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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上京第一美人,众人都说当年她为了权势抛夫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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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我娘是上京第一美人,众人都说当年她为了权势抛夫弃子,可没人知道,她只是归宁省亲时被强行改了嫁

大业二十七年,冬至。

上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死气里,铅云低垂,似要将皇城的琉璃瓦压得粉碎。

相国府朱门紧闭,唯有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青漆小门,被一双枯瘦的手悄然推开。

一个身披玄色大氅,以兜帽深掩面容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轮碾过薄雪,无声地汇入通往城西乱葬岗的人流。

无人知晓,这车中坐着的,正是当朝宰相顾秉谦最宠爱的夫人,被誉为上京第一美人的苏晚卿。

她隔着车帘,死死盯着远处那一口薄木棺材,指甲深陷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一滴滴落在怀中紧攥的、那支早已褪去光泽的旧木簪上。

棺中人,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而她,却是世人眼中,早已抛夫弃子的蛇蝎妇人。



01

“沈家那小子又来了!瞧他那副穷酸样,真给他那当了贵夫人的娘丢脸!”

“嘘!小声点,他爹还病着呢,听见不好。”

“听见又如何?若不是他娘当年贪慕虚荣,攀了高枝儿,沈秀才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田地?一口心头血呕出来,落了病根,这辈子都完了!”

街坊的议论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沈鸢的耳膜。他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刚从“仁心堂”赊来的两包药,步履匆匆地穿过泥泞的窄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已磨出了毛边,寒风一吹,便如冰冷的刀子般刮着他的骨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混杂着霉气扑面而来。内屋的床上,他爹沈知言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爹,药来了。”沈鸢快步上前,熟练地倒出药材,生火煎药。

沈知言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原本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鸢儿,别……别忙了。爹这身子,自己清楚……”

“别说丧气话!”沈鸢眼圈一红,声音却故作严厉,“刘大夫说了,您这是陈年郁结之气伤了根本,只要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总会好起来的。”

他没说的是,刘大夫的原话是:“令尊这病,拖得太久了。寻常药石罔效,除非能弄到关外那棵百年老山参做药引,或许……还能吊住一口气。”

百年老山参,价值千金。对于如今家徒四壁的沈家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知言喘息稍定,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书箱上,喃喃道:“想我沈知言,二十岁中举,也曾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若不是……若不是……”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沈鸢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若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女人——他的母亲,苏晚卿,在他爹赴考期间,忽然被接入相国府,成了宰相顾秉谦的妾室,他爹又怎会名落孙山,心神大创,从此一蹶不振。

“上京第一美人”,这是世人给她的赞誉。可在沈鸢心中,这五个字,是淬毒的蜜糖,是毁了他整个家的诅咒。

夜深了,沈鸢守在父亲床前,听着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呓语。

“晚卿……你的簪子……我给你做的……你还留着吗……”

沈鸢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那支簪子,他见过。是他爹用后山最好的桃木,亲手雕刻的,上面只有一朵最简单的兰花。那是他们的定情之物。可她呢?她如今头上戴的,怕是南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又怎会记得这支廉价的木簪。

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沈鸢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一个疯狂而屈辱的念头,第一次在他心底滋生出来。

他恨她,恨之入骨。可如今,能救父亲性命的,或许……也只有她了。

这一夜,沈鸢彻夜未眠。天将亮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走到父亲的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只写了两个字——“救命”。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他将纸笺折好,揣入怀中,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要去相国府,不是去认亲,而是去做一笔交易。用他身为她儿子的这个身份,去换父亲的一条命。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不屑的筹码。

02

相国府的朱漆大门,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门前两尊石狮子,目光睥睨,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沈鸢站在街角,遥遥望着那扇门,内心天人交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屈辱感。他想起父亲的咳嗽,想起刘大夫凝重的神情,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终是被碾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儒衫,迈步向前。

