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漫画界伯乐：培养华君武、丁聪等一代名家，自身却被历史遗忘

1990年华君武漫画创作60周年回顾展，华老感慨万分：

“30年代我还是一个毛头小艺徒呢，而丰子恺、叶浅予、张光宇、鲁少飞，已经是享有盛名的漫画家了，我通过投稿逐渐认识了他们。”

然而，他口中的这群大家，都大名鼎鼎，要想了解他们，找不尽的资料，唯恐你看不完，唯独最后一位，鲁少飞。

在现代漫画历史的相关文章中，丰子恺、叶浅予、张光宇、华君武等人被大书特书，只有鲁少飞的名字，蜻蜓点水般的，点了几处就没了，甚至在他主编的知名《时代漫画》中，他总习惯性被遗忘，少有提及。

他可是中国现代漫画鼻祖，如今我们所熟知的漫画大家——华君武、丁聪、黄苗子、米谷、王乐天，都是他一手挖掘并培养的。

我有些想不通，鲁少飞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无迹，他明明是那么掷地有声的人。

1916年，13岁的鲁少飞家贫辍学，独自闯上海，第一年还只是一个广告公司的练习生，第二年已进入上海商务印书馆印刷所，第三年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后面被大中华影片公司聘用为美术员，又去奉天美术专科学校教书。

他的每一步走得坚定，进得迅速，像打靶子，挽弓搭箭、瞄准放箭、箭箭正中靶心。

在上海的第十年，鲁少飞已经是一家影片公司的美术主任，与丁悚、叶浅予、张光宇成立了中国第一个漫画团体——漫画会。

几人还创办《上海漫画》，鲁少飞统筹编辑，同时开设漫画函授班。

1932年，张氏三兄弟，张光宇、曹涵美（过继给舅舅家，改姓）、张正宇，加上叶浅予，在邵洵美的资金支持下，创办了时代图书公司，影响几代画家的启蒙读物《时代漫画》就此到来。

张光宇将刊物的主持工作交给了鲁少飞，《时代漫画》存在四年，出版39期，期期的封面一大半都是鲁少飞创作的。

他特别敢画，提着脑袋在画，第26期的封面由于指向性过于明显，刺伤了某些人的心脏，鲁少飞被叫走了，被迫停刊3个月，交了罚款才事了。

（就是此封面）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鲁少飞长的一智，是为了更明目张胆地再吃一堑，第30期的封面他再次挑衅了某些人，他差点因此二进宫。

1937年，战火愈浓，鲁少飞的挑衅力度更猛了，不仅画风冷峻，画作名字明晃晃向某些人宣战，《日寇将活人当靶子》，把敌人气得跳脚。

警告一封接一封，塞进鲁少飞的门缝，一封比一封措辞更具胁迫性。

鲁少飞看了一眼，丢进垃圾桶里，直接公开回应那些人：“有不平我们就要讲话，有丑恶我们就要暴露，有战争我们势必反对！”

小人越是偷偷摸摸，他越要高调，早在《时代漫画》创刊的发刊词，他的态度就昭然若揭：

“……目下四周环境紧张，个人如此，国家世界亦如此，永远如此吗？我就不知道……这一期封面的图案，以后用作我们的标识，表明‘威武不屈’的意思。”

《时代漫画》第一期封面

我为什么这么勇敢，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解决它，一杯牛奶被打翻，就要马上收拾干净，这是一样的道理。

因为自己的家园落难了，出于求生本能便想要呼救，发现自己传出去的声音，并非化为一声空响，它抚过那一颗颗低垂的、死沉的头颅，两三个抬了起来。

于是说话也大胆了，进行更勇敢了，忘却了一切利害，只为发声，把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

这就是“鲁少飞”们勇敢的底气。

主编《时代漫画》同时，鲁少飞还开办漫画函授班，提拔新人。

《时代漫画》发行四年，鲁少飞培养的新人队伍，足有一百多号人，有丁聪、黄苗子、华君武、廖冰兄、张乐平（三毛流浪记的创作者，作家“三毛”的笔名也缘于此）……

《时代漫画》供养了无数画家的灵魂，让平台的新人得以快速成长，也照亮了平台之外的无名画家的前方。

方成等画家视它为启蒙读物，黄永玉小时候经常对着《时代漫画》作画，激动得忍不住爆粗口：“这些人，这他妈狗杂种真神人也。”

毕克官曾直言不讳地说：“如果没有《时代漫画》，许多漫画家根本成不了漫画家。”

