四那年。

他主导的一个关于新型纳米复合材料的项目,在经历了上百次失败后,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是一个足以在业内引起轰动的发现。

江川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完成了所有的实验和数据分析。他连续一个月,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当他把那篇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论文初稿,交到何望年手上时,连何望年那张一向挑剔的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不错,江川,这个成果,很有分量。”

那是江川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接的肯定。

那一刻,江川甚至觉得,过去所受的所有委屈,似乎都值得了。

论文经过反复修改,最终投给了材料科学领域最顶级的国际期刊《Advanced Materials》。

三个月后,他们收到了期刊的录用通知。

整个课题组都沸腾了。

能在博士期间,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AM》上发表一篇文章,这意味着,江川的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在论文最终清样、准备在线发表的时候,江川却发现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事实。

在作者列表里,何望年的名字,被放在了第一位。

而他,江川,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的实际执行者和论文的主要撰写者,被放在了第二位。

通讯作者,依然是何望年。

这意味着,这篇论文最大的学术荣誉,将完完全全地,归于何望年一人。而他,只是一个“重要的参与者”。

江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清样,平生第一次,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何望年的办公室。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他把那张纸,拍在了何望年的办公桌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何望年正戴着老花镜,审阅着一份文件。他被江川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看了一眼那份清样,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什么怎么回事?投稿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排的。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这个项目,明明是我……”

“是你做的,没错。”何望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但是,江川,你要搞清楚。没有我的课题组,没有我提供的平台、经费和资源,你能做出这个成果吗?”

“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和你的导师,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一位,这在学术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还年轻,不要太计较这些虚名。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这对你以后,没有坏处。”

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将江川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甘,都凌迟得体无完肤。

江川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知道,在这个由权力、资历和人情构筑起来的、森严的体系里,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的才华,他的努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取用、随时牺牲的,棋子。

“我明白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没有争吵,没有哭诉。

只有一片死寂。

那晚,他把自己反锁在实验室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

他只是打开了所有的设备,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机械的、重复的实验。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麻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他要让自己记住这种痛。

这种被剥夺、被羞辱、被碾压的痛。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博士毕业季,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何望年课题组的毕业生,是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争抢的“香饽饽”。

尤其是江川。

尽管那篇最重要的论文,他只是第二作者,但他在业内的才华,早已是人尽皆知。几所国内顶尖的985高校,都向他抛来了橄海外枝,承诺给他副教授的职称和丰厚的科研启动经费。

何望年也找他谈了话。

他的态度,难得地温和。

“江川,我已经跟院里打好招呼了。你留校吧。以你的能力,最多三年,就能破格评上教授。跟着我,你不会吃亏的。”

他似乎已经忘了那场关于第一作者的争执,又或者,在他看来,那根本就算不上一件事。

他习惯了江川的顺从和隐忍。

他相信,这一次,江川依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留校,师从他这个学术大牛,是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的最佳路径。

然而,江川的回答,却让他始料未及。

“谢谢老师的好意。”江川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打算留校。”

“什么?”何望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你准备去哪儿?是那几所学校给了你更好的条件?”

“我也不去其他学校。”

“那你准备干什么?!”何望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我去一家公司。”

“公司?!”何望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江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一个搞基础研究的天才,跑到公司里去,能有什么前途?那些地方,都是为了赚钱,急功近利,能让你安安心心做学问吗?!”

“江川,我告诉你,你这是在自毁前途!”

江川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决定。

那家公司,在当时,还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刚刚完成天使轮融资的AI创业公司。在何望年这样的学术泰斗看来,简直就是不务正业的“小作坊”。

何望年勃然大怒。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最看重、也打压得最狠的学生,竟然选择了一条完全脱离他掌控的、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道路。

这是一种背叛。

“好,好,好!”他气得连说三个“好”字,“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离开了我,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后来的毕业流程里,何望年处处刁难。他压着江川的毕业论文,迟迟不给签字。甚至,在江川办完所有手续,准备离开时,连一封象征性的推荐信,都拒绝为他出具。

要知道,对于一个博士毕业生,导师的推荐信,几乎是进入下一个职场的敲门砖。

没有推荐信,就等于被导师公开打上了“不被认可”的标签。

江川没有去求他。

他只是默默地,走完了所有该走的流程。

在离开校园的那一天,他独自一人,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近十年的、熟悉的实验楼。

阳光下,那栋红色的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了那些在走廊里罚站的上午,想起了那篇被夺走荣誉的论文,想起了何望年那张写满了轻蔑和傲慢的脸。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留恋。

只有一种,挣脱牢笼般的轻松。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校门口那片,属于他的、未知的、全新的世界。

五年,弹指一挥间。

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AI“小作坊”,如今,已经成长为估值千亿的行业巨头——“奇点科技”。

