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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桥兵变后,柴荣皇后为护佑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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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开宝九年,冬。大雪封锁了汴梁城。

赵匡胤初登大宝,黄袍加身未满一年,天下尚未完全归心。是夜,皇城深处,福宁宫内,烛火通明。前朝的符皇后,如今的周太后,一袭素衣,静坐于榻上。她面前的矮几上,只放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当禁军统领带着新皇的口谕前来,声称“太后有召,陛下即刻驾临”时,整个宫城都陷入了死寂。篡位者,深夜往见亡国之后。这本就是一桩足以引动天下风雷的悖论。无人知晓,这位被夺去江山的女子,究竟握着怎样一张能让九五之尊在风雪夜里,屏退所有近侍,独自踏入这前朝深宫的底牌。



01

殿门被风雪叩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鬼魅的叹息。宫人们早已被遣退,偌大的福宁宫,只剩下符太后与她身边最忠心的老宫女二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余味,混杂着窗外透进的寒气,凝成一种诡异的静谧。

“娘娘,您……真的要这么做?”老宫女声音发颤,捧着热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瞬间凝结成冰。

符太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里。她年岁尚轻,面容姣好,只是那双本该盈满春水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怕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哀家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国,没了;君,去了。只剩下一个孩儿,一条性命。若连这点东西都赌不起,如何对得起先帝。”

老宫女的嘴唇翕动着,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她知道,太后口中的“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那位新皇心底里,是否还存留着一丝一毫对先帝的旧情与敬畏。可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尤其是帝王之心。

“陛下驾到——”殿外,一声尖锐的通传划破了夜空。

符太后缓缓起身,理了理素色的宫装,那身姿依旧端庄,仿佛她还是这后宫之主,而非一个随时可能被赐死的亡国太后。她没有迎出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转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殿门。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来人没有穿那身刺目的龙袍,而是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赵匡胤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风雪卷着他的衣角,也带来了殿外的酷寒。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殿内的符太后。四目相对,没有言语,空气却仿佛被瞬间抽空,压抑得令人窒息。赵匡胤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宫殿,扫过那只紫檀木匣,最后重新落在符太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深夜叨扰,不知太后召朕前来,有何要事?”赵匡胤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刻意隐去了“朕”这个字眼里的威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符太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陛下万机之余,肯拨冗前来,是哀家的荣幸。”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外面风雪大,陛下请坐。此处没有外人,只有一杯清茶。”

赵匡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哭闹、哀求、咒骂,甚至是藏着匕首的刺杀。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平淡如水的家常景象。他沉默着,大步走过去,在符太后对面的位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不像是一次会面,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符太后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陛下,”她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可知先帝……最信任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赵匡G胤心底最深处。他的手,在剑柄上猛然握紧了。

02

赵匡胤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先帝最信任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曾经是他,也只能是他。当年,柴荣卧病在床,将七岁的皇子和这锦绣江山托付于他,那份信任,重逾泰山。然而,陈桥驿的一场黄袍加身,将这份信任彻底撕碎,踩在了泥泞里。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视着符太后。“往事已矣,太后提这个,是想说朕……是个负义小人?”

“不。”符太后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哀家只是想告诉陛下,先帝的眼光,从未错过。他信你,是因为满朝文武,唯有你赵匡胤,有定鼎天下之才,有安邦社稷之能。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将整个大周的兵马,都交到你的手上?”

这番话,出乎赵匡胤的意料。没有指责,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肯定”。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妇人能说出的话。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太后到底想说什么?”

“哀家想说的是,先帝知人,也知天命。”符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意味,“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也知道主少国疑,必生祸乱。与其让这天下落入庸碌之辈手中,再起刀兵,生灵涂炭,不如……”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赵匡胤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身边的赵普、赵光义等人,为了让他下定决心,无不痛陈时弊,历数主少国疑的危害。可这些话从符太后的口中说出来,味道全变了。那不再是劝进的功利,而是一种来自先帝的“谅解”,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排”。

“荒唐!”赵匡胤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先帝雄才大略,一心北伐,岂会做此等自毁江山社稷的安排?太后是想用这番话,为自己和皇子求一条活路么?”