后来，《时代漫画》被迫永久停刊，鲁少飞辗转去了广州，鲁少飞换个地方继续宣传坚持抗战，之后又到了香港，认识了萨空了。

1938年，在萨空了的介绍下，鲁少飞行走八个月抵达新疆迪化，也就是乌鲁木齐。

离得远了，鲁少飞笔墨的“毒性”一点也没减。

在新疆，鲁少飞担任《新疆日报》漫画编辑，报头漫画都是他一手作的，每天一张，三年从未间断，每一张挑出来，扎在某些人身上，都能得到一声愤怒的嘶吼。

他的笔触，是贴着那些人的神经走的，张张露刃，张张见血。

除此之外，鲁少飞不放过一丝一毫培养人才的机会。

在《新疆日报》除了挑某些人神经，他还发表了数篇漫画创作的专业性文章，甚至考虑到入门级新人，有些文章图文并茂，一笔一画地讲解，按现在的流行词说，叫保姆级教程。

与此同时，鲁少飞还兼职在省女子中学教书，事态发展严重时，萨空了通知鲁少飞撤退，及时寻避难所，鲁少飞无奈离开新疆。

据女儿鲁海成回忆，当时女子中学的一名学生，紧抱着她痛哭，鲁海成不明白，只是回老家，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有什么好哭的。

后来她才知道，没有所谓十足安全的撤退路线，大多数人在路上，要么被抓，要么就地正法，尸骨无存。

女学生们自知，此次与老师告别，也许是永别了，眼泪自涌了上来。

而鲁少飞回上海之路，的确艰险丛生，他走到一半，临时起意转去兰州，在兰州一待就是5年。

鲁少飞在兰州创作了连载漫画《马二哥》，展现兰州普通大众的生活，讥讽某些现象，但兰州的艺术氛围远没有新疆顺畅。

艺术在兰州，犹如鱼生在了大沙漠，离了水，就活不了了。

鲁少飞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给贫瘠的兰州打入了一针“艺术剂”，由此兰州的土地上也冒出了艺术之花。

甘肃漫画研究会副会长苏朗曾言，鲁少飞在兰州的漫画创作，为甘肃漫画事业拓了荒。

把一众新人扶上青云志，在荒芜之地播下艺术的希望种子，鲁少飞便转身下了舞台，功成身退了。

1951年，他到人民美术出版社，担任画册编辑组组长。

常书鸿画集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鲁少飞特地为之作序，序言对常书鸿的艺术风格条分缕析，切入视角犀利，遣词精准，一个老艺术家的功力跃然纸上。

之后，鲁少飞动员叶浅予编写《怎样画速写》，再由出版社出版，为普罗大众普及美术。

1958年，他策划了“初级技法丛书”16种，这套教科书在普及新中国美术知识、推广美术文化的工作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1964年，他编选的《现代人物画选》，囊括了几十位知名画家的作品，如黄胄、蒋兆和、关山月、刘文西等。

他就这样，远离了漫画的中心，甘愿只做一个织衣翁，为聚光灯下的那些人做嫁衣，直至退休。

纪念《时代漫画》创刊五十周年聚会，鲁少飞（前排最中间）、叶浅予（前排左二）、张乐平（前排右一）

1990年，华君武漫画创作60周年回顾展声势浩荡，同年沈建中被一幅漫画《文坛茶话图》惊艳，画上画有30年代沪上一批作家，没有标注创作者为何人。

他就四处问，问到了作家施蛰存那里，施蛰存一看，笃定说出了个名字：鲁少飞。

施蛰存提起了《时代漫画》，那时候已是物是人非，《时代漫画》的几位元老，张光宇65岁脑溢血去世，曹涵美肝癌在不足10平米的小黑屋里孤独离世，他走后第二年张正宇也死于肝癌，邵洵美也早早服药自尽，独留鲁少飞。

得知鲁少飞还在世，施蛰存非常高兴，说：“这是最后一个我念念不忘的画家了，他是30年代上海第一流的画家，我最欣赏的就是他。”

沈建中从施蛰存又找到了魏绍昌，现代文学史料专家，人送外号“漫画史料活字典”，提起鲁少飞，他感慨竖起大拇指：“鲁少飞！上海滩漫画界的一只鼎！”

魏绍昌告诉沈建中，可以问问范用先生，当时范用出门被撞伤，还拄着拐杖，但听说来者想了解鲁少飞，他健步如飞，从书房搬出39个牛皮大信封，里面分别精心包装着每一期《时代漫画》。

范用是《时代漫画》的读者，当年追连载他还是小学生，这时已经72岁，他说他后来还经常与鲁少飞有接触。

沈建中一听，有戏！看来有希望见上这位大家一面，只要眼前的老先生愿意引荐。

然而，范用的下一句话给他当头一棒：“鲁翁前几天刚去世，他太太走后，他不吃不喝几天，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后来，沈建中先后拜谒丁聪、黄苗子、华君武，通过他们之口，一点点去补全想象中的鲁少飞。

他一直走在寻找鲁少飞的路上，却再也无法同他相遇……

参考资料：

1、林阳｜记鲁少飞

2、中华读书报｜重印“时漫”的故事

3、中国近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时代漫画》创刊，开启中国漫画全盛时代

4、美术报｜鲁少飞：中国现代漫画“鼻祖”

5、甘肃档案｜著名漫画家鲁少飞与兰州漫画

6、中国档案报｜鲁少飞：红山脚下的抗战漫画家

7、鲁少飞｜瞭望张光宇：集大成而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