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儿的AA制,是打从结婚那天起就定下的规矩。说起来,这事儿在当年的街坊邻里眼里,多少有点离经叛道。
那会儿我在机械厂当钳工,她在百货大楼站柜台,俩人工资都不算高,但也够各自花用。结婚前,她红着脸跟我掰扯:“咱丑话说前头,往后过日子,柴米油盐水电费,一人一半;你买烟喝酒,我买衣裳化妆品,各管各的;要是有了孩子,奶粉尿布学费,也得对半分。”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不黏人,不矫情,跟那些哭着喊着要男人养的不一样。我拍着胸脯应了:“行,听你的,AA制就AA制,公平!”
这一公平,就是42年。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AA制倒也显得干脆利落。每天下班,我俩凑在小厨房里做饭,她买的青菜,我买的豆腐,搁一块儿炖一锅,吃得也挺香。发工资那天,是我俩的“对账日”,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清楚:这个月电费五块二,一人两块六;煤气费三块八,一人一块九。有时候差个几分钱,她也得跟我较真,要么让我给她找零,要么就记在账上,下个月抵扣。
后来有了儿子,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奶粉钱、打针吃药的钱,我俩都算得明明白白。儿子上幼儿园,学费一人一半;买玩具,她买个布娃娃,我就得买个小汽车,生怕亏着孩子,也生怕亏着自己。
街坊们总拿这事儿打趣我们:“老周啊,你俩这日子过得,比做账还细,累不累啊?”
我嘴上说不累,心里却隐隐觉得,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
有一回,我妈生病住院,急着用钱。我手里的积蓄不够,硬着头皮跟她开口:“能不能先借我点?回头我还你。”
她没犹豫,从存折里取了钱给我,但还是补了一句:“这钱算你借我的,记得打欠条。”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欠条,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欠条上她娟秀的字迹,突然觉得,这AA制,好像把我们之间的情分,也给算成了一笔笔冷冰冰的账。
可日子还得过,账还得算。
儿子慢慢长大,上了大学,毕了业,成了家。他看着我们俩一辈子AA制,有时候也劝:“爸,妈,都老夫老妻了,还分这么清干啥?”
她总是笑着说:“这是规矩,不能破。”我也跟着附和:“对,公平。”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抠门,也不是不爱这个家。她是苦日子过怕了,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养成了精打细算的习惯。她怕手里没攥着点钱,心里不踏实。
我呢,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是洒脱,年纪大了,才慢慢品出点别的滋味。
就说去年冬天吧,我半夜咳嗽得厉害,喘不上气。她听见了,披了件衣服起来,给我倒了杯热水,又翻出家里的止咳药。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跳广场舞,拉着我去医院。挂号费、检查费,是她掏的钱,没跟我提AA制的事儿。
我心里暖烘烘的,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的习惯,一下子改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她退休的日子。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去百货大楼接她。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有点茫然,也有点释然。
“回家吧。”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轻声说。
她点了点头,跟我并肩走着。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纠缠了半辈子的线。
走到家门口,她愣住了。
我爸我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
“你……你把爸妈接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爸妈年纪大了,老家没人照顾,接过来跟咱们一起住。”
她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这事儿我没跟她商量,是我不对。可我实在不忍心让爸妈在老家孤零零的。我爸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我妈有高血压,离不开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着她做的红烧肉,是她今天特意买的。爸妈吃得挺香,一个劲儿夸她手艺好。她脸上笑着,却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问:“接爸妈过来,生活费怎么算?”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别扭,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算了。”
“啥?”她没听清。
“我说,不算了!”我提高了嗓门,“这42年,咱俩AA制,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买根葱都要跟你算一半的钱,你买瓶醋也得让我掏一半的钱!我妈住院,你让我打欠条;你爸过生日,我买的蛋糕,你还得给我一半的钱!”
我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我累了!真的累了!爸妈是我爸妈,也是你公婆,他们养我小,我得养他们老!这生活费,我一个人出!不用你掏一分钱!”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圈也红了。过了好久,她才哽咽着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憋了半辈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当年跟你提AA制,是怕你嫌我累赘!我一个农村姑娘,嫁到城里,没家底,没靠山,我就想着,我不花你的钱,你就不会看不起我,不会跟我离婚!”
“我每天记账,不是抠门,是怕忘了!怕哪一笔没算清楚,你心里不舒服!你妈住院那次,我让你打欠条,是怕你觉得我大方了一次,往后就会没完没了地跟你要钱!我……我是怕失去你啊!”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42年,我居然从来没懂过她。
我总觉得她把钱看得太重,把情分得太清,却不知道,她那看似不近人情的AA制,背后藏着的,是深深的自卑和不安。
她抹了抹眼泪,继续说:“这些年,你每次买烟,都多买一包给我爸;我每次买衣裳,都给我妈也带一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那么铁石心肠吗?”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伸手抱住她,这个跟我过了42年的女人,这个跟我AA制了42年的老伴儿,她的肩膀那么瘦,却扛起了那么多的心事。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是我没懂你。”
她趴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个记了42年的小本子,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地起了床,给爸妈熬了粥,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水果。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爸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爸,您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爸乐呵呵地应着,我妈看着我们俩,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身边的老伴儿,看着桌对面的爸妈,突然觉得,这日子,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42年的AA制,算清了账目,却没算清人心。往后的日子,不用再算,也不用再分。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