“活路,自然是要求的。”符太后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羞赧,“但哀家凭的,不是哀求,也不是这番话。”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紫檀木匣上。“哀家凭的,是先帝留下的一份东西。”

赵匡胤的呼吸一滞。他死死盯着那只木匣。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装着的,就是今夜所有谜题的答案。那可能是一封痛斥他罪行的信,也可能是一道传位给某个宗室的假诏书,用以在道义上将他彻底打垮。

殿外的风雪更急了,呼啸着,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号。赵光义和赵普正在宫外焦急地等待,他们反复叮嘱,一旦有变,立刻冲进去,绝不能给前朝余孽任何机会。赵匡胤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符太后。“是什么东西,拿出来吧。朕倒要看看,先帝能给朕留下什么‘惊喜’。”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符太后也站了起来,神情肃穆。她走到矮几前,没有立刻打开木匣,而是先对着木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如同拜祭神主。

这个动作,让赵匡胤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木匣的铜扣。

“啪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宛如惊雷。

03

木匣开启,里面并非赵匡胤预想中的匕首或毒药,而是一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丝绸之上,用金线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那是唯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

符太后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仪式感。她先是净了手,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捧了出来。她没有直接递给赵匡胤,而是将其平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过目。”

赵匡胤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卷轴。他能清晰地看到,卷轴的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玉印,印泥的颜色已经发暗,显然是有些年头了。那印章的形状,他认得,是柴荣最常用的一枚私印——“敬天”。

柴荣一生敬天法祖,励精图治,这枚印章几乎从不离身。用它封缄的,必然是心中最重要的文件。



赵匡胤没有动。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凶险的场面,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卷轴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不知道会放出什么。是能巩固他皇位的祥瑞,还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罪证?

“太后似乎很有信心,认为朕看了这个,就会放过你们母子?”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沙哑。

“哀家信的不是自己,是先帝。”符太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先帝说,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懂他,那个人便是陛下你。若你连他最后的安排都看不懂,那便是天意,我母子二人,死而无怨。”

这句话,再次将了赵匡胤一军。它将“是否留情”的抉择,上升到了“是否能懂先帝”的知己层面。杀,就意味着他赵匡胤不懂柴荣,承认自己只是个见利忘义的莽夫。不杀,又如何向跟随自己一同兵变的兄弟们交代?

赵匡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殿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他仿佛听到了赵光义和赵普在催促他。速战速决,斩草除根,这才是帝王之道。妇人之仁,只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丝绸时,他竟感到了一丝颤抖。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有过如此感觉。

他拿起卷轴,入手很沉。他能感觉到,这不是一封短信,而是一份有相当分量的文书。他解开丝带,动作有些僵硬。明黄色的丝绸滑落,露出了里面竹简的质地。

这是一份……遗诏。

诏书的开头,用朱砂写着“皇帝遗诏”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正是柴荣的亲笔。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展开竹简,目光从右至左,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殿内只剩下竹简展开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符太后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仿佛对诏书的内容毫不好奇,又仿佛早已烂熟于心。她的平静,与赵匡胤脸上风云变幻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匡胤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苍白。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卷沉重的竹简,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柴荣对天下大势的精准预判,看到了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剖析,更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疯狂而又冷酷的安排。

这哪里是什么遗诏,这分明是一张来自九泉之下的天罗地网,一张用君臣情谊、兄弟道义和天下苍生编织而成,让他无处可逃的网。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符太后,眼中布满了血丝。“这……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显德六年,先帝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之时。”符太后轻声回答,“写完之后,便交给了哀家,并嘱咐,若有一日,陛下你黄袍加身,登临大宝,便将此诏……亲手交给你。”

“若朕没有……兵变呢?”赵匡胤的声音嘶哑。

“那此诏,便会随哀家一同入土,永不见天日。”

好一个柴荣!好一个周世宗!赵匡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算到了一切!他不是没想过防备自己,而是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另外一条路!

