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北京的槐花初放。清晨,陈赓大将带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踏进紫光阁,会客室里灯光柔和。周恩来总理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望去:“老陈,这娃娃我看着眼熟。”一句开场,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回忆。
短暂的寒暄后,青年深吸一口气,自报家门:“总理,我叫彭伟光,是彭干臣的儿子。”三个字刚落,周恩来的目光霎时闪烁,仿佛穿透二十余年的硝烟,看见了那个已经长眠于怀玉山林的老友。对于这位出生于1931年的后生,周恩来更像是见到了故人重生,鼻尖一酸,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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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干臣,这个名字在黄埔一期的学子中如雷贯耳。他出生于1899年,安庆第一师范的进步学生,早在1921年便秘密组建安庆社会主义青年团,拉开了此后持续十五年的革命生涯。学生时代,他在街头演说,在工厂夜校授课,火一样的性子和敢死队式的行动,令同伴敬佩,也让反动军阀如芒在背。
1924年春,广州黄埔军校迎来第一批新生。彭干臣与陈赓同船南下,一到校便参加了周恩来主持的党支部。隔着九十里羊城月色,那群年轻人常在操场谈理想、谈中国的命运。后来东征爆发,彭干臣率百余敢死队攀上淡水城头,火光映红了年轻的面庞,他也因冲锋陷阵被称作“铁军中的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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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荣光转瞬即逝。1925年3月,蒋介石借口“临阵退却”要处理几名共产党骨干,名单里就有彭干臣。多亏周恩来据理力争,此事才不了了之。随后,彭干臣被派往上海,又辗转莫斯科,学习军事与地下工作。那年上海街头爆发五卅运动,他本欲即刻东行赴俄,却奉命留下协助工人罢工。吴淞机厂的工人们至今仍记得那位“黄春山”同志午夜里讲解革命道理的身影。
北伐烽火燃起,学校教室变成战场。1926年冬,他回国投身叶挺独立团,在武昌城下挂彩三处仍不下火线,靠一条绳梯率队登城,一战成名。翌年春,上海第三次武装起义爆发,他化名“何樾”领纠察队转战街头。胜利的前夜,上海静安寺钟声悠扬,他与周恩来相对无言,只听得彼此急促的呼吸。谁料不到一个月,便是“四一二”血雨腥风。枪声响起时,他冒死护送周恩来突围至汉口,自己则潜回故里英山,转往鄂豫皖。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长征。为减轻主力压力,红十军北上组成抗日先遣队。那一年冬,彭干臣担任参谋长,风雪中带队夜行百里,沿途撕毁敌军布告,把仅有的棉衣让给伤员。1935年1月23日,怀玉山深处燃起硝烟,山风夹杂着机枪声。队伍被叛徒出卖后陷入重围,他拒绝突围独自生还,带头冲向封锁线,终被弹雨击中,年仅三十六岁。同行将士回忆,倒下前他还喊了一句:“打出去!”
噩耗传到上海时,妻子江鲜云只握着半张被雨水晕开墨迹的信笺:“近况安好,不用担心。”此后,母子隐姓埋名,搬过几座城市,与外界断了联系。周恩来在延安、在重庆、在北平多方寻找,每一次都碰壁。战争年代,化名如影重重。
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五年计划甫一展开,陈赓去上海军政学校视察,偶遇正在档案室查询的彭伟光。少年递上泛黄的入党志愿书,抖开的那一刻,署名“彭干臣”。陈赓怔住良久,拍着他的肩膀说:“跟我走,去见一位老人。”
于是就有了紫光阁那场相见。周恩来旋即责成国务院秘书厅,为彭干臣收集遗留档案,安排烈士安葬事宜。几天内,安徽英山、江西怀玉山、上海龙华的多处旧址同时展开调查。老兵们纷纷写来回忆录,枪林弹雨的细节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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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底,中央决定将彭干臣列为红军高级指挥员,补发烈士证书。怀玉山那片冬青林里竖起水泥碑,碑座正中刻着八个字:敢死队长,铁军血魂。同年冬至,江鲜云带着儿子踏雪赴赣,站在碑前静默。肃穆山风掀起她的围巾,仿佛有人在轻轻说:“同志,任务完成了。”
1996年5月,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新辟一隅,彭干臣英名镌刻其上。参观者至此,常被讲解员提醒注意两个细节:第一,他救过周恩来;第二,他的事迹一度无名。这两条并列,彰显出革命年代的信义与牺牲,也映照着那天早晨紫光阁里短短一句“这娃娃我看着眼熟”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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