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走出国门的《前浪》| 专访范士广：在个体故事里寻找人类根本的问题

纽约初雪的时节，纪录片《前浪》在纽约大学举办了一次放映。

这场从当天7点开始的放映活动，在100多分钟的展映后，又进入了更热烈的讨论与交流环节。甚至在放映结束后，学者、观众和志愿者依然围着主创站在初雪中聊了半个多小时，“冻得不行，但大家聊到这种影像的稀缺，是有共鸣的”。

回到上海后，总导演范士广接受了新闻晨报的采访。对于《前浪》首次走出国门交流的历程，他感触良多的，依然是海内外观众对人类共通情感的关注与好奇，“老年就是一种大家共同关注的话题，关键是我们用什么样的面貌去解释，中国的老年人是什么样的？他们怎么生活？”而对于即将于2026年与观众见面的第二季和大电影，他也分享了更多幕后的故事。

差异中的共鸣与追问

在宜家相亲、依然渴望爱情的老人，面对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伴猝然离世的阿姨，96岁学车考驾照的老爷子，还有苦苦寻找意定监护人的爷爷……2024年6月，7集纪录片《前浪》上线，旋即引发热议。在这部跟踪拍摄不同老年个体生活的作品里，老年人不再是简单的、刻板的符号，呈现出更为多样、复杂与生动的样貌。

对范士广来说，“个体”是创作中的关键词。他拒绝那种简单粗暴的一概而论，比如，找一家养老院，拍一些相似的面孔。“片子做得多了，或者你接触的人多了，你会知道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件具体事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永远想去描绘具体的人，不要‘以点带面’，那样只会把问题简单化，很难获得大家的共鸣。”

而在此次由真实传媒与纽约大学亚瑟·L·卡特新闻学院合作的放映中，吸引海外观众的，依然是具体的人。作为《前浪》首次走出国门的交流放映活动，当天现场放映的是聚焦老年爱情的《不老爱神》，片中执着追爱的“阿宝”，天真烂漫的“金阿姨”，以及干脆爽利的“山口百惠”，都曾引发国内观众的热议与讨论。

果然，这些完全不同于刻板印象的老年形象最先吸引了纽约观众。当一位年轻的美国女孩看到70多岁的金阿姨在纪录片里自陈因为爱美“一辈子只穿高跟鞋”时，她想到了自己的奶奶，“我的奶奶从不穿高跟鞋，这个老太太真可爱！”

“在他们的印象中，中国老年人的形象相对停留在比较严肃，甚至是沉闷的样子；但这种面带桃花、特别勇敢追求爱的状态，是他们没想过的。”范士广坦言，无论是在国内还是海外，《不老爱神》每次放映都有很多讨论，这或许也因为它的独特性——在纽约，不会有老年人在中央公园集体相亲的场面；但在上海，老年人会选择在宜家、人民公园寻找爱情。近期在申城掀起热潮的《菜肉馄饨》也拍到了这些，制片人顾晓东就曾在开拍前与范士广细细交流，“大家感兴趣于它的独特性，也看到了这份共通的情感”。

另一方面，海外观众的好奇也是方方面面的：医疗保险贵不贵？看病就医是否方便？考虑意定监护的人多吗……“我们想邀请学者来谈谈我们的片子，结果看完大家全在提问，非常好奇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意定监护，谁来保障你人生最后的选择，这也是大家共同关心的话题。”

海内外观众对这类根本性问题的好奇，也进一步坚定了范士广对《前浪》系列的创作思路：“我们选题的方向，还是应该去探索那些根本性的问题，比如爱情，比如选择。我们不希望被表面的热点牵着走，而是能站在更高的视角去看一些人类根本性问题。”他感慨，在上海拍纪录片依然是一件幸福的事，议题与故事同样丰富，“纽约的学者会谈到，他们的很多议题已经固化；但中国这二三十年的快速变化，造就了内容的富矿，有更多新的触角。”

在内容的富矿中求索

在内容的富矿里，创作会更轻松吗？

《前浪》给出的答案，可能是更难。第二季从2024年开始启动，经过一年多的拍摄如今已经进入后期制作。对范士广和团队来说，这一季的选题更加轻盈却也更有锐度，人物故事往往是大海捞针，有时一个选题拍了一两个月，线索突然中断，不得不重新开始，“第二季起码有两三个月拍着拍着觉得不合适，重新再找，再去发现。”

当然，意外的收获也时常会有。比如团队曾经专门在上海图书馆蹲点，想拍摄一组在图书馆里的老年人的故事。但拍着拍着，更具个性的人物出现了——从一个听起来或许完全是无稽之谈的书名开始，他们走近了一个孜孜不倦想找到权威证据与邻居沟通的独居老人，也看到了他内心强烈的寻求外界沟通的渴望。“遇到邻里矛盾，他的反应是要去借一本书，用书里写的知识，写信和人家理论。我们再往下拍，发现居委会还为此专门组织了一个调解会——所有人都很严肃地对待这件看似荒诞的事情，这背后的温情让我觉得很有力量。”

又比如，同样是拍爱情，第二季找到了一位以助人结婚为目的的“月老”老九。在十几台手机里储存了两万多名单身老人信息的他，坚信只有婚姻制度才能保障老人们的幸福收尾。“他的观察是，如果不结婚不领证，两个人就这么混着，结局一定是分开。所以他非常坚持，我们这些人的目的必须是结婚领证。”范士广展示了他手机里一段还在进行后期制作的样片：老九收藏了十几件婚纱，借给那些领证后办婚礼的老人们，他在阳光下晾晒婚纱的样子，专注、认真。

还比如，第二季也在探讨老年人们迥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妻子梦想要赚更多的钱，每天忙忙碌碌，还兼职成为与外卖员接力配送的“跑楼阿姨”；丈夫安于平淡生活，想要远离一线城市回到老家懒散度日；两个奋斗半生的人行至暮年，依然有着迥异的态度，也在用各自的选择回答着“努力奋斗为了什么”这个贯穿人生的命题。

“我们不希望就某个议题去讲某个议题，而是从人的故事，去讲那些大家都能理解的根本性的问题。”范士广说，每一代老年人的生活可能都是无法复制的，《前浪》今天记录的生活故事，或许在未来不会再重现，但在社会议题的外壳下，更鲜活和打动人心的，还是具体的人，真实的生命，与根本的叩问。

他透露，除了有望在明年春天上线的第二季外，《不老爱神》也将在明年推出电影版。原来，在第一季上线的同时，主创团队也始终关注着阿宝、金阿姨等不同人物后来的故事，“我们后续也一直在拍，这些具体的人和故事在帮助我们去理解一件事的本质，故事都是生活的隐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