他手中的竹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殿外的风雪,似乎也在此刻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急促的心跳声。

他输了。在这场跨越生死的博弈中,他输给了那个已经长眠地下的故主。

04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卷摊开在地上的竹简,像一张咧开大嘴的深渊,正无声地嘲笑着新朝的皇帝。赵匡胤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目光失焦,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遗诏上的字句。

那些字,不是命令,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对话。

“匡胤吾弟,见字如面……”

仅仅是这开头的六个字,就让赵匡胤如遭雷击。柴荣从未用过如此亲昵的称呼。在公开场合,他们是君臣;在私下,柴荣也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赵匡胤”。这声“吾弟”,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了他们还未发迹,一同在军中闯荡的岁月。

接下来,柴荣没有一句废话,直指核心:“朕知你胸怀大志,非池中之物。朕亦知,朕大限将至,宗训年幼,大周国祚,危如累卵。环顾朝野,能代朕扫平六合,混一华夏者,非你莫属。”

这不是猜疑,而是断言。一种近乎残忍的信任。

“故朕今日,不效仿前人,设杯酒以释兵权,亦不留遗命,令顾命大臣掣肘于你。朕只问你一事:若天下必将易主,你是愿其落入契丹之手,饱受异族蹂躏?还是落入藩镇之口,重蹈五代之乱?亦或是……由你来接手这盘朕未下完的棋,完成朕未竟之业?”

这诛心三问,一问比一问更加沉重。它将赵匡胤从“篡位者”的道德困境中强行拉出,放在了“天下拯救者”的十字路口。它暗示着,赵匡胤的“篡位”,并非个人的野心,而是柴荣为天下苍生所做的,一个迫不得已的“备选方案”。

赵匡胤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柴荣的背叛。可在这份遗诏里,柴荣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为他的“背叛”铺好了台阶,赋予了其一层“天命所归”的色彩。

这让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加沉重的枷锁。

“朕不求你为柴氏守江山,只求你为天下万民守江山。若你真有此心,朕死亦瞑目。”

“然,君臣一场,兄弟一场。朕有二请。其一,善待宗训,予其一世平安富贵。他非帝王之才,做一闲散王爷,于国于己,皆是幸事。其二,善待符氏,她乃朕之发妻,贤良淑德,从未干预朝政。朕去之后,孤儿寡母,全赖你一念之仁。”

最后,诏书的结尾,是一行私人到极致的话语。

“还记否?当年伐蜀,你我被困于山谷,粮草断绝。你曾对朕言:‘兄若为帝,弟必为臣,生死不负。’今日,朕先践此诺。朕将这天下,将这孤儿寡母,皆托付于你。弟,勿负兄。”

“轰”的一声,赵匡胤的脑子彻底炸开了。那段记忆,是他和柴荣之间最深的秘密。当年九死一生,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以为,这句话早已随着柴荣的死而烟消云散,却不料,被柴荣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并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的胸膛,让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无所遁形。



这不是威胁,而是托孤。一种以江山为祭品,以天下为见证的,最沉重的托孤。

他看向符太后,那个女人依旧静立,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她知道,她一定知道这份遗诏的全部内容。她今夜的镇定,不是伪装,而是源于对这份遗告绝对的信心。她相信,柴荣的这份“阳谋”,足以锁死他赵匡胤所有的退路。

赵匡胤缓缓弯下腰,颤抖着,将那卷竹简重新拾起。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竹简,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没有再看,只是将其紧紧攥在手中。

“你……还有先帝,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符太后抬起眼帘,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悲哀、解脱和胜利的情绪。“陛下,先帝从未想过要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只是……不想输给天命。”

赵匡胤惨然一笑。不想输给天命?柴荣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这最后一道棋局。他将自己变成了赵匡胤心中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一个永远无法超越的道德高山。从今往后,他赵匡胤坐在这龙椅上,每一天,每一刻,都要背负着柴荣的“托付”。他要比柴荣做得更好,才能证明自己没有“负兄”。他要善待柴氏后人,才能对得起那句“生死不负”。

他被彻底困在了这座用道义和情感筑成的金色牢笼里。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符太后一眼,脚步踉跄地向殿外走去。

“陛下!”符太后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赵匡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份遗诏,天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今夜之后,它便会化为灰烬。”符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如何抉择,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退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走出这扇门,将今夜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梦。诏书烧了,便死无对证。他依旧可以为了巩固皇权,将柴氏孤儿寡母斩草除根。

赵匡胤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良久。风雪从他身边刮过,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无比孤寂。

他会如何选择?是选择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开国之君,还是选择背负起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托付”?