“站住!什么人?”门口的家丁见他衣着寒酸,立刻板起脸,伸手拦住。

“我找顾夫人。”沈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我们夫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你只需将此物交给她,她自会见我。”沈鸢从怀中掏出那张写着“救命”二字的纸笺,递了过去。

家丁一脸不耐烦,正要将纸笺打掉,眼角余光却瞥见沈鸢的眉眼。他微微一怔,觉得这少年的轮廓,竟与府中医神弄鬼的那位夫人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他心中一动,多了个心眼,接过了纸笺:“你等着。”

沈鸢站在门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周围路过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挺直了脊梁,目光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在那青石板上看出一个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沈鸢以为自己会被永远晾在这里。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扇厚重的朱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家丁,而是一个面容肃穆的嬷嬷。她走到沈鸢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缓缓道:“夫人让你进去,随我来吧。”

沈鸢跟着嬷嬷,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他喘不过气。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像是用他父亲的骨血和尊严堆砌而成的。他的指甲,再一次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被带到一座名为“静思轩”的院落前。嬷嬷停下脚步,冷冷道:“夫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沈鸢推开门。

屋内的暖香,混合着名贵熏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背对着他,正临窗而立,摆弄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她的身姿窈窕,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华。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沈鸢的耳中。

这声音,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伴随着父亲的叹息和邻里的嘲讽。

沈鸢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苏晚卿缓缓转过身。

十五年了,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容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双曾含着星辰的眼眸,如今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洗得发白的衣衫,最后停留在他紧握的双拳上。

“说吧,要多少。”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这句冰冷的话,瞬间点燃了沈鸢心中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他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在你眼里,除了钱,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父亲的病,在你看来,也只是一个可以用银子打发的麻烦,对吗?”

苏晚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然呢?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钱吗?”



“是!”沈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爹快死了!需要一株百年老山参做药引!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你欠我们父子的!这笔钱,你必须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卑微和无助。

苏晚卿静静地听着,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她只是走到一张紫檀木桌前,从一个锦盒里拿出几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是三千两,足够你买十株百年老山参了。”她抬起眼,看着沈鸢,“拿了钱,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轻飘飘的银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鸢的脸上。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她的忏悔,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愧疚。可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个用金钱来隔绝过往的,冷漠的贵妇人。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苏晚卿,你当真……如此无情?”

03

面对沈鸢的质问,苏晚卿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情?”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情之一字,最是无用。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为何要谈情?”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沈鸢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原以为,血脉亲情,终究是无法割舍的。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他错了。

沈鸢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票,狠狠地揉成一团,又用力地展开,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为何要谈情’!”他喘着粗气,字字泣血,“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来的!我爹当年是如何待你的?他将你视若珍宝,为了给你买一支珠钗,可以去码头扛一个月的麻袋!他为你雕的木簪,你扔了没有?你住着这金碧辉煌的宅子,穿着这绫罗绸缎,夜里……你就不会做噩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

苏晚卿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转瞬即逝,快到让沈鸢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说完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清冷,“说完了,就拿着钱离开。你父亲的病,不能再拖了。”

她的平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沈鸢所有的愤怒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他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他拿起银票,这一次,没有再揉搓,只是小心地叠好,放入怀中。

“钱,我收下了。”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从此以后,你我母子,恩断义绝。黄泉路上,亦不复相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环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苏晚卿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等一下。”

沈鸢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这个,你也拿着。”苏晚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将来用得上。”

沈鸢感到一件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里。他低头一看,是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他想也不想,就要将玉佩扔在地上。

“别扔!”苏晚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拿着它!无论如何,都不要离身!还有……小心顾秉谦!不要让他知道你来过这里!”