而江川,也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普通研究员,成长为公司AI Lab的首席科学家,整个技术帝国的灵魂人物。

他还是那个样子。

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讷。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那个由代码、算法和数据构筑起来的世界里。

他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参加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

他会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和刚入职的实习生,讨论一个算法的优化问题。

他会忘记吃饭,会忘记下班,甚至会把衣服穿反。

在生活上,他像个“低能儿”。

但在专业领域,他就是神。

陆瑶是AI Lab的项目经理,也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能跟江川顺畅沟通的“正常人”。

她第一次见到江川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的男人,就是传说中那个以一己之力,构建了公司核心算法模型的“大神”。

她看着他穿着拖鞋,在堆满零食包装袋和咖啡杯的办公室里,对着满屏的代码发呆。

她也看着他,在面对全球顶尖技术专家时,用最平实的语言,阐述着最前沿、最深刻的构想,让所有人为之折服。

他写的代码,不像代码,像诗。简洁,优雅,充满了逻辑的美感,和一种近乎艺术的想象力。

他能从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海量的数据中,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一眼就发现那条通往未来的、隐秘的路径。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需要等待别人施舍一个签名的,卑微的博士生了。

在这个他亲手创建的王国里,他拥有着绝对的、不容置喙的话语权。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情上,而不用理会任何人情世故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

告别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校园,告别了那个如噩梦般笼罩了他整个青春的身影。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来自过去的电话,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电话,是师弟陈思宇打来的。

毕业后,江川几乎和过去所有的同学都断了联系。陈思宇是唯一一个,因为项目合作,还偶尔会通个电话的人。

“江川师兄!最近忙吗?”电话那头,陈思宇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讨好的谦卑。

“还行。有事?”江川言简意赅,他的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

“那个……是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陈思宇的语气,愈发小心翼翼。

“说。”

“是……是关于何老师的。”

听到“何老师”这三个字,江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今年,要申报工程院院士了。”陈思宇说道。

江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师兄你也知道,何老师在学术上,是没得说的。但这几年,竞争特别激烈。他今年快六十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对他来说,这是一辈子的追求。”

“所以呢?”江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评选委员会那边,需要几份分量很重的推荐材料。特别是需要几位在产业界,取得了杰出成就的得意门生,来证明何老师‘教书育人’的卓越贡献。”

陈思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江川的反应。

“师兄,在何老师所有的学生里,你现在,无疑是走得最高,也最有影响力的一个。毫不夸张地说,你的一封推荐信,可能比十篇顶刊论文的分量还要重。甚至是……决定性的。”

江...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得意门生?

教书育人?

这些词,从陈思宇口中说出,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

“师兄,我知道,当年……老师对你,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年纪也大了,你就……看在过去师生一场的情分上,帮他一把吧。”陈思宇的语气,近乎哀求。

“是吗?”江川淡淡地反问,“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是……是的。何老师亲自嘱咐我,一定要联系到你,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江川沉默了。

电话那头,陈思宇似乎怕他不答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抛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神秘。

“对了,师兄,其实……这次评选,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

“何老师当年那个奠定他学界地位的‘高温超导材料’项目,最近不知道被谁捅了出去,说……说原始实验数据的真实性,存在一些疑点。”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风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评选非常不利。”

“评选委员会,有可能会启动核查程序,要求调阅当年的全部原始实验记录本。”

陈思宇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气音。

“而那个项目的后期数据整理,和所有实验记录本的归档工作……我这两天特意去档案室查过了,经手人签名……是你。”

“那是你毕业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师他……年纪大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他让我务必问问你……”

“那本记录了所有失败数据和异常参数的、最关键的、编号为‘B-07’的实验记录本……”

“你最后……是按规定,放进了档案室?”

“还是……不小心,遗失了?”

陈思宇的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一下,捅进了江川尘封了五年的记忆深处,然后,用力一拧。

“咯吱——”

那扇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打开的、名为“过去”的大门,轰然洞开。

阴冷、潮湿、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那个在清晨的阳光下,寂寞的、罚站的背影。

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深棕色的门。

那篇被夺走“第一作者”的论文,和何望年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轻蔑的脸。

还有,那句冰冷的、教诲般的,“我这是在磨你的性子”。

江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本“B--07号”实验记录本。

那是他整个博士生涯里,最痛苦,也最珍贵的一本记录。

上面,不仅有那个最终让他取得突破性成功的、漂亮的、完美的实验曲线。

更记录了,在那条康庄大道之前,他走过的无数条岔路,无数个死胡同。

记录了上百次失败的尝试。

记录了那些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诡异的、无法重复的异常数据。

甚至……记录了在何望年的“指导”和“暗示”下,为了让最终的报告看起来更“完美”,更有说服力,而对一些“不好看”的数据,进行的细微的、巧妙的“优化”和“调整”。

这些东西,在平时,只是躺在档案室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它们是成功者光环之下,被刻意掩盖的阴影。