05

赵匡胤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因为无人修剪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符太后屏住呼吸,整个福宁宫,乃至整个皇城,仿佛都在等待着这个男人的最终裁决。

老宫女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新皇那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她不明白那卷竹简上写了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那个男人的心中酝酿。

赵匡胤的脑海中,此刻正天人交战。

一边,是赵光义和赵普等心腹谋臣的铮铮之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前朝血脉,乃是天下所有野心家最好的旗帜!”“陛下,一念之仁,可致江山动荡,万民遭殃!”这些话,句句都是滴血的真理,是历代开国君主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另一边,是竹简上那灼热的字迹,是柴荣那双仿佛能洞穿生死的眼睛,是那句压垮了他所有心理防线的“弟,勿负兄”。背信弃义,他已经做了一次。如今,还要再做一次,将故主的托付与信任,连同其孤儿寡母,一同碾碎吗?

他可以做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走出这扇门,下令一杯毒酒,一场大火,所有后患都将烟消云散。史书会由胜利者来书写,后人只会记得大宋开国之君的英明神武,谁会在意一个亡国太后和幼主是如何消失的?

可是……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坐稳那个龙椅吗?

每当夜深人静,他会不会梦到柴荣那张病榻上苍白却坚毅的脸?每当他大宴群臣,庆祝自己的丰功伟绩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在山谷里与他分食一块干粮的“兄长”?

柴荣的算计,最毒辣的地方就在于,它攻击的不是赵匡胤的权力,而是他的“心”。它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道义”的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让他永远活在柴荣的影子之下。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控制。

赵匡胤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殿外漫天的风雪。那风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柴荣与他煮酒论英雄。柴荣说:“匡胤,你我皆是凡人,求的不过是青史留名。但留名,亦有不同。一种是霸业之名,一种是仁义之名。若能兼得,方为完人。”

当时的他,对此不屑一顾。乱世之中,仁义值几文钱?

可现在,他却发现,柴荣用自己的死亡,逼着他去选择那条更难走的路——一条通往“仁义之名”的荆棘之路。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殿内,轻轻摆了摆。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入了那无边的风雪之中。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符太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终于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老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陛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老宫女颤声问道。

符太后靠在廊柱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她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微光:“哀家……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赵匡胤最后那个手势,可以有太多种解释。是“朕知道了,会处理”,还是“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是默许,还是拒绝?

帝王心,深如海。

她将最后的赌注已经押下,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她走到那卷遗诏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将其拿起,一步步走向燃着炭火的铜盆。

那明黄色的竹简,承载着一个皇帝最后的智慧与算计,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蜷曲起来,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先帝的痕迹,正在从这个世界上,一点点地被抹去。而他们母子的命运,此刻正悬于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赵匡胤踏出福宁宫,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赵光义和赵普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兄长(陛下)!”两人异口同声。

赵光义的目光锐利,压低声音道:“如何?那妇人可曾耍什么花样?是否需要臣弟立刻带人……”他做了一个“斩”的手势。

赵匡胤没有理会他,只是攥紧了袖中的那卷竹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他的脸色在风灯的映照下,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赵普察言观色,心中一沉,快步跟上:“陛下,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无论那符氏拿出什么,都不过是垂死挣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赵匡胤依旧不语,只是机械地走着。雪地上,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回到自己的寝宫,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赵光义和赵普。宫门紧闭,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对着一灯如豆,枯坐到天明。

无人知晓,这一夜,这位新朝的开国皇帝,心中经历了何等剧烈的挣扎。

第二天清晨,早朝的钟声敲响。当面容憔悴,眼布血丝的赵匡胤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所有大臣都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赵光义和赵普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底——陛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赵匡胤缓缓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沙哑而威严,颁布了他登基以来的第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

然而,当那旨意的内容从太监口中一字一句地念出时,赵光义和赵普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与不解。因为那道旨意的内容竟是……

06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上空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前朝周帝世宗,天纵英才,惜乎天不假年,壮志未酬。朕与世宗,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今朕受天命,承大统,抚育万民,皆为继世宗未竟之业,不敢有忘。周室后裔,即朕之子侄。其太后符氏,温良贤淑,母仪天下,朕当以母礼事之。其幼主宗训,聪慧伶俐,朕心甚慰。”

“兹特下诏:册封周主柴宗训为郑王,赐居西宫,一切用度,皆仿亲王之制,不得有误。册封周太后符氏为周太后,居福宁宫,尊养天年。凡内外臣工,敢有议论或慢待柴氏宗族者,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另,朕与周室,立誓碑于太庙,后世子孙,皆须恪守。誓曰: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亦只赐其自尽于狱中,不得戮于市,更不得牵连其族人。违此誓者,天必殛之!”