这句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沈鸢的动作僵住了。

小心顾秉谦?为什么?他是当朝宰相,是她的丈夫,难道还会对付自己这个无名小卒不成?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强烈的自尊让他不愿开口询问。他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玉佩,一言不发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暖阳穿过庭院,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怀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像是在灼烧他的胸口。而手中那枚冰凉的玉佩,则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后,静思轩内,苏晚卿缓缓地坐倒在椅子上,方才所有的坚强与冷漠瞬间土崩瓦解。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泪水决堤而下,打湿了胸前华贵的衣襟。

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旁,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用丝线串起的铜钱。那是沈鸢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04

怀揣着三千两银票和满腹的屈辱与困惑,沈鸢逃也似的离开了相国府。他没有立刻去药铺,而是绕到一条无人的河边,用冰冷的河水狠狠地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句“小心顾秉谦”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与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素未谋面,唯一的联系便是那个女人。她为何要提醒自己?难道顾秉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对自己不利?可自己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秀才之子,又有什么值得他忌惮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脑中,却得不到任何解答。最终,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收起纷乱的思绪,快步赶往“仁心堂”。

百年老山参果然价格不菲,足足花去了一千五百两。但看着那根品相极佳、参须完整的山参被小心翼翼地包好,沈鸢的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这笔交易,无论多么屈辱,至少换来了父亲活下去的希望。

回到家中,沈知言已经昏睡了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鸢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刘大夫的嘱咐,小心地切下一小片山参,与其余药材一同熬煮。

药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带着一丝希望的醇厚。

一碗浓黑的药汁喂下去,沈知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沈鸢守在床边,一夜未敢合眼。

第二天清晨,沈知言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眼中不再是往日的死寂,竟有了一丝神采。

“鸢儿……”他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之前有力多了。

“爹,您醒了!”沈鸢喜出望外。

沈知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沈鸢连忙扶住他。沈知言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儿子布满血丝的双眼上,叹了口气:“你……去见她了?”

沈鸢身体一僵,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沈知言没有追问过程,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神复杂无比,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沈鸢看不懂的……悲哀。

“苦了你了……”沈知言喃喃道,“其实……当年的事,不全是她的错。她……她也有她的苦衷。”

沈鸢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五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替那个女人说话。

“爹,您说什么?她抛夫弃子,贪慕虚荣,这都是上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您怎么……”

“人尽皆知的事,就一定是真相吗?”沈知言打断了他,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娘她……最是心高气傲,若非情非得已,又怎会……罢了,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深的痛楚。他从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桃木簪,样式古朴,因为常年摩挲,已经变得十分光滑,只是簪头那朵兰花的边缘,有些许磨损。

“这是……我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沈知言看着木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走的那天,托人将此物还给了我。但我知道,她心里……定是舍不得的。”

沈鸢看着那支木簪,又想起了苏晚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个舍不得定情信物的女人,会那样无情地用银票打发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矛盾,巨大的矛盾,让他的心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碰到了怀里那枚羊脂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苏晚卿那句奇怪的警告。他将玉佩拿了出来,在手中反复摩挲。

这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凡品。他仔细观察着上面的云纹,忽然发现,在玉佩的底部,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的凸起。他试着用指甲按了一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佩的侧面,竟然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里面是中空的!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缝隙掰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卷比米粒还小的丝帛。

05

那卷丝帛小得不可思议,若非亲眼所见,沈鸢绝不相信小小的玉佩中竟能藏下此物。他屏住呼吸,用指尖万分小心地将其展开。

丝帛上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行行细如蚁足的符号,夹杂着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汉字:“月”、“桥”、“石”、“僧”。

这显然是一段暗码。

沈鸢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自幼随父苦读,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对于一些古籍中记载的密码破译之法,也略有涉猎。他盯着那几个汉字,脑中飞速运转。

月,桥,石,僧……这些字眼,在上京城中,能同时与它们产生关联的地方,只有一个——城西的“寒山寺”。

寒山寺有一座著名的“映月桥”,桥下立着一块刻有佛经的“镇河石”,而寺中住持了凡大师,更是名满京华的高僧。

难道,苏晚卿是想让他去寒山寺?

这个念头一生起,沈鸢的心便无法平静。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玉佩藏信,暗码指引,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秘气息。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是陷阱,还是……真相的入口?