但是现在,在“真实性”被公开质疑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本记录本,不再是废纸。

它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是一颗足以将何望年那个金碧辉煌的“院士梦”,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

江川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鳞次栉比的、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摩天大楼。

那是他现在的世界。

一个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公平、透明、用实力说话的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陈思宇,以为信号中断了。

“师兄?师兄?你还在听吗?”陈思宇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终于,江川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台正在执行指令的人工智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那本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搜索着记忆的数据库。

然后,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我想起来了。”

“我毕业的时候,宿舍清理,东西太多了,带不走。”

“那本记录本,好像……不小心,夹在了一堆过期的期刊和草稿纸里。”

“最后,好像……当成废纸,一起卖掉了。”

“卖掉了。”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云淡风轻。

却像三颗定海神针,重重地,砸在了电话那头,陈思宇,以及他背后那个人的,心脏上。

何望年的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陈思宇握着手机,保持着通话的姿势,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前,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何望年端着他那把心爱的紫砂壶,正准备品一口刚泡好的大红袍。

当江川那句“当成废纸,一起卖掉了”,通过免提,清晰地、不带一丝感情地,传出来时,何望年手里的紫砂壶盖,“当”的一声,从壶身上滑落,掉在了坚硬的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脆响。

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三个字,彻底摧毁了。

卖掉了?

怎么可能?!

江川是他带过的,最细心、最严谨,甚至有些偏执的学生。

他可以忘记吃饭,忘记睡觉,但绝不可能,会把一本如此重要的原始实验记录本,当成废纸卖掉!

这是谎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蓄谋已久的报复!

何望年一瞬间就明白了。

一种被戏耍、被挑战、被彻底掀翻棋盘的愤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这个孽障!”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但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冰冷的恐慌。

他知道,那本记录本里,有什么。

他更知道,一旦那些东西被公之于众,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院士评选失败。

那是身败名裂。

“老师,老师,您别急,也许……也许师兄只是记错了。”陈思宇回过神来,连忙安抚道。

“记错了?!”何望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这是在报复我!他是在拿这件事,拿我的前途,来要挟我!”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找到了那个他五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狠狠地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正忙”。

他又换办公室的座机打。

依然是“正忙”。

何望年气得,几乎要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知道,江-川是故意的。

他开始疯狂地,给他所有能联系上的、和江川关系还不错的学生打电话。

“你,马上去联系江川!告诉他,让他立刻给我回电话!”

“你去跟他说,只要他把记录本交出来,我保证,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去问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我能给的,都可以谈!”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所有派出去的“说客”,都无功而返。

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像事先串通好的一样:

“何老师,联系不上啊。听说江川师兄最近在攻关一个AI的重大项目,全封闭开发,不让任何人打扰。”

“我给他发微信了,没回。估计是手机关机了。”

“我问了‘奇点’公司的朋友,说江川师兄这段时间,谁的电话都不接,谁的面子都不给,连他们大老板都找不到他。”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江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留下一个让何望年寝食难安的谜题,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望年瘫坐在老板椅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

他太了解江川的性格了。

这个学生,就像一块最坚硬、最沉默的石头。

当年,无论他怎么打压,怎么磋磨,怎么羞辱,他都一声不吭,默默地承受着。

他以为,他已经把这块石头的棱角,都磨平了。

可他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磨平了,而是把他逼成了一把最锋利的、无声的刀。

这把刀,隐忍了五年。

现在,它终于出鞘了。

而它的刀尖,正稳稳地,抵在他的咽喉上。

在焦虑和恐慌中,煎熬了两天两夜后,何望年,坐不住了。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

他要把主动权,重新夺回来。

周五一早,他推掉了学校所有的会议,甚至没跟家里打招呼,就让陈思宇给他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江川所在城市的机票。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要的,就是一场“突袭”。

他要以“恩师”的身份,突然降临,打江川一个措手不及。

他要当着他的面,用师长的身份,用过去的恩情,用道德的枷锁,去压迫他,去质问他,去逼他就范。

他相信,只要见了面,江川那点小伎俩,在他这个纵横学界几十年的老江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飞机落地,已经是上午十点。

何望年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打车,前往“奇点科技”的总部。

出租车穿行在崭新的、充满未来感的科技园区。道路两旁,是一栋栋设计前卫的、由玻璃和钢结构组成的摩天大楼。

何望年看着窗外,那高耸入云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建筑群,让他这个习惯了校园里红砖绿瓦、鸟语花香的老派学者,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发自内心的不适和压抑。

很快,出租车在“奇点科技”那栋最具标志性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何望年付了钱,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中式外套,端起一贯的、属于名教授的架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公司的大堂,宽敞、明亮,充满了后现代的设计感。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T恤、牛仔裤,脸上洋溢着青春和自信的年轻人。

何望年在这群人中间,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古董。

他走到前台,看着那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颐指气使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找你们的江川。我是他的导师,何望年。”

他刻意加重了“导师”两个字,并挺直了腰板,等待着对方露出那种他早已习惯了的、恭敬而又敬畏的表情。

然而,并没有。

年轻的前台小姐,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何教授,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何望年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眉头一皱,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我找我的学生,还需要预约?”