“钦此!”

诏书念罢,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道旨意的内容惊得目瞪口呆。赵光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兄长,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甘。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一夜之间,兄长会做出如此……如此“妇人之仁”的决定!

这哪里是巩固皇权,这分明是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一个永远的政治隐患!册封郑王?赐居西宫?这不等于是在告诉天下人,柴氏的血脉还被供养在皇城之内吗?日后若有野心家,只需打着“还政郑王”的旗号,便能名正言顺地起兵!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块要立于太庙的誓碑!这等于用赵氏列祖列宗的名义,为柴氏后人提供了一道永久的护身符。这道誓言,将束缚住赵氏子孙后代的手脚,让他们永远无法对柴氏斩草除根。

“兄长!”赵光义再也忍不住,出列一步,声音嘶哑,“不可!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请兄长三思!”

“臣附议!”赵普也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自古开国,为绝后患,前朝宗室,断无幸存之理。陛下今日一念之仁,恐为后世埋下无穷祸根!请陛下收回成命!”

随着他们二人的表态,朝中那些跟随赵匡胤一同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们,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声震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动摇。这是新朝建立以来,君臣之间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

然而,龙椅上的赵匡胤,面对这几乎所有心腹的反对,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从赵光义和赵普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冰冷而决绝。

“朕意已决。”他只说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威严。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朝堂。

“朕昨夜,梦到了世宗皇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问朕,这天下,是姓赵,还是姓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告诉他,这天下,既不姓赵,也不姓柴。这天下,姓‘民’。”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朕取这天下,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不忍见华夏陆沉,生灵涂炭!朕若连故主孤儿寡母都不能容,何以容天下?朕若以刻薄寡恩立国,又何以令四海归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跪在最前方的赵光义。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会打着郑王的旗号造反?那便说明,是朕的德行不够,是朕的江山不稳!若真有那一日,朕当反躬自省,而非迁怒于一妇人孺子!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当什么开国皇帝!”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赵光义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模样。这不是那个在陈桥驿被众人推着走,半推半就的赵点检,而是一个真正拥有了帝王胸襟和气魄的君主!

赵普更是将头深深地埋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明白了。陛下这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政治手腕!通过善待柴氏后人,陛下要向全天下展示他的“仁义”,要为大宋的江山,打下一块最坚实的道德基石。这比杀戮和威慑,更能收拢人心!

“朕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世宗皇帝的知遇之恩。”赵匡G胤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添了几分沉重,“朕不能让后人戳着朕的脊梁骨,骂朕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怔怔出神。

金銮殿外,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一个崭新的时代,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赵匡胤用一道诏书,不仅保全了柴氏的血脉,更保全了他自己内心的“道”。他选择背负起柴荣的“托付”,将这份沉重的负担,化作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道德光环。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活在柴荣影子下的篡位者,而是立志要超越柴荣的继业者。

07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汴梁城,而后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大宋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天下为之哗然。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数人都在议论着这道前所未闻的诏书。五代十国,江山更迭如走马灯,新君屠戮前朝宗室,早已是惯例。百姓们见惯了血腥的杀伐,何曾见过如此温情的禅代?

“听说了吗?新皇不但没杀小皇帝,还封了他做郑王,好吃好喝地供在宫里!”

“何止啊!还立了誓碑,说赵家的子孙后代,都不能动柴家的人!这可是对天发誓啊!”

“乖乖,这位赵官家,真是个仁义君子!看来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一时间,赵匡胤“仁君”的形象,迅速取代了“篡位者”的阴影。那些原本对新朝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的前朝旧臣、地方士族,在听到这道诏书后,心中的疑虑和抵触也消解了大半。一个连对手的孤儿寡母都能善待的皇帝,又岂会苛待自己的子民和臣工?