他看了一眼床上仍在调息的父亲。沈知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缓缓睁开眼,问道:“鸢儿,何事让你如此心神不宁?”

沈鸢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丝帛递了过去。

沈知言接过丝帛,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拆字飞鸟’之法,一种极为古老的军中秘语。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千字文》中的一个字。而那几个汉字,既是地点提示,也是解开顺序的密钥。”

他说着,便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片刻之后,一段通顺的话语便呈现在纸上:

“十五,子时,寒山寺,后院,第三间禅房,取你应得之物。”

沈鸢看着这行字,心头巨震。

十五,便是后天。子时,夜半三更。地点明确,目的……却依旧模糊。“应得之物”,究竟是什么?是更多的金钱?还是……别的什么?

“爹,这……”沈鸢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知言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放下笔,看着沈鸢,沉声道:“鸢儿,这件事,透着凶险。顾秉谦势大滔天,耳目遍布全城。你娘用这种方式传信,必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她要你取的东西,也定然非同小可。”

“那我……该不该去?”沈鸢的心乱了。一边是未知的危险,另一边,却是可能揭开十五年谜团的唯一机会。父亲那句“她也有她的苦衷”,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沈知言沉默了。他看着儿子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执拗眼神,许久,才缓缓开口:“去吧。”

沈鸢愕然。

“有些事,终究是要弄个明白的。”沈知言的目光深邃如海,“你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真相。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小心,一旦发觉不妥,立刻抽身,性命为重!”

“我明白!”沈鸢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沈鸢的心中始终被一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情绪占据。他照常煎药,照料父亲,但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十五日夜,上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寒意更甚。

子时将至,沈鸢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短打,将一把防身的短刀藏在靴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亲,为他掖好被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寒山寺位于城西,路途颇远。沈鸢一路疾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心中,只有那个神秘的约定。

当他终于赶到寒山寺外时,子时的钟声,恰好悠悠响起。

寺门紧闭,但后院的墙不高。沈鸢观察片刻,寻了个无人角落,借着墙边的老树,轻松翻了进去。

寺内一片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摸索着向后院的禅房走去。

一,二,三……他停在了第三间禅房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

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将手按在靴中的刀柄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混杂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气味的冷风从门缝里涌出,让沈鸢的汗毛瞬间倒竖。他侧耳倾听,屋内没有任何声息,静得可怕。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猛地将门完全推开。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身形枯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化。沈鸢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自己来晚了?他试探着唤了一声:“请问……”然而,当他依着暗码的指引,推开禅院深处那扇虚掩的门扉时,看清屋内背对着他的人影,沈鸢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那人缓缓转身,昏黄的烛火映出一张他只在通缉令与坊间最惊悚的传闻中见过的脸——当朝宰相顾秉谦座下,最神秘也最令人胆寒的鹰犬,“鬼手”陈十三。

06

“鬼手”陈十三!

这个名字在上京城,比阎王帖更能让人胆寒。他是宰相顾秉谦最锋利的一把刀,手上沾满了鲜血,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坊间传闻,他杀人从不用第二招,且能将现场伪装得天衣无缝。

沈鸢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这是一个陷阱!苏晚卿用一个虚假的希望,将自己引到了宰相的屠刀面前!她是要斩草除根!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准备做殊死一搏。

然而,陈十三并没有动。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杀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审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沈公子,不必惊慌。”陈十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老朽在此,是奉了夫人之命,等你多时了。”

“夫人?”沈鸢一愣,旋即冷笑,“哪个夫人?是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相国夫人吗?”

陈十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没有辩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面前的矮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枚断裂的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但从中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生生折断的。

沈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支笔。这是他外祖父,前朝大儒苏老先生的遗物。外祖父一生傲骨,以文为命,这支笔从未离身。

“这是……”

“这是苏老先生的绝笔。”陈十三沉声道,“十五年前,苏家被构陷‘通敌’之罪,老先生不愿受辱,在狱中用此笔写下血书,陈明冤屈,而后……折笔明志,触墙而亡。”

沈鸢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门框才没有倒下。外祖父是自尽的?他一直以为,外祖父是病死在狱中的!

