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为人父母,就得把最好的都扒拉给孩子。这话他挂在嘴边几十年,从儿子小周呱呱坠地那天起,就卯足了劲儿践行。
老周是干建材批发的,年轻时蹬着三轮满城跑,风里来雨里去,脚后跟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后来攒了点本钱,开了个小门面,专做吊顶生意。那时候建材生意不好做,赊账的多,回款慢,他常常揣着两个馒头蹲在工地门口等老板结账,就为了能给儿子多买一罐进口奶粉,多报一个兴趣班。
小周是老周的独苗,从小被宠得跟个小少爷似的。别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几百块的名牌运动鞋;上初中那会儿,班里同学还在用直板机,老周咬咬牙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机。有人劝老周:“别太惯着孩子,会惯出毛病的。”老周总是摆摆手:“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疼他疼谁?”
为了给小周攒婚房钱,老周更是豁出了老命。前几年房价蹭蹭涨,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硬是挤掉了自己烟钱、酒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终于在市区首付了一套三居室。拿到房产证那天,他揣着红本本,在工地上转了好几圈,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本子上“小周”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他想,等儿子结婚那天,他要亲手把这钥匙交出去,让儿子风风光光地成家。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老周去仓库盘点货,刚下过雨,仓库门口的台阶滑得像抹了油。他一脚踩空,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缓不过气来。旁边的工人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把他送进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左腿股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情况严重,得立刻手术,术后至少要卧床休养四个月。躺在病床上,老周疼得直咧嘴,可心里更惦记的是儿子。他让工友给小周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小周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我这两天忙着呢,等有空了就去看你。”
老周点点头,挂了电话还跟护士念叨:“我儿子忙,年轻人嘛,事业为重。”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老周躺在病床上,输液瓶换了一瓶又一瓶,左腿缠着厚厚的石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渴了想喝水,就得喊护工;想上厕所,更是得麻烦别人。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就盯着天花板,心里盼着儿子能突然推门进来,喊他一声“爸”。
可三天过去,小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倒是店里的老伙计们,轮流着来医院看他,拎着水果和补品,帮他打理店里的生意。老周嘴上说着“不用麻烦”,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忍不住自己给小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KTV。“爸,你咋总打电话啊?我正跟朋友唱歌呢。”小周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老周的心沉了沉,忍着疼说:“儿子,爸腿疼得厉害,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爸办点手续。”
“手续?什么手续啊?我没空啊,我女朋友还等着我呢。”小周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找护工不行吗?或者让王叔他们帮你办,我这儿真走不开。”
老周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眼眶有点发热。他安慰自己,儿子还年轻,玩心重,等他玩够了,就会来的。
可这一等,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小周只给老周打过一次电话,还是因为要交房租。电话里,他理直气壮地让老周转钱,丝毫没问过老周的腿怎么样了,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老周挂了电话,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大风刮过的荒原。
病房里的病友都看不下去了,说:“老周啊,你这儿子也太不像话了,你躺这儿遭罪,他倒好,连面都不露。”
老周嘴上反驳:“他忙,他忙。”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
有一次,老周夜里突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小周的名字。护工没办法,只好又给小周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小周不耐烦地说:“发烧就打针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说完,又挂了电话。
那一夜,老周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他想起小周小时候,发高烧,他抱着小周跑了十几里路去医院,一路上,小周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热乎乎的。那时候,小周会用软软的小手摸着他的脸,说:“爸爸,你真好,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好吃的。”
那时候的话,言犹在耳,可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四个月后,老周终于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还是店里的老伙计王叔来接的他。王叔开车把他送到家门口,看着他家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说:“老周,别太难过了,孩子大了,不由爹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那个为小周准备的婚房。房子是精装修的,家电家具都是老周精挑细选的,客厅的墙上,还留着他量尺寸时画的铅笔印。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可老周的心,却比冰还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首付,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日日夜夜的期盼,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平静地说:“你好,我有一套三居室要卖,就是上次带你看的那套,价格你看着办,尽快出手就行。”
中介愣了一下,说:“周叔,那不是给你儿子准备的婚房吗?怎么突然要卖了?”
老周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不卖留着干啥?给白眼狼暖被窝吗?”
挂了电话,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突然觉得,这一辈子,他为儿子活了太久太久了。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梦想,想带着老婆去海边看看,想回老家盖一栋小房子,种种花,养养鸟。可这些梦想,都被他埋在了给儿子攒钱的日子里。
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了。
没过多久,房子就卖出去了。拿到房款的那天,老周存了一部分定期,剩下的,他买了一张去海边的机票。
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老周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小周还小,他牵着小周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小周问他:“爸爸,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看。”
后来,他忙着赚钱,忙着给儿子攒婚房,这件事就被遗忘了。
现在,他终于要去看海了。
至于小周知道房子被卖后发来的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信息,老周看都没看,直接拉黑了。
有些路,得让孩子自己走;有些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这世间的爱,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父母的恩情,不是理所当然,更不是一笔可以无限透支的存款。当一颗心被伤透了,再多的弥补,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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