人心,这最看不见摸不着,却也最坚不可摧的东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汴梁,向着那张龙椅汇聚。赵匡胤用一道诏书,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最困难的征服——人心的征服。

福宁宫内,符太后在接到正式的册封诏书时,双手颤抖。她对着皇城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这一拜,拜的不是皇权,而是那个男人最终守住的道义和承诺。她知道,她和宗训的命,保住了。柴荣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娘娘……”老宫女喜极而泣,扶着她,“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符太后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决堤而下。这一夜的惊心动魄,这一日的尘埃落定,让她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她赢了这场豪赌,但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她用自己丈夫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为自己的儿子换来了一世的安稳。这笔交易,是如此的沉重。

而在另一边,晋王府内,气氛却凝重如冰。

赵光义将一只名贵的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仁义!仁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仁义之名,竟留下如此大的祸患!兄长他糊涂啊!”他双目赤红,在房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赵普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但他比赵光义要冷静得多。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爷,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的心思,已经不在于‘除患’,而在于‘立德’了。”

“立德?”赵光义冷笑一声,“德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契丹的铁骑吗?将来若有人举着郑王的旗号打过来,靠‘德’去感化他们吗?”

“王爷息怒。”赵普叹了口气,“陛下此举,看似冒险,实则高明。其一,收拢了天下士人之心,让那些前朝遗老无话可说。其二,为日后征伐天下,树立了一个‘仁义之师’的旗帜。我们去讨伐那些割据的藩镇,便可以说,是为了解救黎民,而非吞并土地。这在道义上,就占了先机。”

赵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更重要的是,陛下通过此事,向我们所有从龙之臣,立下了他的规矩。”

赵光义一愣:“什么规矩?”

“君臣之别。”赵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在告诉我们,他才是皇帝。他的决定,不容我等臣子置喙。陈桥兵变,是我们把他推上了皇位。但从今日起,是他,在驾驭着我们所有人。这道诏书,既是给天下人看的,也是给我们看的啊,王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赵光义的头上。他瞬间冷静下来,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位看似宽厚的兄长,在坐上龙椅之后,已经悄然完成了从“兄弟”到“君主”的蜕变。那份杀伐决断,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经初露锋芒。

“那……就这么算了?”赵光义依旧不甘心。

“不算了,又能如何?”赵普苦笑,“太庙的誓碑一旦立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心辅佐陛下,将这大宋的江山打造得固若金汤。只要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一个区区的郑王,便翻不起任何风浪。”

赵光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兄长之间,那道名为“君臣”的鸿沟,已经正式划下。而那一切的开端,都源于昨夜,福宁宫里,那个女人拿出的那卷神秘的遗诏。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遗诏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兄长做出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

然而,这个秘密,注定将永远埋藏在赵匡胤的心底,成为大宋王朝开国史上,最神秘的一笔。

08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转眼间,已是开宝九年。

这九年里,赵匡胤南征北战,先后平定了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南唐等割据政权,大宋的版图日益扩张,混一天下之势已不可挡。他励精图治,革除五代弊政,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天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而他当年力排众议善待柴氏后人的举动,也收到了丰厚的回报。每当宋军兵临城下,守城的将领往往会因为赵匡胤的“仁义”之名而放弃抵抗,开城归降,大大减少了战争的伤亡和消耗。

“仁君”之名,传遍四海。天下士人,无不交口称赞,将他比作尧舜在世。

而当年的郑王柴宗训,也在这九年的安稳时光里,从一个懵懂的幼童,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他被迁出西宫,赐予了一座宏伟的郑王府,府中仆役数百,用度奢华,与皇子无异。赵匡胤对他关怀备至,时常召他入宫,考校他的功课,关心他的起居,俨然一个慈爱的叔父。

柴宗训对这位“皇叔”充满了敬爱与感激。他自幼便知道自己的身世,母亲符太后反复教导他,是赵官家的仁德,才让他们母子得以保全。因此,他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每日只是读书、习字、骑射,安分守己地做着他的富贵王爷。