“通敌?我外祖父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怎会通敌?”沈鸢的声音都在颤抖。

“罪证,是顾相爷‘找到’的。”陈十三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鸢的心上,“当时,顾相爷还只是京兆府尹。他早就觊觎夫人的美貌与苏家的声望。于是,他伪造了苏家与北境蛮夷来往的书信,将苏家满门打入天牢。而后,他找到了夫人。”

陈十三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不堪的往事:“他给了夫人两个选择。一,眼睁睁看着苏家满门抄斩,包括远在千里之外赶考的你父亲,沈知言。二,与沈知言和离,嫁给他做妾。他会出手‘摆平’这桩案子,保全苏家其余老小和你父亲的性命。”

沈鸢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陈十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可陈十三的眼神,坦荡得可怕。

“夫人……她选择了第二条路。”陈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亲手签下和离书,背负起‘嫌贫爱富,抛夫弃子’的骂名,独自一人走进了相国府那座华丽的牢笼。她用自己的清白和一生的幸福,换了你们所有人的平安。”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沈鸢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老朽当年,只是京兆府的一名狱卒,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陈十三指了指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我曾想将真相告知沈秀才,却被顾秉谦的人发现,斩去了一指作为警告。是夫人,暗中将我救下,安排在顾秉谦身边。她说,总有一天,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十五年,夫人身在相府,心在炼狱。她表面上对顾秉谦百依百顺,暗地里,却一直在搜集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她不敢与你们相认,因为顾秉谦的眼线无处不在。她对你冷漠,是怕他看出端倪,对你下手。她给你银两,给你玉佩,是在用她唯一的方式保护你,指引你。”

陈十三从桌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

“这里,是夫人十五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包括当年伪造通敌书信的原件,以及顾秉谦这些年来的罪证账本。她说,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该怎么走,就看你的了,沈公子。”

沈鸢呆呆地看着那个包裹,又看了看那支断笔,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原来,他恨了十五年的人,才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他所有的怨恨、屈辱、愤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回他自己的心里。

他想起苏晚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死寂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与泪?

“噗通”一声,沈鸢双膝跪地,朝着相国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相撞,很疼。但再疼,也比不上他此刻心如刀绞的万分之一。

07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回到家的。冬夜的冷雨打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被一股灼热的悔恨与滔天的怒火反复炙烤。

推开门,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沈知言并没有睡,他披着一件旧衣,正坐在桌前,似乎一直在等他。

看到沈鸢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模样,沈知言并未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来了。”

沈鸢看着父亲,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将包裹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卷宗,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那封……足以颠覆朝堂的,伪造的通敌信件。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那些物证上,原本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股惊人的亮光。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仰天长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悲愤。

“爹……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沈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言擦去泪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知她有苦衷,却不知……竟是如此惨烈。当年她托人送回木簪,附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等’字。我便知,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看向沈鸢,眼中满是愧疚:“鸢儿,是爹对不住你。这些年,我让你活在怨恨里,是我无能。我若不是装出这副一蹶不振、病入膏肓的模样,恐怕顾秉谦那条老狗,早就不会容你我活到今日。我们的贫穷与落魄,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

这番话,又是当头一棒,砸得沈鸢头晕目眩。

原来,父亲的病,父亲的颓唐,竟有一半是伪装!他们父子二人,一个在相府的牢笼里忍辱负重,一个在陋巷的尘埃中苟延残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破碎的家,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

而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用最恶毒的言语,去伤害那个最爱他的母亲。

沈鸢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父母这十五年所受的苦难而哭。

“爹……”他哽咽着,跪倒在父亲面前,“儿子不孝!儿子……错了!”