“非常抱歉,先生。”前台小姐的笑容,依然甜美,但语气却不容置喙,“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上去。特别是江川博士,他目前正在带领团队,进行一个高度保密的封闭式项目。公司的规定是,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

“规定?”何望年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教他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呢!把你们的负责人叫来!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司是什么规矩!”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一个穿着西装、佩戴着“安全主管”胸牌的中年男人,闻讯赶来。

他了解情况后,对何望年,依然是那套礼貌,但坚决的话术。

“何教授,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公司的规定,我们必须遵守。要不这样,您先在这里登记一下,我们尝试帮您联系江川博士的助理,看看是否方便安排,您看可以吗?”

无论何望年如何发火,如何搬出自己“泰山北斗”的身份,如何强调自己和江川“亲如父子”的师生关系。

对方,都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油盐不进。

那道冰冷的、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门禁,像一道天堑,将他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这位在大学校园里,一句话就能让院长都礼让三分的著名教授。

这位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学术权威。

平生第一次,尝到了“闲人免进”的滋味。

他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甘心。

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等于向江川那个黄口小儿认输?

一股执拗的、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他拉过大堂里一把供访客休息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就那么正对着公司的大门。

他决定,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倔强的方式,“等”。

他就不信,江川能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他从清晨的尾巴,一直等到了午后的阳光,都开始变得慵懒。

他和当年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江川一样,也成了别人眼中,一道奇怪而又落寞的风景。

公司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场强大,却又一脸憋屈地坐着“冷板凳”的老头。

有人同情,有人觉得好笑。

何望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扎在他那颗早已习惯了被人仰望的、高傲的心上。

这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公开的羞辱。



下午一点整。

当何望年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种混杂着愤怒、羞辱和焦虑的情绪折磨到虚脱时,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终于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他面前。

“请问,是何望年教授吗?”女人的声音,干练而礼貌。

“我是!”何望年猛地站起来,以为终于等来了结果。

“您好,我是江川博士的项目经理,我叫陆瑶。”陆瑶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江川博士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他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已经在旁边的‘江南赋’私房菜馆订好了包厢,想请您吃个便饭,为您接风洗尘。”

请我吃饭?

何望年一愣。他想象过无数种江川出现的场景,或是惊慌失措,或是负隅顽抗,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的……平静,甚至,周到。

这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加没底。

他憋了一上午的火气,无处发泄,只能跟着陆瑶,走进了那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江川早已在里面泡好了茶。

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纯白色T恤,和一条洗旧了的牛仔裤,看起来,和五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博士生,没什么两样。

但何望年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再有当年的躲闪和卑微。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外露的锋芒,都更让何望年感到心悸。

江川看到他进来,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起身,恭敬地喊一声“老师”。

他只是坐在那里,淡淡地点了点头。

“老师,您来了。坐。”

那语气,那姿态,像极了,当年何望年,对他说话的样子。

何望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饭局的气氛,异常诡异。

陆瑶似乎是个中高手,她热情地张罗着,为何望年介绍着每一道菜的典故和特色,巧妙地,一次又一次地,化解着冷场。

何望年几次想把话题,引到那本该死的记录本上,都被江川用一句“老师,先吃饭,尝尝这个笋,很嫩”,给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何望年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来接受一场,未知的、无声的审判。

终于,饭局将近尾声。

陆瑶很识趣地,借口去洗手间,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早已貌合神离的师徒。

何望年,再也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那双曾经在无数次学术报告会上,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焦虑和算计。

他盯着江川,开门见山:“江川,明人不说暗话。那本实验记录本,到底在哪儿?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开个条件。”

江川笑了。

那是五年来,何望年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他笑。

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条件?”江川轻轻地摇了摇头,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老师,我今天请您来,不是为了跟您谈条件的。”

他说着,从随身的、那个半旧的电脑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的,那个可以旋转的玻璃转盘上。

那是一本崭新的、黑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何望年一愣,完全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江川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将笔记本推到了何望年面前,然后,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高清晰度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那本熟悉的、让他寝食难安的、编号为“B-07”的实验记录本,正静静地躺在银行保险箱里。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冲击,江川的手指,已经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清单。

一份用电脑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清单。

随后,何望年的瞳孔骤然收缩!清单上的内容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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