这一日,正是上元佳节,汴梁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赵匡胤在宫中设宴,召集皇亲国戚一同赏灯。郑王柴宗训,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一派和气。赵匡胤看着坐在下首,已经长得与他差不多高的柴宗训,心中颇多感慨。少年的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几分柴荣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养尊处优的温润,少了柴荣那份锐利与刚毅。

赵匡胤知道,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给了柴宗训一世的富贵,也磨平了他可能存在的野心。

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屏退了歌舞,对柴宗训招了招手:“宗训,到朕这里来。”

柴宗训有些惶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御前,跪下行礼:“臣,柴宗训,参见陛下。”

“起来吧。”赵匡胤温和地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是一种极大的恩宠。在场的皇子们,包括赵光义,看到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复杂。

“宗训,你今年……有十六了吧?”赵匡胤问道。

“回陛下,臣过完年,就满十六了。”

“十六了,是大人了。”赵匡胤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柄装饰华美的佩剑,递给柴宗训,“这柄剑,是朕当年随世宗皇帝南征北战时所用。今日,朕将它赐给你。希望你莫要忘了祖辈的荣光,要勤勉自身,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

柴宗训受宠若惊,连忙跪下,双手接过佩剑:“臣……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赵匡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宗训,你要记住。你我两家,虽名义上是君臣,但情分上,胜似一家。这天下,是朕从你父皇手中接过的担子,朕会替他守护好。而你,只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便是对你父皇,对朕,最大的告慰。”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柴宗训听得热泪盈眶,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皇叔大恩,宗训永世不忘!”

赵光义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的辛辣,却压不住心中的复杂滋味。九年了,他曾以为兄长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可事实证明,兄长是对的。这九年的安稳,这天下人心的归附,很大程度上,都源于那最初的“一念之仁”。

兄长的胸襟,确实非他所能及。

他看向那个被兄长亲切地称为“宗训”的少年,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烟消云散。这个少年,已经被兄长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威胁的富贵闲人。柴氏的江山,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过去。

宴会结束后,柴宗训抱着那柄御赐的宝剑,回到了郑王府。他将宝剑供在书房,然后来到后院,见到了正在念佛的母亲,符太后。

符太后如今已不再年轻,但眉宇间的平和与安详,却是年轻时所没有的。她听儿子讲述了宫中宴会的情形,听着赵匡呈胤说的那些话,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母亲,皇叔待我,恩重如山。”柴宗训感叹道。

符太后睁开眼,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要记住陛下的恩情。我们母子能有今日,皆是拜陛下所赐。此生,你都要安分守己,绝不可有任何非分之想。”

“母亲放心,孩儿明白。”

符太后看着儿子单纯的脸庞,心中默默一叹。她知道,柴荣的血脉,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没有帝王的荣耀,却也远离了刀光剑影的凶险。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09

开宝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赵匡胤的身体,也随着天气的转寒,日渐沉重。长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伤病。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时日,或许也不多了。

这一夜,又是一个风雪天。赵匡胤处理完政务,感到一阵疲惫。他没有回寝宫,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太庙。

太庙之内,灯火昏暗,气氛庄严肃穆。他一步步走到深处,在一块被供奉起来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这便是当年他力排众议立下的誓碑。

碑文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

赵匡胤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那一个个深刻的字迹。九年了,这块石碑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道永恒的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当年的承诺。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回到了福宁宫,回到了符太后那双平静的眼眸,和那卷足以颠覆乾坤的遗诏。

那卷遗诏,早已化为灰烬。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一个字都没有忘。

“弟,勿负兄。”

他闭上眼,轻声喃喃道:“兄长……我,没有负你。”

他善待了柴宗训,给了他一世的富贵荣华。他延续了柴荣未竟的事业,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割据之乱,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自信,自己交出的这份答卷,足以告慰柴荣的在天之灵。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你真的超越他了吗?

柴荣的雄才大略,英年早逝,使得他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和无尽的遗憾,也让他成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而他赵匡胤,虽然开创了更宏大的基业,却始终背负着“篡位”的原罪。这道誓碑,既是他的仁义丰碑,又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对柴荣那份愧疚的物化体现?