沈知言扶起他,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许久,沈知言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指着桌上的证据,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再也不见半分病气,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名满京华的才子应有的锋芒。

“晚卿走了最险的一步棋,把一切都交到了我们手上。现在,我们不能让她失望。”他沉声道,“这些证据,足以让顾秉谦万劫不复。但,还不够。”

“还不够?”沈鸢不解,“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不能将他扳倒?”

“你太小看顾秉谦了。”沈知言冷哼一声,“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就连御史台里,都有他的人。我们若贸然将证据呈上,只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沈鸢的心一沉,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顾秉谦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仅仅砍掉一根树枝,根本无法撼动其根本。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知言的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想要扳倒顾秉谦,不能只靠证据,还要靠时机,靠人心,更要靠……君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当今圣上,看似庸碌,实则心机深沉。他早就对顾秉谦的权势有所忌惮,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和足够的理由将其拔除。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回护顾秉谦的局面。”

“我们要让这桩案子,从一件单纯的构陷案,变成一件动摇国本、人神共愤的大案!我们要让顾秉秉谦的罪行,在朗朗乾坤之下,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子脚下,被揭露得体无完肤!”

沈知言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不再是那个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废人,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而沈鸢,看着父亲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他知道,这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反击,终于要开始了。他,将是这场棋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08

接下来的日子,沈鸢父子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丝毫变化。沈知言依旧“病”着,每日闭门不出。沈鸢则照旧煎药、读书,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毅。

但暗地里,一场周密的计划正在悄然酝酿。

那个包裹里的证据,被沈知言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顾秉谦贪赃枉法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牵涉到朝中数十名官员。第二类,是他结党营私,安插亲信,干预地方政务的往来书信。而最致命的,是第三类——当年构陷苏家的全套伪证,以及这些年他为铲除异己所犯下的桩桩血案。

“这些证据,不能一次性抛出去。”沈知言在昏暗的灯下,对沈鸢仔细分剖,“否则只会让圣上觉得我们来势汹汹,难以掌控。我们要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来。”

根据陈十三留下的联络方式,他们与这位“鬼手”取得了联系。陈十三传来了苏晚卿的最新指示,简单而清晰:等待时机,引而不发。

时机在何处?沈知言将目光锁定在了两个月后的一件大事上——皇太后的六十大寿。

“太后寿宴,必定会大赦天下,广邀宗室百官。届时,上京城将是万众瞩目之地。在这样的场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沈知言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而且,太后笃信佛教,心性仁慈。若让她知道苏家的冤屈,她定会为之动容。有太后施压,圣上便不能再和稀泥。”

计划的核心,便是如何将证据“合情合理”地送到最关键的人手中,并引发最大的震动。

他们定下了三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造势。

沈鸢利用父亲当年留下的人脉,联系上了一些如今虽不得志,但仍有风骨的落魄文人。他没有透露全部真相,只是将顾秉谦贪墨的部分证据,匿名“泄露”了出去。一时间,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开始流传起关于“硕鼠”的歌谣。歌谣编得极为巧妙,不指名道姓,却处处影射宰相府的奢靡与朝廷赈灾款的离奇失踪。

这股风,很快吹进了御史台。几位年轻的御史言官,本就对顾秉谦的专权心怀不满,得了这些“弹药”,立刻闻风而动,开始暗中调查。

第二步,递信。

沈知言亲自执笔,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写了一封匿名的陈情书。信中并未详述冤情,只是用极其悲切的笔触,描绘了一个被权贵强占妻子、家破人亡的读书人的悲惨遭遇,并隐晦地指出,此案的苦主,将在太后寿宴之日,于寒山寺为亡妻(世人皆以为苏晚卿已死)祈福,届时将有沉冤得雪之机。

这封信,通过陈十三的渠道,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当今太后最信赖的内侍太监的必经之路上。以太后的心善,看到此信,定会派人一探究竟。

