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北方的秋天,太阳像一块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黄铜,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却没什么热度。
风一过,营区里光秃秃的白杨树就哗啦啦地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溜溜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
陈劲的退伍欢送会就在连队食堂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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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长条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几盘瓜子花生和水果。连长何旭年轻,说话有劲,端着一杯茶水,站得笔直。
“陈班长,咱们机步连的定海神针。”
何旭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有点回响,“今天,老班长服役满三十年,光荣退伍。我代表连队全体官兵,敬老班长一杯!”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干了。
底下的兵也跟着起哄,喊着“敬老班长”。
陈劲就坐在何旭旁边,四十八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常服,肩上扛着一级军士长的军衔,那是兵的尽头。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标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有点红。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对着周围的兵,挨个碰过去。
那些兵蛋子,一个个眼睛都望着他,眼神里有崇拜,也有不舍。
他们只晓得,这个不爱说话的老班长,是全旅最厉害的车辆维修技师。
不管是履带断了的步战车,还是发动机熄火的突击炮,只要陈劲往那儿一蹲,听一听,敲一敲,就没修不好的。
“班长,你走了,以后‘九号车’再闹脾气可咋办啊?”一个黑瘦的小战士,是陈劲带的徒弟,嗓子有点哽咽。
“凉拌,”陈劲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图纸和手册都留给你们了,按规矩来,养护比修理重要。”
他的话不多,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出来的,实实在在。
欢送会很短,像部队里所有的事情一样,干脆利落。
陈劲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塞了几件便装,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柴油机构造与维修》。
他把床上的军被叠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刀切过一样。
最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全家福,照片上的苏岚抱着女儿,笑得温婉。
他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僵硬。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上苏岚的脸,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行李包的最里层。
连队送的纪念品,是一个铜制的坦克模型,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老兵不死,只是隐退。
陈劲拎着包,何旭和指导员一左一右,送他到营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民用牌照轿车停在路边,是部队派来送他去车站的。
门口的哨兵对着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喊了声:“老班长好!”
陈劲站定,脚跟一并,对着那扇他进出了三十年的军营大门,回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依然像教科书一样标准,只是手臂抬起时,微微有些颤抖。
他没有回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窗外的营房、训练场、还有那些熟悉的白杨树,一样样地向后退去。陈劲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三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
香雪兰花坊。
苏岚的花店名字起得雅致,生意也还不错。她正在修剪新到的一批玫瑰,剪刀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响,利落得很。
她时不时地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半。陈劲的车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出发的,算算时间,快到了。
她手上的活儿没停,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菜单。陈劲爱吃鱼,尤其是红烧鲤鱼,还得是她亲手做的。他还喜欢芹菜炒肉丝,芹菜要嫩,肉丝要切得细。
一个女顾客走进来,挑了一束向日葵。
“老板娘,今天气色真好,有喜事啊?”
苏岚笑了笑,脸颊上泛起一点红晕,“我爱人今天回家。”
“你爱人不是一直在家吗?”顾客随口问。
“这次不一样,”苏岚一边麻利地包着花,一边说,“这次是……彻底回来了。”
顾客哦了一声,付了钱,抱着花走了。
苏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喜悦又满溢出来。彻底回来了。这四个字,她等了半辈子。
她和陈劲结婚二十五年,真正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他总是在部队,电话少,信也少。女儿从小就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为什么总不回家?”
苏岚就跟女儿说:“爸爸在保卫国家,他是英雄。”
可英雄到底是什么样子,苏岚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每次陈劲回来,都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沉默。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肥皂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机油和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话很少,在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坐着,看苏岚忙里忙外,或者去他那个小书房待着。
那个书房,苏岚每天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可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本老旧的《汽车维修指南》和《机械原理》,封面都卷了边。
苏岚有时候会想,陈劲的世界,是不是就只有这些冰冷的机械和零件。
四点钟,苏岚准时关了店门。她要去趟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鱼腥味、蔬菜的清香和熟食的香气。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让苏岚觉得踏实。
她仔细地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又买了最新鲜的芹菜和里脊肉。
回家的路上,她甚至想好了,等陈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教他怎么用家里的智能电饭煲,怎么在手机上缴水电费。
他离开这个社会太久了,像个古董,需要她一点一点地把他拉回这俗世里来。
她给已经上大学的女儿林林打了个电话。
“喂,妈。”
“林林,你爸今天就到家了,彻底回来了。”苏岚的声音里带着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女儿同样高兴的声音:“真的啊?太好了!那以后过年,咱们家总算能凑齐了!”
