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俞知宁：书里书外

父亲俞汝捷在浙美社出了本新书：《老辈风流》。装帧颇雅致，而令我感兴趣的是，书里书外，涉及的多个人物都为我所熟悉，所叙往事也能触发我的回忆。

书里谈得最多的三位老人，第一位瞿蜕园先生，父亲称他“蜕老”。我没有见过他，但我在安福路住过多年，经常路过武康路巴金寓所对面的瞿宅旧址，也知道该宅曾有一株玉兰被屋主和友人动情吟唱。我还见过蜕老与我祖父母同游桂林公园时的合影，那是目前仅见的蜕老晚年的生活照。令我好奇的是，一个辞世逾50年的老人，没有什么宣传，其遗著却一本接一本被不同的出版社重编再版，这次《老辈风流》的书名又集自他的手迹，封面背景亦采用他绘赠陈寅恪的《藤花图》（据说该图曾长期悬挂于陈氏书房），这只能说是著作和书画自身的魅力吸引了编者和读者。

瞿蜕园《汝捷仁弟将度陇，赋此赠行》七律四首手迹

第二位姚雪垠先生是我见过很多次的长者。40多年前父亲任姚老助手，我曾有两年随住北京，并在东城区一所小学借读。每周六下午，我们都会去木樨地姚家。姚老和父亲在客厅聊天，我和姚老的孙女小樱、小桦在另间房玩耍。我不关心大人之间的谈话，但我能感觉到，每次见面，姚老都很开心。他们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常常大家都已上了餐桌，他俩还聊得起劲。现在读了书中“闲聊种种”一节，才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很杂，从历史到现实，文坛到政坛，海阔天空。姚老夫妇很好客。我们每次去姚家，必定晚饭后才离开。而每逢有客人来访，但凡接近吃饭时间，也总是被热情的主人留下共餐。我那时太小，对来客为谁从未留意，现在依稀记得的是，除文学界人士外，导演梁信、尤小刚等都曾到访并一起吃饭。作曲家刘炽亦曾来访，饭后闲谈中被问及那首著名的《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他模仿了郭兰英的一些独特唱法，说后来的演唱者都唱不出那个味道。

1980年俞汝捷（左）与姚雪垠合影于北京姚寓

第三位程十发先生是国画领域“程家样”的创造者。我知道父亲曾为9册《程十发书画》作序，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但很长时间我并没见过程老。直到2002年，寓居武汉的父亲让我代他去程宅探望，我才首次见到这位一口松江方言的老画家。之前我听说程老作为画院院长曾通过作画、卖画为职工解决住房问题，又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百余件元明清字画捐赠给国家，不由得对他充满尊敬。但程老绝口不提这些事，只是风趣地说些笑话，又取出一本不久前重版的连环画《胆剑篇》，落款后让我带交父亲。

《老辈风流》的不少内容与收藏相关。我父母的祖辈都是从清末民初走来的书宦人家，雅好收藏。所收藏品经过十年浩劫，大都杳如黄鹤，却也有一些文物因种种机缘得以存世，其中若干遂已捐赠相关藏馆。这里，我想提一下母亲的外祖范熙壬，一是因为我见过一张他与孙中山的重要合影，二是因为多件捐出的藏品都与他相关。

那是1924年12月4日，孙中山应邀北上，在天津张园与欢迎人士合影。这是他生前最后一帧立于众人之中的照片，而与中山先生并肩居中而立、位置显然最为重要的戴眼镜人士，就是范熙壬，时任国会非常会议主席，系专程从北京赶来迎候。三个多月后孙中山病逝，范熙壬又代表国会起草了《祭前大总统孙中山先生文》。

关于范氏其人其事，已分别有人写过传记和博士论文，其铜像也已矗立在黄陂长乐园孙中山塑像之侧。铜像下方的文字简要叙述了他从早岁就读两湖书院到中年经李大钊介绍秘密加入中共的一生，称他为“近代追求中国复兴之梦的先驱之一”。他曾于1902年以初试、复试均获第一的成绩考入京师大学堂，又曾于1906年创办近代中国第一份翻译杂志《新译界》，而当年的试卷原件和《新译界》创刊号都已捐赠北大校史馆，成为记载校史的重要藏品。以他为主要作者的《两湖书院课卷遗存》共19卷21册则已捐给华中师大博物馆，即将影印出版。他生前收藏的两部明版书（《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周易经传》）早在2015年4月23日捐赠给湖北省图书馆，他和他父亲范轼的5函诗文手迹也于同年5月18日捐赠给湖北省博物馆。二馆都举行了捐赠仪式。凡此在书中都有生动的叙述。

马未都为《老辈风流》写的推荐语：“有一种天然的魅力，不矫揉造作，真实自然地记录了生活，记录了感情，继而记录了时代。个人的片段放在历史的画卷中，让历史生动圆融，真实有力。”40多年前，父亲在中青社的办公室与《青年文学》编辑部相邻，我与该刊编辑混得很熟。当看到上述推荐语，我眼前就浮现出了马未都当年落拓不羁的样子。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俞知宁：书里书外》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本文作者：俞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