第三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入局。

沈鸢必须亲自入局,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他要在寿宴当天,以“苦主之子”的身份,出现在寒山寺,并且,要恰到好处地“偶遇”奉太后之命前来的内侍。

“鸢儿,这一步,万分凶险。”沈知言的脸色无比凝重,“顾秉谦的眼线必然会盯紧寒山寺。你一旦现身,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了屠刀之下。陈十三会尽量帮你引开耳目,但终究……要靠你自己。”

“爹,您放心。”沈鸢的眼神坚定如铁,“十五年的怨,十五年的苦,总要有一个了断。孩儿不怕。”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张与苏晚卿有七分相似的脸。过去,他厌恶这张脸,觉得它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的屈辱身世。但现在,他知道,这张脸,将是他最有利的武器。

因为,当太后派来的人看到他这张脸时,便会立刻明白,那封陈情信中所指的“被强占的妻子”,究竟是何等人物。一个被传“贪慕虚荣”的女子,与一个“被权贵强占”的悲剧,这两者之间的巨大反差,足以勾起任何人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一切,都在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京城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身处权力中心的顾秉谦,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相国府的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了。

暴风雨,即将来临。

09

太后寿宴之日,天光大好。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锣鼓喧天,彩旗飘扬。皇宫之内,歌舞升平,文武百官、宗室权贵齐聚一堂,为太后贺寿。

宰相顾秉谦一身紫袍金带,满面春风地坐在百官之首,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他丝毫没有察觉,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在城西的寒山寺,却是另一番景象。

今日的寒山寺,香火格外鼎盛。许多达官显贵都派了家人前来,为太后祈福。沈鸢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沉重无比。

按照计划,他需在午时三刻,进入大雄宝殿,在最显眼的位置跪拜祈福。届时,陈十三会制造一场小小的混乱,引开顾秉谦安插在寺中的眼线。而太后派来的内侍,则会借机上前与他“偶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鸢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他能感觉到,暗处有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低垂,状似虔诚。

午时三刻,钟声响起。

沈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雄宝殿。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佛前,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就在他即将叩首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

“走水了!后山柴房走水了!”

人群顿时大乱,香客们纷纷朝外涌去,几名原本盯梢沈鸢的精壮汉子对视一眼,也急忙奔向后山查看。他们是顾秉谦的家丁,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机会来了!

沈鸢心中一凛,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仿佛对外面的混乱充耳不闻。

一个身穿灰色总管太监服饰,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逆着人流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骚乱,目光径直锁定了跪在佛前的沈鸢。

他缓步走到沈鸢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沈知言之子?”

沈鸢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

当那名总管太监看清沈鸢的脸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愕。太像了!这张脸,简直就是年轻时的苏夫人的翻版!

“公公是……”沈鸢故作不解。

“咱家奉太后懿旨,前来为太后祈福。”总管太监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方才在殿外拾得一封信,似是与令尊有关。信中提及一桩沉冤,不知公子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戏肉来了。沈鸢心中默念,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犹豫。他看了一眼殿外,低声道:“家父有冤,然仇家势大,小人……不敢妄言。”

这副欲言又止、满怀恐惧的模样,反而更让总管太监信了七八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沈鸢眼前一晃:“有太后在此,公子不必害怕。你且随我来。”

沈鸢跟着总管太监,穿过混乱的人群,来到寺院一处僻静的禅房。

与此同时,皇宫的寿宴之上,气氛正值高潮。

苏晚卿身着一袭华美的宫装,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中。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十五年了,她等的,就是今天。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走到顾秉谦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顾秉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寒山寺走水,人跟丢了?”他的声音阴冷无比。

“是……是。不过请相爷放心,小的们已经封锁了各个出口,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顾秉谦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隐隐觉得,今天的事情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顺与平静,而是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冰冷。

顾秉谦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正要起身离席,亲自去处理,却见殿门外,太后身边最得宠的李总管,正领着一个青衫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当顾秉谦看清那少年的脸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10

