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的一天,台北士林官邸的灯彻夜未熄。82岁的蒋介石躺在病榻上,他微弱地对来访的蒋经国交代:“告诉对岸,我愿再谈。”与此同时,一海之隔的中南海里,毛泽东在医生搀扶下翻阅文件,批准给邓小平加密电报:“如有必要,可赴台商议。”这一瞬间,两位相斗半生的对手似乎终于走到了一条道路前端——和平统一。只是,历史终究没有按他们各自设想的轨迹行进。
追溯缘由,还得回到1949年春。渡江枪声刚落,国民政府的最后防线已摇摇欲坠。蒋介石将目光锁定台湾,他看重的是那条平均宽度一百八十公里的台湾海峡,更看重岛内可以自给自足的粮田、制糖和轻工业。顾祝同等幕僚也算了笔账:靠闽粤运输线,撤走二十万大军、百万难民、两百万两黄金,顶住三年再图东山。蒋不置可否,只冷冷丢下一句:“这是最后的本钱。”
大陆这边,一切皆在筹谋。6月,中央军委任命粟裕负责“渡海作战准备”,并向苏联方面试探性提出海空兵力支援。档案显示,莫斯科态度谨慎,却并未明确拒绝。若无后来的朝鲜局势突变,解放军那场渡海行动或许真能按原计划在1950年秋天实施。可1950年6月爆发的朝鲜战争,让华盛顿迅速改变主意。7月初,杜鲁门命令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把这条水道变成了事实上的美军警戒线。毛泽东的“先剿后解”设想至此被迫搁置。
有意思的是,抗美援朝期间,蒋介石对美国“托管”台湾并不完全买账。他在台北公开宣称:“无论如何,台湾自是中国一部分。”这番话传到北京,毛泽东对随行人员说:“人各有志,但这句话说得还算对。”正是这一露态度,为日后的两岸接触埋下伏笔。
踏入五十年代,中共陆续完成炼钢、土改、“一五”计划,政权稳固。蒋介石的“反攻大陆”口号却越来越像一场自我壮胆的仪式。1958年,台方通过香港中间人建议“让蒋经国赴澳门面洽”,但因美国与岛内强硬派警惕此举可能导致台湾“偏离自由世界”,最后搁浅。北京谨慎试探,却也看清时机尚未成熟。
1965年,李宗仁回归祖国。此事震动了整个中华民国政府:昔日的“代总统”都能安全返乡,说明北京并无秋后算账之意。这场示范效应直接影响蒋介石。次年,他暗派老部下周至柔抵香港,与中方谈判,带来六条和平统一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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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蒋家与国民党高层可自由返内地,但蒋本人不居浙江;其党魁身份也将保留。
二、蒋经国任台湾省行政长官,省政自理,外交、国防归中央统辖。
三、台湾不得接受外国军事援助,如遇经济困难,由中央补给。
四、台军改编为4个师,3师驻岛,海空军直接受中央指挥。
五、厦门与金门合并设“厦金市”,起缓冲带作用,双方军警均不得驻守重武器。
六、岛内公职人员待遇与现状等同,不得清算。
以上条件经周恩来、叶剑英等人研判,并呈报毛泽东后,核心意见是“基本可行”。从档案摘录的那行批示字迹可见端倪:“可以谈,条件可议。”这几乎是北京第一次正式同意蒋介石版本的“一国两制”雏形。
然而,统一列车在即将启动时却骤然失速。1966年,北京陷入一场风暴。岛内情报机关紧盯大陆动向,蒋介石据说私下嘀咕:“此刻签字,岂非自投罗网?”原本就多疑,他更担心刚刚谈妥的待遇被下一波政治浪潮推翻,遂令暂停接触。自此,两岸渠道陷入冻结。
1972年,中美关系破冰,《上海公报》发表。蒋介石的战略纵深再度受挤压,他不甘心,也无力阻挡。四年后,他重病缠身,“总统府”里的心腹吴国桢向他汇报大陆新动态。他挣扎着坐起,“如能相见,愿谈,也该谈。”于是就有了前文那封请柬。北京方面准备派邓小平赴台,考虑到邓曾与蒋经国有旧交,或可破局。可命运只给了半个月时间——1975年4月5日,蒋介石病逝,谈判再度无疾而终。
为什么会泡汤?除去天不假年,更深层的三根“钉子”至今仍是研究者的共识。
其一,外部势力插手。美国在联合东亚防务体系的战略中,把台湾视作天然航母,一旦台海无战事,美方失去借口常驻第七舰队。华府决策者在关键节点屡屡施压,导致蒋介石顾虑重重。1958年金门炮战时,美军就曾直接要求台军不得撤出,仅可“守岛待援”,这种控制权实际锁死了蒋的谈判自由。
其二,多疑性格作祟。蒋介石自“中山舰事件”后对政治背叛极为敏感。六十年代大陆内部出现激烈斗争,他担心一旦回归,“承诺”会变空文。记录里,他对幕僚说过一句话:“我可以冒险,却不能陪着数百万袍泽去做赌徒。”这种心理,使他把主动权牢牢攥在手里,却也让时机一再溜走。
其三,两岸实力差距的持续扩大。五十年代后期开始,大陆以年均百分之十以上的工业增长飞速追赶;而台湾经济虽走上“出口替代”道路,却对外部市场依赖加深。蒋经国知道,一旦坐到谈判桌前,筹码已经天平不衡,父亲的“六条”恐难全部兑现,于是更倾向拖延,期待新的国际变数。
1976年9月9日凌晨,毛泽东逝世。至此,亲历民国与抗战风云的一代对手全部谢幕。未竟的对话被封存于卷宗,也留给后人探求。
两岸对峙已成历史大格局的一部分,而那张尘封的六点条款,如今看来仍带有深刻的冷战烙印:既有妥协,也有防范,更透着彼此的试探。它没能生效,固然有外部环境的掣肘,也折射了双方内部政治的剧烈变化。档案难以记录的是人心的迟疑与风云的无常,然而那一度逼近成功的转折,足以提醒世人:曾经南北对峙的山河,也曾离共识咫尺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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