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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漫过窗棂时,祖父总要在榻上盘桓许久。他侧身向东,如老犬蜷眠,一手曲肱作枕,一手轻抚丹田。我幼时不解,只觉这睡姿古怪。直至那年秋深,咳疾缠身的祖父在病榻前将我唤去,烛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深深浅浅。
“来,记住这几句话。”他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东首而寝,侧身而眠,如犬之蜷,如龙之盘……”
这便是蛰龙睡功的开篇。他一句句地念,我趴在榻边一字字地记。说到“收神下藏丹田”时,他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似乎有极微弱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我的指尖。他说这叫“水火交会”,是睡里的功夫,醒着的修行。
祖父年轻时是药铺的学徒,见过太多人求补药如渴。东家的参,西家的茸,富户一掷千金只为求得一株老山参。可教他这套睡功的游方道士却笑着摇头:“世人只知外补,哪懂内养?睡觉,才是天下第一补。”
道士说完这话的第二年春,在客栈里“睡”了过去。店家三日后推门,见他面色如生,气息全无,只在桌上留下一本手抄的《睡功秘诀》。那年祖父十八岁,悄悄将册子藏进药箱最底层,一藏就是五十年。
“最重要的,是醒来的那一刻。”祖父咳嗽着坐起身,窗外晨光熹微。他让我扶着他,不急不缓地转侧身体。“一念未生时,心像刚洗过的天空。若能在此时再静卧片刻……”
他忽然停住,望着远处泛白的山脊,目光悠远得像在凝视另一个世界。那时我不懂,直到多年后某个宿醉的清晨,头痛欲裂地醒来,无意间照着他说的法子静静躺着。在某个瞬间,疼痛忽然褪去,身体轻得仿佛能飘起来——我才恍惚触摸到当年祖父看见的那个世界的边缘。
后来翻他的遗物,在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夹页里,找到道士那册手抄本。除了口诀,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祖父六十年的体悟:“某年惊蛰,卧中忽觉丹田温暖如阳春”“某夜大雪,呼吸绵长至百息而一念不起”。最后一页的墨迹尤新:“醒时如在梦中,梦中反似醒时,此境难与人言。”
最触动我的,是夹在册子里的一张药方。那是祖父咳疾最重时,自己开的方子:黄芪三钱,麦冬二钱,川贝母一钱半……但在方子最下方,他另写了一行小字:“以上诸药,终究是外物。真正救我的,是每夜那一两个时辰的‘蛰龙睡’。”
我忽然明白,祖父教我的从来不只是“如何睡”,而是“如何醒着活”。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他不是在与病痛抗争,而是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与自己的身体对话,与流逝的时间和谈。睡功的要诀不在姿势,而在“放下”——放下对病愈的执着,放下对生命的强求,在每一次呼吸间,与存在本身和解。
如今我也到了祖父当年的年纪。每当夜深难眠,我便按他教的法子侧身向东,一手抚腹,一念归息。在呼吸渐匀的某个瞬间,我总感觉祖父就在身侧,依然以那种如犬蜷缩、如龙盘踞的姿态安卧着。
月光缓缓移过我们的身体,像在为一对相隔数十年的师徒盖同一条无边的薄衾。而睡与醒的界限,生与死的分别,在这悠长的呼吸间渐渐模糊——原来最大的“补”,不是添些什么,而是放下一切后,生命自然呈现出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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