大殿之内,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跟在李总管身后的青衫少年身上。

少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而最让众人震惊的,是他那张脸——竟与当朝宰相顾秉谦的爱妾,苏晚卿,有七八分相似。

顾秉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死死地盯着沈鸢,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

“皇祖母,孙儿为您寻来了一位特殊的‘贺礼’。”李总管走到太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端坐于上首的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了沈鸢身上。当她看清沈鸢的容貌时,保养得宜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她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顾秉谦,又看了一眼女眷席中那个始终平静的苏晚卿,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哦?是何贺礼,竟让你如此郑重?”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李总管转身,指着沈鸢,朗声道,“这位公子,乃是十五年前,京中有名的才子,沈知言之独子,沈鸢。他今日前来,并非贺寿,而是……鸣冤!”

“鸣冤”二字一出,满座哗然。

在太后寿宴上鸣冤,这是何等的大胆!又是何等的冤屈,才逼得人不得不出此下策!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顾秉谦,冷冷道:“李总管,休得胡言!今日是母后大喜之日,岂是鸣冤之所!”

“圣上息怒!”沈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愤而洪亮,“草民并非有意惊扰圣驾与太后,实乃冤情滔天,仇家势大,若非今日,草民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给朕拖下去!”皇帝怒喝道。

“慢着!”太后忽然开口,制止了上前的侍卫。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皇帝,扫过顾秉谦,最后落在沈鸢身上,“哀家今日倒要听听,是何等滔天的冤屈,能让你冒着欺君之罪,也要闯到这里来。”

得了太后的允准,沈鸢心头大定。他重重一叩首,朗声道:“草民状告!当朝宰相顾秉谦,十五年前,为强占草民母亲苏氏,不惜伪造通敌文书,构陷我外祖父苏家满门,逼死外祖父,更逼迫我母亲抛夫弃子,含冤受辱十五年!此乃证物!”

说着,他将那封伪造的信件呈上。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顾秉谦浑身剧震,猛地起身,指着沈鸢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这黄口小儿,竟敢血口喷人,污蔑当朝宰相!圣上,此子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

“是不是污蔑,看了便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女眷席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她摘下头上华丽的珠翠,脱下身上锦绣的宫装,露出了里面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素白孝衣。

她走到沈鸢身边,与他并肩跪下,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小的包裹。

“圣上,太后。”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这是顾秉谦十五年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全部罪证!至于他当年是如何威逼利诱,让我苏家家破人亡,我外祖父的断笔,与我这十五年的苟活,便是铁证!”

她将那支断裂的狼毫笔,放在了账册之上。

人证!物证!动机!俱在!

顾秉谦彻底瘫软了下去,面如金纸。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的脸色铁青,他看着堆积如山的罪证,看着跪在地上那对容貌相似的母子,再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宰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被骗了,被骗了整整十五年!

“顾秉谦!”皇帝的怒吼声,响彻大殿,“你……你好大的胆子!”

真相大白于天下。顾秉谦被当场拿下,打入天牢。其党羽也被连夜清算,朝堂为之一清。

沉冤得雪,苏家与沈家的名誉得以恢复。沈知言的“病”也“好”了,他拒绝了朝廷的封赏,选择在京郊开办了一家书院,教书育人。

而苏晚卿,在洗刷冤屈之后,并未选择与沈知言复合并接受诰命夫人的封赏。她向圣上请旨,自请削发,带发修行于皇家寺庙“静云庵”。

对她而言,那座华丽的相国府是牢笼,而这世俗的红尘,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枷锁。十五年的地狱归来,她早已心如止水。

初春,静云庵的桃花开了。

沈鸢身着状元红袍,来到了庵堂门外。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隔着院墙,静静地站着。

庵堂内,传来阵阵诵经之声,其中一道声音,清冷而安详。

沈鸢知道,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对着庵堂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他转身离去,前路漫漫,却是他用十五年的等待与抗争,换来的海阔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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