“是啊,”苏岚说,“以后他就在家了,哪儿也不去了。”
挂了电话,苏岚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想象着陈劲笨拙地学习使用那些新玩意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期待的,就是这种平淡又琐碎的未来。
与此同时,陈劲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正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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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安静。
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官,叫小周。他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后座的陈劲。
这位传说中的“兵王”,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他的坐姿非常标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不是坐在舒适的轿车里,而是坐在随时准备出发的装甲车里。
小周有点紧张。他听过太多关于陈劲的传说了。
说他能蒙着眼睛,光靠听声音就判断出发动机的故障点。
说他一个人能在半小时内更换步战车的履带。在小周这样的年轻士兵眼里,陈劲就是神。
“老班长,快到市区了,车有点多。”小周试图找个话题。
“嗯。”陈劲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小周不敢再说话了。他觉得陈劲身上有一种气场,不是官威,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车窗外,景象在飞速变化。
一开始是连绵的荒山和农田,然后是低矮的厂房和冒着烟的烟囱,接着,高楼大厦开始出现,车流变得拥挤,城市的喧嚣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
陈劲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陌生。
他好像一个潜水员,在深海里待了三十年,现在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水面上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适应水面上的阳光和空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而有规律的节奏,像在敲打某种密码。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想起了苏岚。想起了她的花店,想起了她做的红烧鱼,想起了她每次在电话里那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他念了三十年。现在,他真的要回家了。
车子下了高速,汇入城市的晚高峰车流。车速慢了下来。
陈劲终于收回了目光,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伤感,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机步连的连部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凝重。
陈劲前脚刚走,后脚旅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是要整理归档所有退伍老兵的档案。
连长何旭正和指导员一起,整理陈劲的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陈劲”两个字。
“这家伙,真是个宝啊。”指导员一边翻看,一边感慨,“你看,历年的技术比武,全是第一。光是个人三等功,就拿了五次。还有一次集体二等功。这份履历,放在哪个部队都是响当当的。”
何旭点点头,他看着档案里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陈劲还很年轻,眼神锐利,嘴角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是啊,可惜了,要是早几年提干,现在至少是个校官了。”何旭说。
“他自己不愿意,”指导员叹了口气,“好几次机会,他都让给别人了。他说他不喜欢坐办公室,就喜欢跟那些铁疙瘩打交道。”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这铃声让何旭和指导员心里都是一紧。
这台电话,是直接连着上级指挥机关的,平时一个月也响不了一次。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紧急任务或者重要通报。
何旭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猛虎一连,何旭!请指示!”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没有半句废话:“何连长,你和你的指导员待在办公室,不要离开。十五分钟后,军区的人会到你们连队,接收一份重要档案。你们做好配合工作。”
“军区?”何旭愣住了,“接收什么档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何旭握着听筒,和指导员面面相觑。
“军区直接来我们连队?接收档案?”指导员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们连,有什么档案值得军区的人亲自跑一趟?”
何旭也想不明白。他把视线投向桌上那个写着“陈劲”名字的牛皮纸袋,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十五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连部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两名大校,一名穿着档案处制服的年轻干事。
为首的那名大校,肩宽背厚,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扫了一眼何旭和指导员的军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劲的档案,在哪里?”他直接问道。
何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陈劲来的。他连忙将桌上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那名大校没有接,只是示意身后的干事。
年轻的干事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档案袋,却没有打开,而是拿出一个手持的扫描设备,对着档案袋的封条扫了一下。
“嘀”的一声,扫描设备上亮起了红灯。
“报告首长,信息不符。这是表层档案。”干事报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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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为首的大校面无表情,他转向何旭,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这里,保存的,关于陈劲的所有服役记录、技术考评、奖惩信息、花名册……所有带他名字的东西,全部找出来。”
何旭和指导员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把电脑里的电子文档,文件柜里的纸质材料,全都搬了出来。
那两名大校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岚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鲤鱼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上了,酱色的汤汁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芹菜和肉丝也已经切好,码在盘子里。
苏岚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她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料理台上,为了方便接听,她开了免提。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往锅里加一勺糖。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外地座机号码,以为是推销的,就没理会,任由它响着。
铃声执着地响了很久,苏岚擦了擦手,随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陈劲同志的爱人,苏岚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
苏岚愣了一下,“是我,你是?”
“我是陈班长原来所在连队的连长,我叫何旭。不好意思打扰您,有个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核实。”
一听到“紧急”、“重要”这些词,苏岚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第一反应就是陈劲出了事。
“他怎么了?他不是刚上车吗?出什么意外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
“不不不,您别误会,陈班长很安全。”何旭在电话那头连忙解释,“是……是另外一件事。”
苏岚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什么事?这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