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一甜,一丝血迹染红了手帕。

“陛下!”随侍的老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赵匡胤摆了摆手,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太庙的殿门,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他的人生,也即将走到尽头。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为这个庞大的帝国,选择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的儿子们尚且年幼,而他的弟弟,晋王赵光义,年富力强,精明能干,在朝中根基深厚,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赵光义的心性,他却始终有些不放心。他太过阴鸷,手段也太过狠辣。

若是将江山交给他,他会遵守这太庙中的誓言,继续善待柴氏后人吗?

赵匡胤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确定。柴荣的阳谋,困住了他赵匡胤一生,却未必能困住他的继任者。

他忽然想起了那卷遗诏的真正可怕之处。它不仅仅是针对他赵匡胤一人的,它通过将柴氏的命运与赵宋的“仁义”国策绑定,为柴氏后人提供了一层政治保护。任何一个想要继承大宋江山的君主,在动柴氏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是否要亲手摧毁赵匡胤立下的“立国之本”。

这才是柴荣真正的,跨越时空的布局!

赵匡胤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敬佩。

“好一个柴荣……好一个周世宗……你我君臣一场,兄弟一场,终究是……我输了一筹。”

他转身,步履虽然沉重,却不再有丝毫的迷惘。他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一切。剩下的,便交给天命,交给后人去评说吧。

走出太庙,风雪扑面。他看到晋王赵光义正等在宫门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在风雪中为他照亮前路。

“兄长,夜深了,雪大路滑,臣弟送您回宫。”赵光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赵匡胤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宫的雪地里。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史书记载,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夜,大雪。宋太祖召晋王光义入宫,酌酒对饮。次日凌晨,太祖驾崩。史称“烛影斧声”。

一个时代,落幕了。

10

赵光义登基,是为宋太宗。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兄长的灵柩,安葬于永昌陵。在盛大的葬礼上,他哭得几度昏厥,手足之情,溢于言表。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来到太庙,在赵匡胤的灵位和那块誓碑前,焚香盟誓,声称必将恪守兄长遗训,善待柴氏宗族,永不相负。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召见了郑王柴宗训。他拉着柴宗训的手,言辞恳切,让他视自己如亲叔父,有任何难处,皆可来找他。

他将一个仁德慈爱的弟弟、一个恪守承诺的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新皇的贤明。

符太后在福宁宫中,听着外面传来的一桩桩、一件件消息,她那颗已经沉寂了九年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她看不透这个新皇帝。他笑得越是和煦,她心中便越是发冷。

几年后,太平兴国四年,郑王柴宗训“因病”薨逝,年仅二十。太宗皇帝闻讯,辍朝三日,下旨厚葬。

又过了几年,符太后也“无疾而终”。

柴氏最核心的血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断绝了。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把柄。柴宗训是病死的,符太后是寿终的。太宗皇帝的哀恸与追思,天下人有目共睹。他没有违背誓碑上的任何一个字。柴氏子孙没有被“加刑”,更没有被“戮于市”。

他们只是……恰到好处地,“病”了。

在一个深夜,宋太宗赵光义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太庙。

他站在那块誓碑前,久久凝视。这块碑,曾是他兄长一生荣耀与枷锁的象征,也曾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兄长,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用仁义束缚了自己,也想用它来束缚我。可惜,你错了。”

“仁义,是给天下人看的。而帝王,是没有仁义的。”

“柴氏的血脉,必须断绝。不是我容不下他,是这大宋的江山,容不下他。任何一丝可能动摇国本的隐患,都必须被清除。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灰尘,眼中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智。

“兄长,你赢了柴荣,因为你比他更懂得人心。而我,会赢过你。因为我比你……更懂得权力。”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太庙的黑暗深处。

那块曾经镇住了一个时代的誓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是在昏暗的烛火下,碑上的字迹,显得格外的苍白和无力。

柴荣的阳谋,赵匡胤的仁义,最终,都败给了最冷酷、最纯粹的权力法则。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按照它最原始、最血腥的轨迹,滚滚向前。

福宁宫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那院中的一棵老梅树,在下一个冬天,依旧会迎着风雪,悄然绽放。它见证了一切的开始,也见证了一切的终结。只是,再也无人能读懂那花瓣中,所蕴藏的,关于一个女人、两个皇帝、和一个王朝的,所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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